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沒有貝爾蒙特,我們會怎樣……

一排排空蕩蕩的肅穆的座位閃閃發光。全部來賓都是鋼琴家。貝爾蒙特對他的朋友們,也就是這些搞音樂的朋友們的呼喚聲已漸漸低下來以至消失。沒有發生作用。

我們向貝爾蒙特看去。他可能比我們更早就覺察到他的計劃已成了什麼樣子。他的臉色從來沒有這樣蒼白過。他的腦袋向前垂到二下巴上,壓迫著垂掛在兩耳之間的黑色皺紋,彷彿他的腦袋是擱在黑色的鐵絲圈套裡似的。貝爾蒙特搖搖晃晃,情不自禁地揮動著那雙軟綿綿的滾圓的小手。他要倒下去,我們在最後一瞬間扶住了他。我們把他送回他的辦公室,把他放在地毯上,我們圍在他身旁坐著,站著,躺著或者彎過身去,一群餓著肚子的先生們一聲不吭,目光無神,呼吸緩慢。貝爾蒙特甦醒過來,睜開眼睛,想站起來,這時我們轉過身去,向他鞠躬,踮著腳尖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接連幾個星期沒有見到貝爾蒙特。在那幾個星期裡,也許我曾呼吸過,甚至睜開過眼睛,活動過我的雙手:這些我不再清楚。不存在對那個時期的回憶。至於我活過了那些日子,還不足以證明在那駭人的幾個星期裡我還是在呼吸的。我熄滅了。毀了。幾個星期沒有見到貝爾蒙特。我想象我自己同死蒼蠅一起躺在燈罩裡。乾枯。僵硬。一動也不動。也許希望來個女清潔工,把我拭擦下來,連同死蒼蠅一起埋到吸塵器裡去。如果貝爾蒙特沒有再次干預的話,情況肯定會這樣。

那天晚上以後,貝爾蒙特出走了。他接受了一家大旅館裡的職位。他成了接待處的主任。然後這位好心的先生又給我寫了一封信。他請我去見他。我拜訪了他,他僱用了我。我成了旅館的侍應生。我很快從這家大旅館的其他侍應生中認出了上回在音樂廳裡見過的這位和那位同行。

貝爾蒙特救了我們大家。

夜晚,我們翻過黑色的鐵扶梯爬上頂樓,到最高的地方去,夜晚,我們躺在頂樓裡,各人的頭向著一箇中心抵成一個大圓圈睡覺,夜晚,我們有時間來感謝貝爾蒙特:我們譜寫歌頌他名字的歌曲,喃喃地念誦經文為貝爾蒙特祈禱。當我們入睡的時候,當我們醒來的時候,當我們在工作的當兒不論在什麼地方碰見的時候,我們用我們的問候語相互致意,那就是:「多虧貝爾蒙特!」貝爾蒙特為我們在旅館裡謀取的工作證明了他的大智大慧:紫紅色的制服穿在我們年輕人的身上與蒼白的臉龐相襯有多好哇!當我們用訓練有素的手指去抓旅館門上光亮的黃銅把手時,用優美的手勢將客人引過前廳,引向接待處,引向貝爾蒙特先生時,每位客人一定會感到這些眼睛深陷、身材修長的先生是出自一所培訓有方的學校。可能有些人猜想,我們的輕快動作要歸功於一種特殊的馴養,完全把我們看作一種非常非常聰明的狗種。會跳舞的獸類。聽覺靈敏,氣質優雅,練就了文靜的動作。

確實如此:我們感到高興,自己的柔軟的軀體具有悅人的作用,我們為貝爾蒙特和我們的工作所迷而不能自解,使得我們親切地、感激地向著高踞在接待處寶座上的貝爾蒙特大聲吠叫。每當有一會兒不見有客人來到時,我們就扇動著耳朵,相互用牙齒咬咬肩膀和前肢,儘可能長時間地互相咬住不放,享受著旅館裡的安定生活,旅館庇護我們免受世上的冷漠。貝爾蒙特還向我們扔糖果,這完全是多餘的。我們張口去接,用手去接,或者把糖果放進口袋裡,如果我們嗅到有客人來的話——我們是用嗅覺來嗅到的。然後是深深鞠躬,我們齜牙咧嘴地高興得忘乎所以,從旋轉門出去,衝著迎面駛來的汽車,既是高興又是哀求,汽車開了過來,輪胎髮出柔和的樂聲,在緊靠我們的前邊停下。我們伸手提取行李,豎起耳朵聆聽有財有勢的大人先生們的一切吩咐,頻頻點頭,像地毯一樣悄沒聲兒地在大人先生們的前邊滾進前廳,把客人當作很好很好的捕獵物交給貝爾蒙特先生。

旅館的生意興隆。窗玻璃擦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明亮。甚至連經理也承認,他得感謝我們。他很看重我們,用他那隻大手撫摩我們的肩膀,用甜食和諂媚的話來表示對我們的喜愛,對著我們咕嚕咕嚕,因為他相信一定要這樣做來取得我們的諒解。至於我們是人,他也是不能想象的!人在甘心效勞方面從來不會走得那麼遠!為什麼這位經理竟然不相信貝爾蒙特是一位馴養新型生物的神秘人物呢?為什麼貝爾蒙特竟然不是那樣的人,人永遠不會正確使喚他的同類呢?用雙腳行走的,用嘴巴口角的,看上去像大人先生們一樣的生物,永遠不會提供完美的服務。我們早就被人世間的淡漠扼死,貝爾蒙特可是把我們完全從那個世界裡挑了出來,讓我們穿上紫紅色的制服,供給我們一間暖和的頂樓,給我們帶來一種能使我們愉快地共同呼吸的生活方式。我們不想再同人相比。經理在這方面倒是做得很好的,他為了向我們表示讚許,幾乎是溫存地居高臨下地向我們咕嚕著。於是我們也就用眨巴著的眼睛來回答,向他證明,我們理解他的咕嚕勝於一切言語。

一位珠光寶氣的女士要向經理買下我們,從而能把我們帶到她在美洲的別墅去,她在那裡的生活孤獨而又缺少保護。這件事向我們證明,直著行走的人已經多麼深刻地認識到我們是特殊的生物。經理拒絕出售他的伶俐的生物,即使只是出售一頭也罷。對他來說,價錢還出得不夠高。這使我們深受感動。貝爾蒙特把這一切講給我們聽的時候,我們這一圈子的人流了一泓淚水。

然而我們並不全都幸運。並不是全部,因為我們當中還有人懷著一種特殊的憂傷在寬闊的旅館走廊裡快步行走,因為還有人就在屋頂上的睡眠大廳裡孤零零地蹲在箱子後面直接發自內心地悲傷哭泣。這些我們都經歷過了。我們變得如此沒有差別,謝天謝地,我們擺脫了一切不符實際的名義,我們共同享受著一切,忍受著一切。

可是,有時我們的手指發起瘋來,突然開始發狂似的敲擊,我們不得不對此加以忍受。沒有人可以對此抑制。這會突然地在一個人身上發作。不論是我們悠閒地蜷縮在貝爾蒙特腳下的時候,還是在客人前邊奔跑而來的時候,我們會讓手上拿著的東西掉下來,開始演奏,好像我們是鋼琴家,好像客人的手提箱是一架烏黑髮亮的大鋼琴。這是一種無聲的演奏。這對客人、對陌生人、對不知情的人是無聲的。在我們的耳朵裡則尖溜溜地作響。一種駭人的音樂。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別無他法,只能歌唱。這當然不是什麼歌唱,而是一種哀號,在旅館的大理石過道里發出迴響。這叫人難堪,這也是客人埋怨我們的唯一原因。但是貝爾蒙特也在這時出來幫忙。他到經理那兒去,同客人們談話,很好地解釋我們的特殊出身,從而使客人們更為好奇和感動地打量著我們。

要不是貝爾蒙特的話,這種發作也會成為我們經常憂傷的原因。可是貝爾蒙特向我們吐露一種設想,這使我們容易抑制住自己的突然發作,這是一個可以全然使我們不再發作的主意。有一天晚上,我們在睡眠大廳裡圍著貝爾蒙特躺著,這時他說道:要是我們在這種旅館裡服務到足夠長的時間,就很會成為一種特殊的狗種,如今這個世道人們認為的特殊狗種,即使專家也不能再揣摩出我們過去的出身。我們必須完成這種發展。我們必須從外部和內部仔細地端詳一切使得我們降尊紆貴的變化,用小心翼翼伺候的園丁的手促其實現。這是他願意做的事。要是我們完全成為眼下已經開始要成為的那個樣子,那麼他就願意解除我們在這兒的工作,願意再成為早先的經理人貝爾蒙特。我們將成為這個世界上音樂沙龍里最令人羨慕的鋼琴家。還從未有過一種狗在演奏古典和現代作品方面取得過如此微妙的成就。我們將要取得的這種成就,它達到的程度現在還無法想象,這也就會彌補我們暫時還得忍受的一切辛苦。

貝爾蒙特像以前一樣講了這番話。我們為之神往。我們的耳朵掀動起來,嘴巴張大著吸氣,伸出紅紅的舌頭在蒼白的臉上四下舔動,我們發出一陣必勝的哀號。頂樓上枯乾的橫樑受到我們眼神的反光而映得通紅,旅館也似乎在震動。打貝爾蒙特指點我們的前途後,旅館就一直處於震動狀態。我們的內心迸發出一切活動的才能:春風中的蛇和鳥,水和花枝,都蘊藏在我們的心中,我們興高采烈地穿過走廊,不論拎的行李有多重。我們確實知道:貝爾蒙特會引導我們到音樂廳裡去,或遲或早,他反正會選擇恰當的時機。我們將大聲吠叫著衝上舞臺,深深地嚇觀眾一大跳,然後我們以迫不及待的跳躍動作坐在鋼琴凳上,直挺挺地坐著,彷彿我們是人了:用一種在狗身上從未觀察到的音樂天賦演奏音樂文獻中的偉大作品。

客人把我們從樓梯上踢下來的那一腳何必計較!女廚師惡毒地給我們吃已由院子裡普通的狗過於仔細地啃光了肉的骨頭又何必計較!甚至於連廚房的仇恨也不能使我們惱怒,儘管這是最難忍受的。這些舞跳得非常蹩腳的青年,個個動作笨拙,已經覺察到我們的動作輕快,敏捷得沒有聲息,身材苗條,這些都遠遠地超過他們。他們總是儘可能地折磨我們。他們給客人點火,就把火柴梗在我們的皮膚上按滅,好像我們的皮膚是動物的毛皮似的。他們端著熱騰騰的湯經過我們的身旁,就故意潑出一點兒來,以便燙傷我們時刻準備伺候客人而注視著前面的眼睛。

但是,自從我們知道貝爾蒙特先生將要引導我們回到這個世界的音樂廳裡以來,我們愉快地咕嚕著,親切地哀號著,忍受所有的這一切。到那時不再可能從我們的牙齒裡奪走成果,到那時我們的音樂廳將會永遠永遠滿座,這是肯定無疑的。

貝爾蒙特畢竟認識這個世界。他已足夠長久地研究了他的音樂廳裡空著的座位,足夠長久地看到參加音樂會的觀眾眼中不愉快的神情。他知道,這些觀眾只是在想些什麼;他們要看到在臺上的狗。在鋼琴旁的狗。貝爾蒙特畢竟是認識這個世界的。他根據這一點辦事,他根據這一點對待我們。我們順從他,服從他,因為:假如沒有貝爾蒙特,我們會怎樣……

包祖學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