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我再也記不起來了。我想,她們家姓貝格曼。我應邀參加她女兒的生日宴會。我們來到花園裡,發現一切都準備好了。小壽星來回奔跑,催促每個人都坐到椅子上,好像這樣一來她就再也不必怕什麼似的;最後,她終於累壞了,自己也在桌子一頭坐了下來。她母親坐在她身旁。

雖然一切在參天古樹下舉行,但還是很熱。陽光透過花園中的樹葉和樹幹,灑落下來,在大地上照出一塊塊白斑。雖然有寬敞舒適的別墅隔在花園和大街之間,但飛蟲嗡嗡,花園裡要比大街上還吵。可是它們不及飛機嚴重,這幾年來,我們的城市深受其害,飛機轟鳴時,我們碗櫥裡的餐具日夜都叮噹作響,我們的房屋在它們飛掠的影子下呻吟。在這綠色的花園一角,我們一點聽不到飛機的轟鳴;密集的蟲子上下飛舞,我們享受著它們的營營歌聲。

這家的女主人還坐在她女兒身旁。當她跟生日嘉賓們一起舉杯喝光之後,她起身告辭。在這之前,大家還不時地從杯沿上方交談一句,此時卻是鴉雀無聲了。大家都目送著她,看她向房子走去,走上兩步臺階,來到平臺上,轉過身來,再次向大家揮揮手,向她的十七歲的女兒揮手,特別真誠,就像是在告別似的,是的,她一副傷心的模樣兒,大家都看到她的手突然像一片枯萎的樹葉似的懸在空中,看到她後來猛地轉過身去,進屋消失了,消失在一間房子深處。大家你望我我望你。女孩子們眼睛睜大了,呼吸急促了,她們還不知所措地聳聳肩,隨後桌子四周就吵吵嚷嚷起來了。吵吵嚷嚷的是那些女孩子,尤其是那位壽星。她們嘻嘻哈哈,被一種我所不理解、可以稱作爆發的快樂攫住。

不管你朝哪裡看,看到的都是張大的嘴巴,寬寬的牙齒,笑歪了的臉和空中揮動的、大多是赤裸的胳膊,跟胳膊相連的手自由地飄舞著。大多數是女孩子。只有幾個小夥子,我們坐在那裡,被她們的動作和衣服淹沒了。置身在這群鬧鬨鬨的女孩子當中,我們顯得呆滯和拘謹。有時我們試著想透過在我們身體上方晃動的手、上身和頭髮相互望一眼或者講一句話,但是做不到;姑娘們匯成了一條河,我們漂浮著,無主的木塊,說什麼也沒用,註定了屬於柴堆和灘塗,還要沉默不語。我們聽不懂她們在我們頭頂上方互相喊什麼。一開始我們還想抬起頭來聽,甚至加入進去,結果只是徒勞。再加上我們互不相識。我們每個人都是被一位女友帶來的,匆匆地介紹一下,找到一張椅子坐下來,跟下一個男性遠得無法交談,無法相互結識。當這家的女主人還坐在宴席上時,我們還能相信,我們受到了盛情款待,某種程度上是這場生日宴會的貴賓。這種情況後來驟然發生了變化——我實在無法換種說法。即使女友們突然襲擊我們,捆起我們,拖到牆前,用劍或斧頭將我們處死,我也不會感到特別吃驚的。她們一個個講著叫著,誰也不在聽別人講,這是對我的唯一安慰。她們這麼做什麼也交流不了,無法就有爭議的問題達成共識。可是,也許將我們處死對於她們已經不再是個有爭議的問題了,因為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才邀請我們來的。我想問問帶我來這裡的我的表妹皮婭,可她甩開我,瞅都沒瞅我一眼。也許她們私下裡都想,她們都要在生日這天獻身給一群小夥子。我的男同伴們,我發現,這期間他們臉上最後的一絲快樂也凝固了。

汗珠從他們髮際的皮膚裡滲出,閃閃發亮;看上去,好像是為了一場恐怖的慶典才將他們打扮成這樣的。我們該把女主人叫來嗎?那個溫柔的壽星啊!現在,她柔韌的身體在桌子一頭像馴獸師手裡的鞭繩一樣扭動著,從她的幾乎看不見的嘴裡傳出尖叫聲,它們像導彈似的從一長排女同胞和我們幾個散落的男孩子頭頂掠過。她們笑得更刺耳了,我們嚇了一跳。我求助地掉頭朝房子望去,吃了一驚:現在門窗被關起來了,鐵製的遮陽篷放了下來,看上去像要麼主人死了要麼主人環球旅行去了。只有一個男人從最頂層閣樓的一扇窗戶裡揮著手。一個老人,肯定差不多有一百歲了。我也朝他揮手。他注意到了我,沒過一刻鐘,他從屋角繞過來,直接朝我走來,而他所做的就是:他先將我然後又將我的那些受苦受難的男同伴們,從女性叢林中引了出來!他鎮靜自如、有條不紊地將我們一個個引領上岸,讓我們一個個在平臺前的臺階上坐下來。我們感激地抬起頭望著他,如果他這時打著手勢說「趴下,乖乖地趴下!」的話,我們準會像被從死神手裡救出來的狗一樣趴在他腳下的。但他讓我們大感意外,說我們對女孩們應該抱有同情心!說我們坐在桌旁,就像釣魚人觀察著再也無法逃脫、在致命的魚鉤上越來越絕望地撲騰掙扎的魚一樣,看得女孩們害怕,讓她們感到,這個綠得可愛的花園一角今天下午就會成為她們的災難。我們應該有同情心,尤其應該同情畢爾嘉(是的,她就叫這個名字,現在我又想起那位壽星的名字了)。他是畢爾嘉的舅公,是操心地看著她長大的。可惜父母們太忙了,沒有時間保護畢爾嘉,不讓她遭遇如今一個女孩所面臨的危險。只有他一人有時間保護她,可是他再也沒有力氣了。他這麼說時,幾乎哭起來。

如今這個嬌柔的女孩長大起來,長到了那個年齡段,對於畢爾嘉這麼一個脆弱的女孩子來說,那是個多麼危險的年齡段啊!它們是猛禽的咽喉,不是別的,每個月都是一顆牙齒,每個月都是一顆更大的牙齒!他請求我們給予畢爾嘉保護!他大聲說道:「我知道,你們是蹲伏在花園門外的狼,當她走出去走上街頭時,你們就會撲向她!我知道,請求你們的保護多麼愚蠢!但我還是要這麼做。只有嘗試最愚蠢最無意義的事情時,她才能獲救。你們這些小流氓,我不得不從閣樓裡眼看著她落入你們手裡,真是太可怕了!」我們傾聽著,呼吸越來越急促。他提高了嗓門:「喏,你們瞧瞧她的父母吧!為了不必聽,不必看,他們關上了門窗,鐵製的遮陽篷也放了下來!他們不再相信拯救,將畢爾嘉出賣給你們了。我跑下來,是因為有人招手了,我是穿過洗衣間從房子裡衝出來的,因為我相信不可能的事情:別煩畢爾嘉!」

我發覺,我的男同伴們緩緩地從臺階上站起來,張口結舌。間或穿過樹葉灑落的陽光,在我們身上畫出黑白的圖案,黑白,黑白。我們望向女孩們,她們突然停止了叫嚷,面無表情、眼睛通紅地擠在桌旁,盯著我們。

「原來如此。」我們中的一位說。

舅公張開雙臂,走在我們前面,邊走邊喊,他有時候夢到畢爾嘉會被魚吞食掉。「真討厭。」我們中的一位說著,推開舅公。這時畢爾嘉從桌子那兒衝過來,衝她的舅公吼道:「你為什麼不待在樓上!我們本來能成功的!你將我們出賣給他們了。我們本來能成功的!你將我們出賣給他們了!」舅公戰慄地望著她,像是一隻被踢了一腳的動物。

可是,我們仍然站在那裡,直喘粗氣,望著女孩們,沒有人哪怕抬抬腳,女孩們也都一動不動。現在大家都察覺到了,這個下午是多麼熱。樹冠垂得更低了,所有的樹葉都乾癟了,曬焦了,使炎熱變潮溼了,但又擋不了炎熱。四周一片靜謐,靜得能聽得見樹枝的呻吟。無論如何,如果不是屋頂上,緊挨著煙囪和樹尖,突然傳來一陣轟鳴,一種咆哮的噪聲,像是重重地敲打著一塊鋼製龐然大物,我們或許會永遠這麼站下去或者事後會慢慢地回家——誰知道我們會怎麼做?一架飛機緊貼我們上方飛過,讓我們離開了臺階;它飛掠的影子拖著我們,讓我們推開舅公,衝向桌子。女孩們仍然張口結舌,只是她們的眼睛比先前更大了。在發動機的噪聲和飛機的影子消失之前,我們擁有花園、房子和女孩們。可我們習慣了擁有一切,我們連復仇都不會。儘管如此,在我們的上方,舅公還是站在閣樓窗前輕聲哭著,一直哭到未來。

朱劉華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