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遷

我們結婚已有較長一段時間,也有了一個孩子——順便提一下,是個女兒——那個時候,我的妻子蓋爾達總是嘀嘀咕咕。她漸漸地埋怨起來,說我的父親沒讓我學別的行當,我只會修理腳踏車。而我是個快活的人,特別喜愛用嘴唇自顧自地吹口哨。可是,在聽到妻子那麼抱怨時,我的嘴唇情不自禁地撅成了我完全不習慣的拱圓形,從中滑出我還從未吹過的一種口哨聲。我猛想起,在我星期六特別愛看的電影中就有這種劃過空間的炮彈的呼嘯聲。但是這種聲音,我這個坐在舒適軟座裡的觀眾起碼也得坐在第十排或者更後一些的地方才能忍受。於是我轉過身去,試圖忘卻我不得不從妻子口中聽到的這番話。

但是我忘不了,也沒法忘掉,因為蓋爾達就在第二天又說:「我在別人面前真感到害臊。」她眯起眼睛,好像是通過精巧鑲邊而又很少使用過的紐扣孔望著我似的。

如果我想讓別人理解,我現在就得認真地談談事情的全部經過。我願意這麼做,因為就在那件事情的過程中,我的肩上承擔起了我不應承擔的罪責。

我是在電影院裡結識蓋爾達的。可不是,事情就這樣開始啦。星期六。第十四排。銀幕上,一位寬肩膀的男子,戴著熱帶用的帽盔,駕駛著一架輕型飛機低空掠過原始森林,終於從一個野人的肌肉發達的胳臂裡救出一個白人婦女,那時野人正想把她拖進蘆葦搭成的茅屋。那個駕駛飛機的寬肩膀男人把那個婦女貼向自己時,野人已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左輪手槍擊中的傷口在潺潺流血,他徒勞地翻著一絲兒眼白望著這對相互摟住的健康的歐洲人,這時我輕鬆地舒了一口氣,還嘆了一聲,無意中向右邊看去,那裡坐著一位姑娘,她這時也這樣舒了一口氣,並且向著左邊的我坐的地方看。

每個星期六我總是穿著漂亮的服裝。我瘦削的脖子露在服裝的外面,出色的領帶舒適而引人注目地系在胸前。我們邂逅,甚至結了婚。「每星期六,十五馬克夠我們花嗎?」我過於小心翼翼地問著,因為我看到她的手是那麼纖細。她剛好不喜歡這樣的問題,我提出這種想法,她感覺受到侮辱。我在工場里加班幹活,晚上搞起發明創造來,搞些人類不應再久久期待的發明創造。說得確切一點:蓋爾達期望我每天晚上伏在鋪上紙的熨衣板上設計新玩意兒。我為了取悅於她,就在漂亮的紙上畫滿了各種各樣的線條,但我很快就溜去搞鐵皮、鐵絲以及諸如此類我所熟悉的材料了。我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彎來彎去,然後再串到一塊兒,一直做到使嚴格注視著我的蓋爾達滿意地嫣然一笑。她斬釘截鐵地說,她將把這一切情況寫信告訴她的父母,以便終於可以證實,女兒已投入一位完全值得她尊重的丈夫的懷抱裡。當時我對這樣一些俗套話注意得確實太不夠。直至今天,這些話我聽起來才感到是重要的。

可惜我的一些發明創造並未受到與我共同存在的外界的應有重視。我設計了一種與腳剎車裝配在一起的腳踏車鈴。這一發明遭到否定,因為聰明得過分的專家們聲稱他們懂得,要是剎了車再發出鈴聲,為時已經太晚。這些先生認為,鈴聲應該使剎車成為不必要,只有這樣,鈴聲在街道車輛速度日益增快的情況下才是有道理的。那麼算了。我不想爭論。我寄希望於後代,讓我的嘴唇去盡情地吹吹口哨吧,可是在蓋爾達的督促下,一天天下來,我終於使四項發明獲得專利保護。不過我承認,這種對我的發明的保護,我覺得幾乎是多餘的。

現在蓋爾達想在我們的住所門口掛塊牌子,我的名字下面應該寫上外來詞「工程師」這個詞。我沒有答應這樣做。我說這些發明能出成果就夠了。

就這樣,我們主要還是繼續靠我在工場裡的勞動收入過日子,而且對此也感到心滿意足;心滿意足的多半是我,蓋爾達很少滿意。隨後蓋爾達的叔叔去世了,她的叔叔是個光棍,在我們城市的高等住宅區裡度過了他的一生。我沒有聽到過此外他還做過什麼事。過去蓋爾達有時去看看他,現在繼承了他的這所住宅。這是突然的發跡。我在對十分貧困的街道上的居民表達了我的誠摯同情後,就離開了他們。蓋爾達卻再也沒有時間與跟我們相處至今的鄰居一一告別。

我們遷進已故叔叔的那些大房間的時候,我們的身子一次也沒有碰到過那些狹長的傢俱。我們把傢俱平均分放到六個房間裡之後,巡視了一遍,這些陰森森的房間已把我們的所有傢俱吞噬掉了。我們有時還能發現這裡那裡有一把椅子,但只是在我們走得很近或是用手才碰到的。我們為擁有這所大住宅而感到非常自豪,我們根本沒有花費什麼錢,因為這是好心的叔叔買進的私人產業。現在我們每天早晨在寬敞的陽臺上用早餐,向著對面的、上面的、下面的那些貼上在寂靜的大房子上的其他陽臺揮手致意。我們感到愉快,希望有和睦的鄰居關係,但是四周的人全都坐著動也不動。儘管我常常往那些陽臺投去注視的目光,然而沒有一次看到有誰動動手,抬起頭來,或者甚至只是張張嘴巴。上午,我們的新鄰居從室內移到陽臺上,但是他們的動作十分緩慢,如果還能說這是動作的話,那動作之慢簡直都無法辨認出來。那麼好吧,我想月亮的移動我們也是無法覺察出來的。我們過去住的那條街道上的居民都很靈活,總是相互握手,匆匆地你來我往,這裡的人比起那些人大概要年長好幾百歲。這兒的人也許不得不擔心,他們要是在過於突然的一下活動中失掉他們那一點點堅固性的話,就會崩潰成一小堆白色的粉末。早餐時,他們直挺挺而又嚴肅地坐著,從每張嘴裡伸出一根無色的管子通到一隻杯子裡。我猜想,他們是用這種管道裝置把珍貴的養料壓到體內去的。早餐後,他們按動一個什麼電鈕,人就跟座椅一起吸到屋裡去了。不多一會兒,大轎車無聲地駛出花園,轎車裡,在僵直的司機後面,又是這些銀髮閃閃的先生一動不動地斜倚在靠背上。這些人頭上戴著有人剛才給他們戴上的挺直的帽子。稍後,這些先生的夫人乘坐小一些的轎車同樣靜靜地出去。隨後才聽到街上響起輪胎的輕微摩擦聲、精細餐具的碰擊聲和家庭實用電器的馬達發出的嗡嗡聲。

有一次我剛推著腳踏車走出大門,一輛這種大功率的轎車開了過去。我感到一陣冷颼颼的寒風,即使在盛暑的日子裡也使我產生雞皮疙瘩,我嘴唇邊的口哨聲也驟然凍結了。但是隻持續了一秒鐘,然後我又恢復過來,吹起了口哨,毫無動靜的這條街道在可怕地顫動作響。

在所有這些時間裡我對這條街想得並不多。我們有了一所住宅,不用付房錢,雖然住宅過大,我時常不得不長時間地奔走摸索,才能勉強在許多高大牆壁的一面大牆前找到蓋爾達,雖然這條街常常看上去是那樣的冷冰冰,這與我又有什麼相干呢?我沒有把鳥兒從前花園趕走。那些人是這麼做的,他們毀掉了大樹和灌木,在原來的位置上豎起了生鏽的鑄件。雖然很有藝術性,但卻一無生氣。他們到處種上侏儒般的植物。活像一幅對自然界的諷刺畫,使人憂傷地想起樹林和樹木的正常生長。這些如此注意談吐的居民難道害怕自然成長的樹木嗎?他們難道害怕春天花開時散發出來的濃郁香氣會侵蝕他們敏感的鼻腔黏膜,或者甚至會使小心翼翼地保護著的內心激動起來嗎?

起初我以為這是一種怪癖,現在我想這一定是一種還沒有名稱的疾病。在我還以為這是一種怪癖的那個時候,我想這兒的人是由於他們的特殊環境而變得古怪了。我想他們也許不知道,他們自己實際上是能夠活動的,不會因此立即扭斷胳膊和脖子。於是我常在早晨到陽臺上去做一會兒體操。不是做瘋狂般的全身活動和驚險的雜技動作,哦,不是,這樣做我也反感。我只是在清晨的空氣中輕鬆地伸展伸展四肢,做一種活動活動關節的小遊戲,間或進行一種兒童式的肌肉鍛鍊。我想周圍這些老人雖然不向我這兒看,根本不向我這兒看,但是隻要我們的眼睛還畢竟是眼睛的話,那麼我的謹慎的動作一定會將一絲兒生氣映入他們的眼簾,也許能成功地使他們的眼簾在毀壞之前再一次活動起來。這也許會溶化他們的呆滯目光,還會傳到脖子上,使他們的頭顱開始轉動,甚至他們的肩膀也好活動了,他們會在四周所有的陽臺上跳起舞來,再過些時間會發展到真正的握手。這就是我的希望。但是白費氣力。我活動著,而且也一定被覺察到了,因為四周這些老人有如在單一的大型電動機的操縱下從對著我的方向轉了過去。他們靜靜地、幾乎是覺察不到地旋轉,全部換了個方向,此後就以背脊對著我們的陽臺。接著我鼓起嘴唇試試看吹口哨,吹得從來沒有過地動聽,這口哨聲取代了或者甚至超過了被趕走的一切鳥兒,就在這個時候,這些古怪的鄰居被吸到屋子裡去了,那麼利索,就像蝸牛的敏感的觸角在感到需要的時候,讓身子從容地退縮到堅硬的保護殼裡去一樣。我該怎樣理解這些鄰居呢?在我所熟悉的過去那些街道上,情況迥然不同。那兒的人晚上在屋前會面,向著隨便哪一家的屋裡望去。如果有人在窗臺上往花盆裡吐一口痰,那麼至多是主婦們挑剔一番,暗自商議要懲罰這種人。可是這兒?在所有的陽臺上都是些同一模樣、沒有區別、安詳睡著的死者的石膏遺容。

蓋爾達當然覺察到沒有人同我們來往。她整天待在家裡,她聽得到的一些事情,我只消想一下就能猜到。她變得跟以往大不相同了。以前她在陽臺上用早餐時放聲歡笑,笑聲迴盪,飄向遠方。我在講到一些什麼事情的時候,她會拍起手來。她圍著餐桌忙碌時動作利索。可是她現在不再笑了。間或她還會動一下眉毛,但很慢很謹慎,彷彿在私下做了什麼違禁的事情。她那響亮的鼓掌已經變成輕微到感覺不著的用小指頭輕輕叩打桌布的動作。不過她依然在房間裡準備好餐桌,然後像重病人一樣緩慢地把餐桌推到陽臺上,小心地跟在餐桌後邊走著。她禁止我吹口哨,要是我放聲大笑,她就用不讚許的目光望望我。每天她都向我發出新的指示:我應該怎樣把腳踏車推到大門前,應該怎樣用手開啟大門,應該怎樣關上門。事情就如此這般地繼續下去,直到她重提在這故事開始時講過的那些並非白講的話。在那些話裡,她直截了當地說我的職業是不好的。她講話的嘴唇動也不動。她的眼睛已失去一切光彩。可是在她的話裡充滿了非難和譴責,話講得很重,終於灌進我的耳朵,使我震耳欲聾。我開始苦思冥想,還吹起憂傷樂曲的口哨。我開始領悟,蓋爾達受到了那種疾病的侵襲,那種病的名稱我還沒有聽說過。我觀察她愈久,就愈確切地認識到我再也沒法治好她的毛病。在我毫未察覺的情況下,那種使人麻痺的玩意兒已由牆壁滲透進來,以其固有頑強的緩慢速度傳染到她身上。我想方設法使蓋爾達靈活起來,使她的嘴唇掛上一絲微笑,但是這種病已深深地侵蝕了她。蓋爾達不再讓我同她講什麼話。我說出每句話她都感到是侮辱,是不得體的行為,而我必須一再聆聽她的埋怨,她說我這個人只能當一個腳踏車的修理工。

「哦,」我說著轉過身去,心裡默默地吹著口哨。然後我做最後的嘗試:我設法讓自己也傳染上這種疾病。不管我看到什麼古怪的舉止——這已是與日俱增的了,我都刻意模仿,我的動作非常緩慢,以致我的四肢時常整天像處在入睡時的狀態,癢得都快發瘋了。走任何一段路,我都要用上自己正常走路所需的三倍長的時間。我用秒錶測量我走的路,再走回來,如果我看到我走得不適當地快了,就再走一次。早餐常常延續到午飯時分,下午我才去上班。不言而喻,我失去了工場裡的工作,而且這是無從責怪我的僱主的。

「好在你的父親再也看不到這種事情啦。」他說道。「我已結婚了。」我含糊其辭而又意味深長地說了就走。現在我整天待在家裡,像一隻蝸牛的影子沿著高大的牆壁向前挪動。我的動作愈來愈緩慢,但心裡並不更加平靜些。我壓抑著的一切在內心逐日地積聚得愈來愈高,愈來愈逼人,幾乎使我窒息。蓋爾達在觀察我,讚許地動了一動她的左耳朵。在她的觀念中,這幾乎已經是放肆地流露感情了。因此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泛起暗淡的紅暈,這是一種害臊的表示。

事情就這樣繼續著,直到一天早晨我再也不能忍受了。這是風和日麗的一天。我們僵硬地坐在陽臺上,彷彿我們還是去年冬天的雪人。蓋爾達在斟茶,熱氣騰騰的茶水有一點點濺在她的手上。皮膚燙起了灰白色的水泡,蓋爾達卻只是皺動一下左邊的眉毛,向上皺動還不足一毫米。可是疼痛的感覺無疑是在折磨著她,她的眼睛抽搐著向上扯去,我看到的只是她的眼白。這種樣子並不美麗,我忍不住笑。這是我好久以來第一次放聲大笑。這種在開始時根本無害的大笑彷彿給了我全身一個騷動的訊號,現在一陣痙攣震撼了我的神經,肌肉抽搐,手臂抖動,欲罷不能的狂笑迸發出來,越來越響,凌厲地響徹死一般寂靜的街道。蓋爾達僵直不動。鄰居們一家一戶地被吸進住房,我跳起來喊道:「呸!活見鬼!」我連跳帶跑地衝下樓梯,奔向外面,直至見到那些人才停下來:這些人雖然形容憔悴,但各有各的活動,從事他們日常的工作。

此後的事情就可以講得簡短些:我又在我的工場裡工作。晚上我仍然有幾次穿過那條一無動靜的大街。在陽臺上坐著圓柱般的老人,臉龐全都一模一樣。我再也不能認出蓋兒達。

在以後的幾天中,我想要接走我的女兒。我相信蓋爾達幾乎不會因為失去孩子而感到有所失。這孩子確實太不安靜,只會使蓋爾達以及整條街感到憤懣。當我悄悄地進入住宅帶走我女兒的時候,也許蓋爾達根本沒有覺察到。因為給我的印象是,自從我不再居住在那條街以來,這種普遍的僵化還在駭人地繼續發展。如果我曾經干擾過那種靜寂的話,那麼最終成為化石的現象目前還不會出現。

我要保護我的女兒免受這種災難。

但是如果她到成年時也向我提出不恰當的要求,那麼我將設法向她證明,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理由去追求當腳踏車修理工之外的什麼東西。我要說,其他的一切都是邪惡而有害地往上爬而已。有個學會一些本領能將損壞的腳踏車修理好的父親是件好事,如果她硬是根本認識不到這一點,那麼我當然還可以把她送回到那個陽臺上去,把她放在她母親的軀殼旁邊。我也不會說:「呸!活見鬼!」可是當我無法忍住這種呼喊時,我將像當初那樣迅速地離開那個陽臺,那所房子,那個花園以及那條街。

包祖學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