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邁一步都遲疑不決,雙手蕩在兩邊,屏住呼吸,我就像一個技藝不佳的走鋼絲的青年演員,定要尋求某種支援一般;我就是這般模樣踏進了大廳,被出席者的洪流衝至一排排椅子之前;我就是這般模樣進入一種異樣的宗教教堂。我覺得每位出席者都是知情人,每個人都在觀察我,甚至對我起疑心,因為在這個團體裡我是一個新來者;這不是社團,便是教派,便是政黨;要麼就是更嚇人的玩意兒!現在我差不多有些後悔了:穿堂入室,竟敢至此。
然而為了找到那位在外面人行道上走在我前面的女子,我又有什麼別的辦法呢?我的兩隻眼睛一直盯著她的脖頸兒,正好盯著筋腱之間凹窪處頭髮向上捲起的部位,頭髮捲起一種髮型,因為我的兩眼沒有離開過她的髮根,所以也說不清那是怎樣一種髮型。說時遲,那時快,那脖頸倏而向左拐去。
只是當我來到大廳的門口——那婦人就是通過這個門口消失不見的,大廳的警察要我更衣時,我才發現上述情況。我一聲不響地更了衣,以便不失時機地跟上那位女子。我真想看看她的面孔。可當我進入了大廳,卻再也沒見著她。但願在大家都落座之後能再見到她。
這持續了很長時間。
看樣子沒有人願意首先入座,大家都跑來跑去,只要有人伸出手,總會有人來握;似乎許多人彼此間都是朋友,抑或熟稔到如此地步,敢於相互拍拍肩膀。不用說,我是沒有絲毫的興致第一個坐下來。我在一排排椅子間,一條條過道里跑來跑去,忙碌得很,就是比別人膽怯些。我一直抱著找到那位女士的希望,我是為了她才深入此地的。我每看見一位婦女,總要擠到她背後,打量她的髮根,然而總歸失望:總是別樣的脖頸,別樣的髮根。我看見的是圓滾滾的柱狀脖,那線條柔和的凹窪早已消失,也許甚至壓根兒就沒有這種凹窪!那種乾瘦的紡錘形的脖子還要糟糕,這種脖子的筋腱形成了刀削一般的峰稜,直挺挺的頭髮碰上那峰稜便簌簌作響。怎麼也尋覓不見那脖子,那脖頸的凹窪,吸引我到這裡來的正是它。現在鈴響了,來回走動的腳步更加急速,彼此的握手業已完結,三五成群的人也在散夥,每人都找到一排椅子,重又向左向右鞠躬,然後才慢慢入座。
我向所有的人望去,我使勁睜大眼睛,以致眼睛痠疼起來。我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我打算在活動舉行當中——對這次活動的安排我還一無所知——再到處看看;不過我首先想利用休息時間——如果有什麼休息的話——繼續我的尋覓。像一股潮水一般,所有出席者轉向大廳的前方。我受這股「潮水」的裹挾也將頭部轉向大廳的前半部分,那裡有個舞臺,有張幕布,就在這時有人拉幕布了,幕布拉開了,一位先生出現在舞臺上。
他走到舞臺前面的講臺前,對於後面的情況我不再關心,於是我重又扭過頭來,兩眼向一排排的座椅望去。
我聽到有人講話,大約就是那位剛剛來到講臺前面的先生。我在尋覓那位婦人。那位先生還在演說,可我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在搜尋著大廳。我儘量不移動我的頭部,以免讓鄰座發現我對演說者所抱的漠然置之的態度。
在我覺得有人發現我心不在焉的時候,有幾次我嚇呆了,足有幾秒鐘的時間才醒過來,又因生怕人家當眾揭穿我而倒抽了口冷氣。於是我打算不再尋覓下去,而是等待休息時間的到來。可是我繼而又擔心,也許壓根兒就沒有什麼休息,那我只能寄希望於現在的尋覓——於是我又尋覓起來。我不知道,那位演說家講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有幾個演講者相繼講話。
有時爆發了掌聲,對此我很是感激:對我來說這是向四周掃描、加緊尋覓的時機。我也和大家一起鼓掌,我比所有的人都鼓得長。我的目光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拼命搜尋。我做出期望著某一個熟人轉向我,我好向他致意,並以此向他表明,能聽到這樣的演說真是太高興了的樣子。掌聲時常持續很長的時間,我有時甚至從座位上一躍而起,大著膽子朝大廳裡環顧,好像是要求大家鼓掌鼓得再熱烈些,可我還是沒能發現那位婦人。真是沒辦法,我怎麼也割捨不下那脖頸。有類似經歷的人就會知道,在會議結束時我只能抱著會有一個偶然的機遇使我有朝一日重見那位婦人的希望來聊以自慰而已。假如這種機遇不來……那我想,不,不,絕不可能會是這樣的!我問大廳的糾察,何時再舉行這種會議。他對我說,如果我對建立更為密切的聯絡感興趣,我應把地址給他,這樣他會負責邀請我參加這裡舉行的所有活動。
我將地址給了他,並且付了小費,小費的數目大大超過我的狀況所許可的數目。我太幸福了!很顯然,這是一個公開的團體,團體的活動只有其成員來參加,那婦人很可能就是這個團體的成員。要是果真如此,我就能和她重逢。幾天後,我收到了第一份邀請,我真是喜不自勝——誰來描寫我的歡樂之情呢,我只需填寫一張表格,就可成為這個團體的成員。我也顧不得將其章程通讀一遍,因為我所考慮的是,我要成為她所在團體的一員,這一想法使我無法自已。在我參加了第二次集會而沒有見著她時,我有些垂頭喪氣,可我立即自我安慰說,我的喪氣是根本沒有道理的。我怎麼能寄希望於,我隨便坐在一張椅子上,從這張椅子上觀察就能發現她的脖頸呢?我必須將尋覓系統地繼續下去。這一團體保證數年之久都有內容豐富的活動,這使我覺得更有可能找到她。我首先確定了成員名單上的婦女數目,所有這些女性成員我都要一一結識。看樣子這是一項長期的工作,是一項需要很大靈活性的工作。光是見了一位女士羞答答囁嚅著說出自己的名字還不夠;光是在不超過禮教的範圍、儘可能長地死盯著人家面孔看也不夠;我一定要在幾乎還沒有看清其面孔時就要擠到她的背後去,以便能打量其髮根和脖頸的凹窪。我原是個沉默寡言之人,然而在公眾場合下看那麼多婦女的脖頸,又將其和我記憶中的樣子加以仔細和深入的比較,這一任務我是一個晚上接一個晚上、嚴守著風習和禮節來加以完成的,它使我由一個沉默寡言之人變成為誇誇其談的空談家。
我就是這樣懷著自己的打算參加了為數眾多的集會,可這並沒有妨礙我在某種程度上是順便地、不自覺地聽到這裡不斷舉行的演講,它們沉積併發散於我的下意識。我並沒有以清醒的注意力來理解這一團體所追求的目標,可是演說的許多具體內容我倒記在腦子裡:那是些演說中的片言隻語,差不多總是演說者講得最為響亮之處。不過,要是有人問起我來,我卻能以從我的下意識中逐字逐句挖出來的片斷加以對答,就像一名優秀的、專注的成員一般。於是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這樣的結果:作為一個還過得去的聰明人,我將這些無意中聽到的片言隻語自動聯絡了起來。我可以這樣說,這些聯絡並非有意為之,我為尋覓那婦人已忙得不可開交。
而今尋覓已漸漸成為一項自動進行的活動,無需我自己督促自己。我一晚又一晚地向那些女性成員自我介紹——女性成員的數目似乎無窮無盡,在還沒有弄清自己在做些什麼之前,我便已經擠到有關女士的背後。又一次沒有找到要找的髮根所引起的失望,我也漸漸感受不到了。對我重要的僅是,這位女士可以作為審查過的物件而從女性成員的名單上勾銷。我這樣迫不及待地向所有女士自我介紹,可能引起了某些成員的注意;大約也有人笑我盯著女士背後看的癖好。不過沒人管我,這足使我對這一團體滿懷著真正的感激之情。要是有人向我走來,請我也作次講演,作個報告,那我——儘管對此根本不感興趣——也會滿足這一願望的。
退出這一團體,並非我忍心這樣做,只是因為要進行審查的女子在數年之中大為減少的緣故。我放慢了工作速度,只利用五分之一的會議,後來是十分之一的會議來進行我的調查研究。我一方面應付了會議,另一方面又沒誤我自己的事,這使我自己驚詫莫名。後來我乾脆決定,不再對所有的婦女進行審查,將調查研究擱置起來;興許那位被尋覓的人業已退出了團體,興許她的髮型有了變化,抑或她染了發,興許她的脖頸肥胖起來。從我這方面來看,數不清的社團晚會的演說將一切都給掩蓋了,那些淡而無味的話語的流沙將一切都給磨平了。而今我已到了這般地步,想起我以前是將晚會用於個人目的,那還真要費點勁呢!每想到利用晚會幹個人的事,就使我羞愧,良心的不安真叫我臉紅。
使我聊以自慰的是這樣一個想法:我的過錯業已成為過去,對此無人知曉。我有時突然發現,比如說,一位女士,我正好要向她自我介紹,並繞到她的背後,同時嘴裡說著溫和的藉口,以便將吸引我到談話對方背後的原因講得冠冕堂皇些;然而我還總是及時地抽回了身軀,嘟噥著對不起,裝出突然失神的樣子,馬上重振精神,全神貫注地看著對方。這種病態性的發作已不再使我感到不安,發作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即使發作了,也很容易挺過來。這種毛病的突發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漫無目的,經過事後的一番思考我認為,這是我前段生活的殘跡所致。
我那前一段生活最使我心安理得的是那種成果,按我的經驗,我自信已將這一成果獻給了這一團體。事情是這樣的:有次我們對如下的議題加以表決:非本團體成員可不可以參加集會。許多人主張在入口處要嚴加檢查,以防外人進來與會,我力排眾議,於是我發表了唯一的一次演說,談的是我加入該團體的經過。「我們的大門定要敞開,」我說道,「不管是從大街上迷路而來,還是懷有什麼樣的用心,統統可以參加會議!」我說,「團體一定要保持強大,強大到足以同化外來者的程度!」我談到「保持我們團體的恢宏的氣度」,人們報以掌聲。我的演說導致了這樣的結果:我們的大門過去敞開,將來也要敞開。我自信,我有權對此感到自豪,因為由於我的主張我們又獲得多少新成員啊!
袁志英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