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西,你腦子壞了。老頭要是一聽說,五分鐘之內就到了。你也不是不瞭解他。根本無法預料他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他於是想到,蘊藏在他父親身體裡的暴力是何等駭人,那種暴力在他體內深處隆隆作響,就像高山底下喧囂的激流,在某個目光難以觸及的深穴中,拍打著暗石,水花飛濺。他記得他只見過一次,那時他還小,記不清是在哈扎德還是哈蘭了,在商店後面的停車場,毫不誇張地說,那個被父親擊中的男人像一個變形的布娃娃,從停車場的一頭飛到了另一頭。他記得那個人完全癱在那裡,半天一動不動,鮮血從打斷的牙齒間淌出,成了幾條涓涓的深紅色細流。母親祈禱:「哦上帝啊,不要讓這男人死去啊,我求你。」父親靠在牆上,用手臂藏起自己的臉,或許他也在祈禱,不過他依然緊握著拳頭,指關節都泛白了,就好像他還想拼命抓住某樣東西,可具體是什麼他也不知道。過了一會兒,他們也哭了,他們是孩子,哭是因為他們知道出了事,但除了哭不知道還能幹嗎。
他身後,門開啟了,他一轉身就又看到吧檯上的舞女,門口勾勒出一個男子的影子,他問:「球要打完吧?我可沒工夫再等下去。」他嚇了一跳,忐忑起來,跟多尼說:「聽著,我得走了。自己編個故事吧。跟他們說我沒事。我晚些回去。」他轉身離開大街時,眼神也避開了他兄弟的臉,他覺得弟弟應該哭了但他不想看見。
重新進了球房之後他想著,多尼是世上最好的弟弟。他想到多尼從來不會出賣他,想到多尼會花幾個小時幫他把鞋擦得鋥亮,會一心一意地追著他擲到九天之外的棒球,想到當他剛學會抽菸時,多尼會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小機器人那樣滿鎮子撿舊瓶,就為了讓自己的哥哥能買上一包珍貴的香菸。有時候他覺得,要是他叫多尼從某幢高樓的樓頂往下跳,多尼也絕不會有絲毫猶豫。一想到他擁有這種可怕的權力,他感覺自己的心都被攥緊了。
酒吧關門是兩點鐘,不過他三點才出來,意識到自己沒有地方可去了。回家不行,現在既太晚,也太早。於是他走上大街,又拐進一條小巷,立在黑暗之中,聽著老鼠窸窸窣窣來回的聲音,等待著黎明。他琢磨著,要是有人走過看到他腋下夾著書,站在小巷子裡瑟瑟發抖,他該說些什麼。幾乎是因為害怕,他躲到一幢房子的陰影裡,把手塞進了口袋。這時候他摸到了那些錢,好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一樣跳了起來。他打球太過專注,完全忘記了收進囊中的那些一塊錢紙幣。他摸到了兩團皺皺巴巴、絞亂在一起的鈔票。現在這是陰冷潮溼的兩團,但不久之前,因為他沁汗的大腿,它們還曾溫熱,甚至有些溼潤。他試著在沒有光亮的情況下點錢,而且都沒有把它們拿出口袋。他用指尖捻到鈔票的一角,會判斷剛剛是否點過,然後又去摸索下一張鈔票,就這樣他點完了一個口袋,又去點另一個。但他絕望地發現每兩次點的都不一樣,最後他放棄了,突然又走回到了大街上。
走進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店,他坐到倒數第二個座位上,把書放在最後一桌。他希望在那裡可以不被注意,至少能自己單獨待一會兒。坐下之後,褲腿就繃緊了,他能感覺到鼓鼓囊囊的口袋凸起著,即使不低頭也知道外人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他也不敢低頭,既怕實際情況果然與他最壞的預期相符,也怕會引別人注意到自己不想張揚的東西。他心裡想,這就像青少年的勃起,總是莫名其妙,來得不是時候,等你意識到,它就已經在那裡了,不招即至,斥之不去,錯得不成體統。
他點了咖啡之後,把皺巴巴的鈔票先從右口袋慢慢抽出來。他想,大概因為他是個右撇子。然後他把錢一張張地捋正、壓平,它們依然帶著潮氣和一絲鹽味。十九張。接著他又把左邊口袋裝著的也照樣點了一遍。十二張。一共三十一加元。
他走出咖啡館,錢都折得很好,放在他胸口的襯衣口袋裡;他的心境完全變了。他想回家,把錢交給父母。從小到大隻知索取,這是他第一份還算有些價值的回饋。於是他心裡突然滿是對父母的愛——他父母是奇怪的人,他一直覺得很難理解。他們依然會長途跋涉回肯塔基山,當老破車經過辛辛那提通往考文頓的宏偉大橋,他們還是無法抑制地要表達自己的激動情緒;回來之後車上的紅山土還故意不洗,停在院子裡等雨水來沖刷;而且他們聽的也始終是「鄉巴佬」的音樂。
有那麼多次他為父母感到羞愧,此刻倒正是因為這個,心裡有些愧疚了。他還記得搬家之後的第二年,他四年級,「家長之夜」那次經歷簡直不堪回首,他還記得當時是如何懇求他們要去,還能見識一下學校裡各種美輪美奐的東西。當時他們自己也略有些激動起來,為了迎接大場面把臉都洗得泛紅了。可一旦進入學校豪華的建築裡頭,他們本來有的氣度似乎一下溜走了,就好比他們鞋底有施了魔法的塞子,突然被拔了起來。他們見到人形的數字、一英尺高的字母,還有各種各樣的佈告:從刷牙到過馬路到冬天喂鳥,似乎世上所有的事,此處的牆壁上都能找到指導。在這個詭異陌生的世界裡,他們變得茫然、空白,說不出話,慌張得幾乎要昏倒。她母親一直在說「真好啊」,「這確實是真好」,「這東西確實是好啊」,一遍遍地重複著,就像她的思維卡在了某條溝裡;而他父親的臺詞——一邊用他的大手把帽子摁成一團——則是:「真是挺喜歡這兒的。」他用這句臺詞不分物件,碰到老師、其他家長、門房師傅都這麼說。從他四年級老師唐斯小姐眼中,他讀到了那個未言明的疑惑:傑西這麼聰明的小孩,父母怎麼會是這樣的?他現在回想,自己當時也有同樣的疑惑。
他回到家是五點三刻。他之前還在通宵的加油站停留了一下,把三十一塊錢換成了一張二十、一張十塊。大家都起來了。母親在做早飯,雖然離平時的早飯時間還有一段時間。餐具已經擺好,桌旁邊父親裝早飯的桶還沒有蓋上。大家都不說話。他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聾了。他從未想過原來他的家還可以這樣安靜。他看看母親,母親的眼睛盯著爐子;他又看看多尼,弟弟看上去馬上要落淚了。
就像這場戲本該由他父親開場似的:「那你該死的到底去了哪兒?」這句臺詞很清晰,像精心排練過,像是父親之前一遍一遍練習過多次,而且聽上去也沒有他預料的那般響,那般凜冽。於是,他——一個沒有排練、臺詞不熟的演員——還是跌跌撞撞到了舞臺中央,開始他自己的表演。他的內心告訴他:「說真話。」一個古怪、生疏的聲音說道:「我在打桌球。」
「我們等了你一晚上,」母親的聲音很平和,每個單詞的尾音都聽得到,「我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被人打了,或是被人搶劫了。」
他突然很幸福,因為大家的擔憂而心裡滿是溫情。他的嗓音突然激動起來:「沒有沒有,什麼事都沒有。我什麼東西都沒少。我還贏了。看!」他開始把三十一塊錢從口袋裡掏出來。有人問:「多少錢啊?」他幾乎要笑出來:「三十一塊。」他終於把禮物從口袋裡完全抽出來,放在桌上。
母親說:「你要想在家裡吃上一口早飯,先把錢去還掉。」
全速前進時突然被制止,他幾乎瞬間頹唐下來,就像打橄欖球時找到防線的一道裂隙就猛衝過去,可光線消泯,裂口閉合,而對手的分量要把他的命都壓出來了。
他開始生氣,大吼:「還掉?還給誰啊?」
母親的語氣依然平靜:「從誰那裡拿的就還給誰。主待我們很好,他大概絕不會認同這些東西的。」
他突然哭起來,眼淚中滿是憤怒、哀傷和絕望,他試圖解釋:「你沒明白。這跟主沒有關係。我不是偷的。這些錢是我的,是我贏的。不可能還了,我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
父親說:「你媽說了的話就得聽。」他衝出房子,站到大門口哭起來,直到多尼出來,他只得停止哭泣。他的手在口袋裡一直攥著三十一塊錢團成的小球,掌心出汗,已經把那三張紙幣完全浸溼了。他眼前,沉睡的市鎮即刻就要醒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走了出去,不過馬上就奔跑了起來。在清晨的微曦中,他跑過好幾條街道,又橫著穿過另外幾條,到了考德爾家的院子,這時他慢了下來,裝著好像只是出門散了個步,雖然有些喘不過氣來。
埃弗雷特·考德爾正一個人坐在廚房裡,喝著咖啡在聽廣播。他的收音機很小,但正勇猛地替他抓來從西弗吉尼亞州惠靈來的飛速衰減的訊號。其他人都還沒起,埃弗瑞特自己也衣衫不整:腳上只套著襪子,厚襯衫的扣子沒扣上,寬闊厚重的皮帶也還沒把他的褲腰給緊緊地紮起來。
「咋了,傑西?」他說得很隨意,如同週日下午在門階上削著一根棍子,「最近還行?要不要來點咖啡?」
他沒問為什麼這個時候他不在家裡,這出乎他的意料,但驚訝很快過去了,因為他到這裡來的原因像雪崩一樣把驚訝掩埋在了下面。「這些,」他說著,把三張有罪的、滿是汗漬的鈔票從口袋裡抽出來,塞給對方,「這些,拿去。是你的——你昨天輸了。」
這個強壯的男人很溫和地說:「放鬆點,小夥。先坐下。這是幹嗎啊?跟我說說怎麼回事。」他開始填他的菸斗,好像天長日久,世界永不會終結似的。而詞語跌落出來,一個接著一個,一個壓著一個,互相爭趕、撞擊,發出轟鳴,就如同炭塊在傳送槽上蹦躍而下。那是他腦海中肯塔基留下為數不多的畫面之一,大大小小的炭塊碰撞、翻滾、墜落,大炭塊碎裂成小炭塊——他最後說:我非得把這些錢還掉,還你是因為你輸了,我贏了——我不該贏的。
那人把錢收下了,三張汙穢的鈔票,二十塊、十塊和一塊,放進了敞開襯衫的口袋裡。「行,小夥子,」他說,「你爹是個好人,你媽也是。回去吧,告訴他們你剛剛做的事情。要是他們找我,沒事兒我就跟他們說:‘當然了,他把錢給我了,一張二十的,一張十塊錢,還有張一塊的。’就是你剛剛乾的事兒啊,沒錯。」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背後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轉身見到考德爾穿著襪子悄無聲息地跟了過來,已經站到了他的面前。還來不及做什麼動作,長者已將三張紙幣塞進了這位客人的襯衣口袋。「就這麼著,」他說,「沒問題。誰也不用撒謊。你給了我錢,我也拿了。咱倆就這麼讓它去吧。你趕緊回家,我聽見樓上的部隊已經有動靜了。」
於是他出門走進了新的一天,過了一會兒他甚至零星吹了段口哨,他思忖著下禮拜的幾何考試他會如何漂亮地拿下,而當天的下午,熟悉的橄欖球護墊將落定在他期待的肩膀上。他已經可以感覺到浸透陽光的球場上那些呼喊和擊掌,就在他開始小跑的時候,腳底響起金色落葉翻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