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我突然來了興致,躺到了床上,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天還不晚。我也不能說,我很累。和往常一樣,那天傍晚,我也在窗戶旁邊站了好幾個小時,看著外邊大街上人來人往的景緻。一些人住在我家的左側,另一些住在我家的右側。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差別。這是由於我的眼睛還是由於這些人的原因,我至今仍然無法說清。
在那天下午,我比平時早一些離開窗邊,穿著平時的衣服,就躺到了床上。兩個胳膊伸展開,放在身體的左右兩側。從這一刻起,我就再也沒有動過一下。起初,我想,這是倦怠,繼而又想,這是一種情緒,是一種樂趣,想要扮演不能動彈的人。很快,我就說不清楚,我是自願躺在那裡的,還是某種疾病或惡劣的情況迫使我臥床不起。我就這麼簡簡單單地躺著。但是,生活還在繼續。我不必離開房間去從事某種職業。我也習慣於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但是,如今,即使是最孤獨的人,如果想要繼續生活的話,也承擔著許多義務。誰不要繼續生活呢?
最先來的是幾個製冰廠的男人,他們還像往常那樣,手上和胳膊上都套著巨大的紅色橡膠套,他們像抱嬰兒一樣把一些白色的冰棒緊緊地抱在皮革圍裙上,搬進了我的房間,放在了桌子上。他們問候了我一聲,把我放在習慣放錢的地方的錢一把掠走,然後撅起嘴嘟噥一聲對不起,就迅速溜出門外。冰在桌子上,慢慢融化。冰水形成涓涓細流,從蒙在地板上的灰塵中流過。
電廠的那位職員進來的時候,眯縫著眼睛,站在這些小溪的前面,若有所思,他是來收煤氣費和電費的。他可能從來就沒有覺得我是特別值得信賴的人。此時此刻,房間裡的一條條髒兮兮的小溪,似乎更加印證了他對我的看法,這些年來,他抱著那本厚厚的記賬簿總是這麼想的。但是我的煤氣錶和電錶總是很正常,封鉛完好無損,閃閃發亮,迎接著他那審視的目光。在他開出賬單之前,錢就已經從桌面滑入了他的手心。他沒有任何理由抱怨。當他轉身離去,關上身後的房門時,他嘆了口氣,流露出對我的敵意。他從前可不敢這樣。或許他現在已經做好了準備,再等到下個月,他希望,到那個時候,符合他的推測的證據,就會在我的房間裡堆積如山。
只要他還站在我的房間裡,我一次都沒有試圖動動嘴,儘管我覺得,我要是不加阻止地讓他的這些想法繼續發展,勢必會加速我的最終毀滅。我為什麼不動動嘴呢?我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呢?為什麼?為什麼?這個問題不時地在我的眼前跳來跳去,然後卻說,這根本就不是問題,只是一絲微笑,現在就會在房間的天花板上自行消失,而且永遠不再出現。確實也是這樣,問題突然不復存在了,我繼續靜靜地躺著,忘掉了那個收費人竭力掩飾的掛在臉上的那種威脅。
這就是我癱瘓最初那段時間的情況。把這種安靜臥床稱為癱瘓,是我後來才想出來的。我從來沒有把這種解釋據為己有。不過,有那麼幾秒鐘,我也任憑這種愜意的安全感流遍全身:我是癱瘓的,這種嚴重的癱瘓也必須受到外部世界的尊重。但是當我更加用心地去思考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則立刻拒絕作為癱瘓的人出現。類似收費人的這種人也會要求一個癱瘓者每月付費,也許還可能要求他像一頭狗熊一樣去跳舞掙錢。但是,即使世界上沒有這種收費人,我想,我也不會願意讓人把我看成是癱瘓的人。我是自願躺在自己的床上的。我雖然不能動彈,但是我……我完全是自己躺下去的。我並非剛剛才決定不再動彈,但是我正是這個不能再動彈的人。難道我不是嗎?當時,這些想法像雲一樣在我腦海湧動。我不能阻止它們形成任何形態,即使是一些恐怖的虐待我的形態,它們咆哮、嘶叫,像針刺般在我的全身肆掠。
在這種時候,我都希望,門在這時會被推開,有人進來。
進來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臉上佈滿了奸詐的皺紋,他聲稱,是來給我送牛奶的。這個騙子,他甚至還能證明,這幾年來,一直都是他給我送牛奶。似乎從他第一次來訪就很明顯,牛奶只是裝在一個大批生產的瓶子裡的白色液體,這些東西,他馬上就可以在角落裡扔掉,然後再去幹他原本的行當。當他第一次面對躺著的我的時候,他臉上的皺紋歡快地飛舞跳動,甚至都快要失去了控制。也許是他自己根本就不試圖加以控制。他為什麼現在還要欺騙?我看見,希望在他的眼裡增長,快要讓他透不過氣來了。不久前,他用舌頭舔了我的額頭,他的舌頭紅紅的,令人驚異,從那張蒼白的老臉中垂下來,他似乎想要根據味道來檢查我的額頭。當他把舌頭收回口中的時候,他似乎對結果相當滿意。他說:「您願意我叫官方醫生來嗎?」
我躺在那裡,沉默不語。他又問了一遍。當然還是徒勞的。對於這種所有問題中最危險的,只要有一絲可能,我就絕不會回答。他不知所措。這時,第一次出現了這種情況:我靜靜地躺著也可以成為一種武器。他仍然不斷地問,要不要叫來官方醫生。他的詢問還是徒勞的。他氣惱地又用舌頭在我的臉上舔了一圈,然後氣惱地大聲喘著氣走到門外。我還能有幾次這樣成功地把他趕走?在未來的時光,沉默還能有效地阻止他去叫來官方醫生嗎?
下一次來的時候,他把兩瓶牛奶放在房間裡,儘管擺在地上的那麼多瓶牛奶,沒有一瓶被動過,更不用說被喝完了。牛奶當然早就變質了,房間裡充溢著一股酸臭味。這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在奶瓶之間跳著走,數了數,這裡摸一把,那裡扶一下,為的是要讓房間裡亂得更徹底。然後,他像往常一樣,開始在我的抽屜裡翻找,直到找到了可以支付他帶來的牛奶的現金方才罷休。如果沒有立刻找到現金,他往往就會一直在櫥櫃裡翻來翻去,直到找到他滿意的物品或者衣服。每一次離開房間之前,他總要湊到我的跟前,用舌頭和手測試我的臉,問我,要不要叫來官方醫生。回應他的問題的還是沉默,這讓他氣憤得臉上不停地顫動。為了不至於窒息,他不得不又氣喘吁吁地奔出房間。
我並不為此自豪。我一刻也沒有忘記,自我毀滅是多麼的容易。面對這個儘管狡猾但卻愚蠢的老傢伙,輕易成功的方法,卻讓我在另一個來訪者那裡陷入毀滅之境。
那些兜售小販就很不容易打發走。他們提著大大小小的盒子籃子,撞開房門,把東西攤得到處都是。我沉默不語,對他們聽之任之,這極大地激發了他們做生意的熱情。這肯定是一個客戶,如此安靜地允許攤開一些極不引人注目的貨物!離開這間房間的時候,一定會是心滿意足的。這裡顯然會有需求,而且遠遠超出提籃叫賣、穿街走巷。希望啊,希望!
這些所有商人中間最敏感的人,最終將充滿指責的目光從攤開的貨物移開,轉向了我,他們等待著我現在用手做一個微小的動作,表示要買下所有這些他們在我的默許下搬運進來的東西。沉默充斥在我們之間。漸漸地,凝視著我的目光開始移動,最後,凝聚成仇恨,刺入我的五臟六腑。還有拳頭和舌頭。幸好我已經不再為自己感到擔心。兜售小販們覺得上當受騙了,他們認為,自己成了一個貪婪的吝嗇鬼的犧牲品,這是一個空前絕後的摳門鬼。
這些氣憤的來訪者,對我來說,可能是多麼的危險啊!如果他們覺得我的行為如此殘忍,如此卑鄙,以至於他們認為只有通過國家的力量才能獲得一種賠償或者補償,那樣的話,警察肯定就會帶著官方醫生進來。但是,兜售小販顯然已經因為他們的生意不好做而攢足了經驗教訓,他們的怨恨根本不想尋找這種對我很危險的發洩口。他們只是在我的房間裡翻箱倒櫃,尋找合適的物品作為補償。我更願意把這些給他們,而不是給其他任何人。但是,要是我的房間空了怎麼辦?他們的怨恨將去往何方?即使我逃脫了這種危險,又該如何逃脫這棟房子的其他居住者每天給我帶來的危險呢?
我從來沒有和他們說過話。但是,我過去每天下午都站在窗戶邊上看好幾個小時,這總讓他們很生氣。他們一致反對我,在這棟房子漆黑的過道里,他們小聲地交流詆譭我的資訊。現在,他們見不著我了。他們需要找到另外一個可以把他們聯合在一起的敵人,他們還不知道,是否能夠像搞定我那樣,輕鬆地搞定那個敵人。在他們開始去尋找之前,他們會千方百計地讓我再回到窗戶前面,作為他們需要的那個可以看見的敵人。如果不成功——他們肯定不會成功的,他們肯定會對我進行報復,因為我這個敵人抽身而去了。他們已經在刮外面過道的牆壁,神經質地劃火柴。也許他們只是等著房東來問他們這些混亂現象的緣由,然後他們就可以要求對最近這些混亂情況進行一次徹底調查。如果房東開始介入,不出兩個小時,官方醫生就會來,那麼我就全完了。
是的,我現在必須承認,我沒有任何辦法能夠趕走官方醫生。迄今為止,我總是成功地阻塞了可能把官方醫生帶來的道路:送牛奶的老頭太蠢了,在我的櫥櫃裡小小地洗劫一番,他就心滿意足了;那些兜售小販如此謙卑,以至於不敢邁出決定性的一步;但是,如果收費人再進門來的話,鼻子聞到酸腐的氣味,眯縫著眼睛看見,電錶根本沒有轉動,儘管表上的鉛封完好無損、閃閃發亮,他就會……這也許是自然而然的事,他會轉身去檢視另外一個表。但是,因為自然而然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所以他會從房間亂七八糟的東西里找出一根線頭,而且不再鬆手,直到他將整個房間重新捲成一個整齊有序的線圈,然後,他就可以把這個線圈帶到官方醫生的接診室,請他檢查一下。
即使我可以對付得了這個收費人,誰又能夠幫我頂住市政部門運垃圾工人的大喊大叫呢?巨大的垃圾車每週兩次從街上開過;每週兩次,那些運垃圾工人從踏板上跳下來,衝進我的房間,他們要我解釋為什麼垃圾桶是空的。他們也許是擔心,我想把他們變成多餘的人,我也許是一個超級發明家,可以把垃圾變成另外一種物質。每一次,他們都還能在我的房間找到一些可以在空中拋來拋去的東西,然後得意洋洋地抬了出去。但是,漸漸地,房間裡的東西越來越少,以至於這些肩寬體壯的男人,捧著我的那些小零碎,走上大街,看上去都是那麼可笑,而他們則要裝模作樣,好像正在做著必不可少的工作。他們一邊還唱著歌!如果有朝一日,我的房間裡空無一物,他們力大無比,卻又無處可施,那會怎麼樣呢?他們會大喊大叫,聲音會越過大街小巷,傳進官方醫生的耳朵。這一幕,我現在就可以預見,我的房間完全被搬空的那一天,已經不會太久了。
在此期間,其他的房客已經東傳西傳了各種資訊,最終房東也被扯了進來。也許他是從附近開店的人那裡得知,我不再去買東西了。現在就是這樣,如果一個客戶不來了,開店的人都很喜歡讓官方來調查。房東平時總是很忙,這一次,他可能立刻覺得自己有義務親自來處理這件事,因為他聽到的已經夠多的了。他扶著樓梯,輕手輕腳,急衝衝地穿過整棟房子。有幾次,他也會在兩層樓之間停下,聽聽過道里的動靜,然後迅速下樓,衝到樓外的大街上去。
我知道,肯定是這樣。
官方醫生在他的接診室門口張開雙臂迎接房東,咧開嘴巴向他表示感謝,露出了幾顆金牙,他說,他早就知道這件事,但是隻有當有人來叫他的時候,他才能去。
現在就是來請你的,我的房東肯定會這麼說,並且做出一個鄭重邀請的手勢。然後,兩人還會擁抱,就像兩個戀人那樣。在來的路上,他倆肯定也會竭力剋制,避免跑得氣喘吁吁。官方醫生準備進屋,他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捋了捋深色的絡腮鬍子,就像羅伯特·科赫的那種鬍子。房東站在門邊,做出對看見我躺在床上感到很驚奇的樣子。
我沒有時間再多看房東一眼,因為,我的陰險的敵人,這時就要對我下手了。
所有的人,我都可以通過默默地躺著,迷惑欺騙,拖住他們。他們從我的房間拿點小戰利品就知足了。假如房間裡的東西取之不盡,就像我靜靜地躺在房間裡的意志那樣,那麼,我這樣沉默不語的居留,絕對不會終止。前提是,我要能夠成功地擺脫官方醫生。我知道,我不會成功的,他馬上就會進來;我也知道,他不會容忍我沉默不語地躺在床上。甚至就連我自己也已經放棄,對沉默不語地躺在床上做出解釋。我把這樣說不清道不明地躺著的所有痛苦都拉到自己身上。我最終也扼殺了我內心的疑問。我照舊還躺在那裡,保持著沉默。
但是,官方醫生是怎麼了?他站在那裡,摸了一下我的手,然後朝我俯下身,好奇地用手翻了一下我的眼睛,最後問了我一個我一直迴避的問題。他問道:「您承認,您已經死了嗎?」
他也許會討厭我的任何試驗,不對,他肯定討厭。然後他又說:「您還是承認吧,您已經死了!」
「是的,都是因為您。」我會這麼回答,為的是讓他感覺到,正是他的自以為是,毀掉了一次偉大的試驗。最後這句話,我必須要說,我想要表達出所有的憎恨,把一項無窮無盡的行動就此毀掉的人,就該遭到憎恨。
蔡鴻君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