搶劫儲蓄所,從鋥亮的石塊地上闖進明亮的營業廳,這麼做需要勇氣,當我被我的教育者逼著挑選一個職業時,我缺少這份勇氣。我很想做個護林員;可是,我覺得,即使從事這個職業,也需要儲蓄所搶劫犯所具備的勇氣。一名男子闖進一家儲蓄所,揮著一把裝有子彈或更常見的是沒裝子彈的手槍,直到他得到他想要的東西,然後微笑著後退,突然消失。只要仔細觀察,幾乎無論幹什麼職業都需要這位男子所具備的勇氣。
最後我決定當個看門人。我成了一家玩具廠的看門人。我可以想象,我的許多同行因為這個職業變得傲慢了,他們下班後走在路上都還臉色冷淡,做出恕不接待的手勢。
雖然白天上班時我努力幹好我的工作,一定程度上冷酷無情,但我沒有變成他們那樣。待在我的玻璃做的小屋裡,從一開始我就有著身在家裡的感覺。只向我解釋過一次如何操作開門按鈕的方法,我就全理解了;內線電話轉接號碼錶,我讀了一遍就爛熟於心了。我承認,在第一位客人面前我表現得有點羞怯:我害怕我回答不上來的問題,我還心裡沒底,不知我的陳述是否能滿足客人的期望。做個看門人是多麼容易失敗呀。那些最最高貴的先生們來到工廠裡,看門人不知道,樓上的上司們是不是想接待這位或那位先生。樓裡的每個人都自以為是看門人的上司。看門人沒有同事,他只有上司。他得讓每個人都稱心。人們以為,看門人只需要抓起內線電話,撥通樓上的辦公室,問問是否願意接待某某先生就行了。可辦公室裡的那些人是那麼神經過敏,常常是打電話問一聲就會讓他們驚人地惱怒;於是他們在電話裡趾高氣揚地衝著看門人發火,看門人好不容易才能剋制住自己,不淌下淚來。看門人不可以哭,因為客人就站在他面前,頭緊貼在窗玻璃上,聚精會神地盯著看門人,他得馬上給他一個答覆。而這個答覆又一點不能洩漏辦公室裡的那位神經過敏、收入豐厚的先生對著看門人的耳朵暴風雨般的亂嚷。看門人的工作就是要將這位不正常的先生的怒吼立刻翻譯成一個歉疚的微笑,翻譯成一個禮貌的手勢,這個手勢要能安慰得客人馬上就向門外走去,而且立刻就忘記了他被拒絕受到接待。你們可以相信我,這種翻譯工作是需要學習的。有時候我還得將頭和耳朵遠遠地後側,一直將它們埋進我身後掛著大衣的熱乎乎的襯布裡,以免辦公室裡發火的聲音傳進客人的耳朵,因為最高領導,也就是老闆本人,規定:無論何人,都不得粗暴對待任何一位客人。雖然領導部門的這一規定是針對所有人的,但將它實施生效的卻只有看門人。我總是愉快地執行這一規定,因為,比起公司裡其他的任何法令,我最贊成這項規定了。
因此,我養成了儘可能少打電話的習慣。我自己觀察客人,決定他們是否有權跟採購部經理、代理人、設計部領導、食堂的女承包人,或者跟某位領導或人事部長談話。
開始這麼做時,我有可能將一些人打發得太快了。但我漸漸地就能儘可能久地詢問每一位,悄悄地,根本不像一位偵探或其他某位包打聽似的,完全是隨意地進行一場雙方都喜歡的交談,但又非常縝密有效,談完後我就知道了這次來訪對我們公司的重要程度,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決定是否該將他打發走。可是,當我將一位客人打發走時——大多數我都必須打發走——我就會在跟他交談時讓他相信,跟他要我為他通報的我們公司的那位先生談話,對於他毫無意義。對我們這裡出現的所有專業領域,我都積累了豐富的知識,我能明白地告訴一位想跟採購部經理談銷售白鐵事宜的代理人,他的報價有沒有成功的希望。我也同樣學會,如何安慰那些想跟銷售部經理談話的抱怨抗議的零售商和想向我們食堂供應菜的農民們及其患有貧血症的發明人,他們想找我們設計部的負責人,想向他推薦他們的無法利用的文具發明,甚至還有一些目光堅定的作家和畫家,他們想為那些拒絕信報復我們的廣告部經理,我也能制止最嚴重的事情的發生,雖然恰恰就是那些發明人和藝術家們,最難僅僅依靠理智的講話說服——我不得不這麼講,以示對農民和代理人的敬意。
因此,我在大門口代表了樓裡所有的領導——我只能這麼講,不斷飛昇的銷售額首先要歸功於我保護了我們公司的領導不受討厭的客人的煩擾。可惜的是,正是這些先生們根本認識不到這一點。尤其是,這些人不理解,要真正地毫不粗暴地說服每一位客人,讓他們明白他們的來訪毫無意義,我需要時間。我不得不從我的門房視窗跟固執的客人進行沒完沒了的交談,其結果是,上班才半小時,我的櫃檯外就排起了越來越長的隊伍。不知是不是有哪一位教養不夠,利用聚集的人群作掩護,不經通報就溜進了大樓,也不知是不是有一次某位領導急著出去,因那條等候的長隊浪費了一秒鐘,反正,大樓裡對我處理客人的方法的怨聲越來越多。說我工作太慢、太笨、太不切實際……竟然這麼議論我!所有這些指責和抱怨都目光短淺,表明他們對我的工作太不瞭解了,讓我實在無法自衛。我倒想看看,如果我迅速麻利地打發走客人又會是怎麼個情形!那樣前廳裡雖然總是空的,但經理室的抗議電話就會響個不停了,公司的名聲就會受到損害,銷售額就會下降。經理室要求不衝撞來客的規定不是白制定的。我當然不能跑去找廠長,請他堵住抱怨我的那些人的嘴。他會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我必須幹好我的事,抱怨是難免的。可是,當我迅速打發客人時,我該如何向他們解釋,公司不能接待他們呢?有人中了頭彩,這事一句話就能讓他相信。但要真正地讓一個人明白,這家公司是不會考慮他的發明、他的廣告詞、他的鐵皮或蔬菜的——要讓他既懂得這一點,離開大樓的同時嘴裡還誇獎著公司——請哪一位我的對手在兩分鐘內給我示範一下吧。可我該怎麼辦呢?
門房外的長隊一天比一天長。由於我現在認識到了它帶給我的危險,它讓我不安,也讓我沒了信心,我的話不像從前那麼流暢了,我淌汗、結巴,需要比以前更多的時間,再也達不到我從前每次都能達到的安慰效果了,已經有人咒罵我,怒氣衝衝地甩上門離去。我該怎麼辦呢?我再也改變不了什麼了。我終於不得不承認,我為什麼如此詳細地記錄下我幹這個職業的全過程?也就是為了辯護,為了至少能在我們公司之外得到理解,因為人事部長讓我明天去見他。我先是想,只是要提醒一下,一種預先警告。我現在不再相信是這回事了。昨天排在我櫃檯外面的長隊裡有一位,一個長著兔唇的粗暴男子,他要求我代他向人事部長通報,他有預約。當我的手指撥動電話鍵時,我問他要跟人事部長談什麼事:他說他在謀求我們公司公佈的一個看門人職位。
我一下子就撥了人事部長的號碼,向他通報了有客來訪,我的食指撥完電話後就像凍僵了似的。
那人走進樓裡,半小時後他開心地出來了。他甚至輕聲吹著口哨。我驚奇萬分地目送著他。我想,必須要有他的勇氣。或者只要有勇氣就行。我一直為自己只做了個看門人感到慚愧。現在我認識到了,做看門人也需要有儲蓄所搶劫犯的勇氣。這是我仍然徒勞地在我身上尋找的那種勇氣。
朱劉華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