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媽,」父親說,「你說的我都知道,我也都能理解。只不過,這麼說吧,因為某種原因我們不能繼續生活在一個宗族系統中了。我們想要見識我們自己之外、我們家庭之外的東西。我們只是想生活在二十世紀。」

「二十世紀?」奶奶張開手掌,都快把她的圍裙蓋起來了,「要是我不能照著自己的方式活著,那二十世紀跟我有啥關係啊?」

現在是早晨了,醒來聽到的是窗外家雀互相爭嚷的聲音,陽光的手指點在地板上。父母在我房間裡商量我該穿什麼。「這些他真的不需要。」父親耐著性子說。「但是,安格斯,我只是不想讓他像個小野人似的。」母親回答,一邊把剛熨燙好的褲子和襯衫放在我的床尾。

下樓之後,我知道爺爺已經出門去幹活了。鄭重地吃著早餐,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徒增了幾十歲的小老頭,聽著收音機裡的小提琴音樂,看著我奶奶給烤麵包片抹上黃油。奶奶燒火撥炭的時候投入到幾乎有些兇狠,煙翻湧起來,像雲霧般散在屋頂泛黃的塗料上。

然後有小男孩們進來,害羞地靠在牆上。他們一共有七個,都在六歲和十歲之間。「這些都是你的堂弟。」奶奶告訴我。接著她又跟他們說:「這是阿萊克斯,從蒙特利爾來的。他來看我們,你們可不能欺負他,因為他是我們自己人。」

之後我和堂弟們都到了室外,因為據說室外是小孩子該待的地方。我們又互相詢問彼此的年級,我說我討厭我的老師,可他們絕大多數都說他們的老師挺不錯的,我之前從來沒想過原來還有人會喜歡自己的老師。接著我們開始聊冰球,我努力回憶著我去弗倫冰球館看球的幾次經歷,以及我對裡夏爾有什麼看法。

接著我們一路下坡,穿過小鎮。鎮子到處被燻得黑黑的,沒有亮麗的街道,也沒有閃耀的燈光,和蒙特利爾全不一樣。我拖著腳步跟著他們,突然發現自己正面對兩個大我們一些的男孩,他們說:「嘿,你從哪搞來這麼孃的衣服啊?」我不知道我那時候該幹嗎,直到我的堂弟們回來把我圍了起來,就像牛仔電影裡每當印第安人發動進攻,那些有篷馬車就會把婦女和兒童圍起來一樣。

「這是我們的堂兄。」兩個最大的堂弟同時開口,讓我覺得他們很了不起,很勇敢,因為很可能他們自己也有些以我為恥,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敢不敢為他們做同樣的事。我之前可能從來沒有意識到,雖然我只是個小孩,但我一輩子都覺得孤單,而且我暗暗希望我有自己的兄弟——甚至是姐妹也好。

那些差點要攻擊我的人在人行道上用腳底蹭著灰,等了一會兒,接下來他倆就分開讓我們通過了。我們就像一小隊騎兵穿越山林。

我們繼續向前穿過小鎮,之後也沒有停步,一直到了海岸,漁民在修理他們的漁具,或是給他們的小船抽水。我們在這些船裡玩耍,他們也不管。之後我又在海面上打水漂,有一次我的石子蹦了六次,之後我就再沒出手過,因為我知道他們對那六次心生讚賞,而要我再重複一次就不大可能了。

之後我們去爬山,山岡很高很高,又一路向下蔓延進了大海。一個堂弟跟我要說去看牛;據大家所知,那頭公牛大概住在一英里之外。現在我們周圍全然是鄉村的味道,我覺得越來越熱了,就動手把領帶鬆開,卻把領口的扣子扯掉了。那顆釦子消失在我們踏過的長草間,永遠找不回來了。

那頭公牛住在一個大牲口棚裡,有個老頭很像我的爺爺,堂弟們問他今天會有母牛來嗎。他說他也不知道,還說這些事情是說不準的。他說我們要是願意可以在旁邊看那頭牛,但絕不能逗它或者湊得太近。牛很大,身上棕色和白色相間,鼻子裡還穿了個環。它一直在用蹄子刨牛舍的地,還常低下牛頭左右晃著,發出低沉的哞哞聲。我們正要走的時候,老頭進來了,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棍,又把棍子扣到了牛的鼻環上。「看上去你們這幫小子有眼福啊,」他說,「現在當心點,給我閃條道。」我跟著堂弟們跑到院子裡,院子裡有個男人剛來,站在那兒靠牲口套牽著一頭緊張的母牛。我們則饒有興致地坐到了木籬笆上,看著老頭牽出公牛。這頭牛現在汗淋淋的,不住呻吟,嘴角都是泡沫。這樣的事情我從未見過,頓時看得滿心驚奇和敬畏,覺得眼前的一幕既動人卻又可怖。我心裡的某處也知道,恐怕這件事不能告訴母親,雖然在我年輕的生命中,幾乎所有重要的事情我都沒有跟她隱瞞過。

我們走的時候,老頭的妻子給了我們幾個蘋果,嘴裡在說:「約翰,你就不覺得不像話嗎?那可是在這些孩子面前啊。有些事情的確是天經地義的,但不該給小孩子看啊。」老頭捱了批評,低頭盯著自己的鞋,不過他又抬起頭來,從他茂盛的眉毛下看我們,他的眼神很特別,我明白只是因為我們都是男孩子,他才那麼做的,而那個眼神不僅把女人排斥在外,也讓我們參與到一件我們能知曉、能感受卻無法理解的事情中去了。

我們回鎮子的時候,已近傍晚,除了幾個蘋果我們什麼東西都沒吃過。我們正上坡要回爺爺的家,就看到父親迎面大步走來,腋下夾著一份報紙。

我在外面待了這麼久父親好像也不介意,反而看上去很羨慕我們的融洽和我們滿身的塵土;他站得筆挺,問我們幹了些什麼,在他一身西裝的桎梏中顯得無比寂寞。我們像大多孩子會說的那樣,告訴他我們去「玩兒」了,這個古老的回答只是聊勝於無,雙方都無心無力送出和接收,於是訊息落進我們年歲上隔著的鴻溝裡,底下是虛空。

他要去礦上,他說,等他們四點下工的時候正好見見他們,他說如果我願意可以帶我一起去。於是我跟我的堂兄弟加好夥伴們分開了,又掉頭重新下山,很少有地牽住了我父親的手。我還以為我會跟他講兩頭牛的事情,可我卻問道:「為什麼他們都要嚼菸草?」

「噢,」他說,「因為這已經是他們的一部分了,也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他們用它來代替抽菸。」

「為什麼他們不抽菸?」

「因為他們在地下待得太久,不能用火柴和打火機,任何明火下面都不允許。因為有瓦斯,碰到火會爆炸,所有人都會死掉。」

「可他們上來之後,就可以抽菸了啊,就像吉爾伯特外公那樣用銀菸嘴抽,媽媽說嚼菸草是個很噁心的習慣。」

「我知道,但這兒的人和吉爾伯特外公可一點兒也不一樣,你媽媽也不是什麼東西都懂的。有些事情成了你的一部分,不是那麼容易換的。」

快到煤礦了,什麼東西都又黑又髒,滿載的卡車呻吟著從我們旁邊經過。「你以前也嚼菸草嗎?」

「嚼啊,很久以前了,那時想都沒想過會有你呢。」

「你戒掉的時候很困難嗎?」

「很困難,阿萊克斯,」他靜靜地說,「比你今後要經歷的事情都要難。」

我們到了浴室,小火車從地下的黑暗中轟鳴著衝出來,男人從車上跳下來,大笑著互相吼著,讓我想起了課間休息。他們通身都是黑的,只有眼睛和眼睛底下那半月形的部分是例外。爺爺朝我們走來,他的兩邊是兩個叔叔。爺爺要矮一些,腳步也沒有叔叔們大,叔叔要調整腳步才能跟他走在一起,就像父親有時候會配合我一樣。爺爺連他的一字胡都成黑的了,或者至少是種很髒的灰色,除了被菸草染成了棕色的底部。

他們一邊走著一邊摘下他們的帽燈,解下他們寬皮帶上的電池,我覺得那些寬闊的皮帶倒很適合掛上槍套和六發的左輪手槍。他們還在掏著口袋裡的小銅片,上面有他們的身份號碼。父親說要是他們死在地下,靠著這些小片就能辨認出他們誰是誰了。對我來說,這好像也沒有帶來多少慰藉。

他們在一個像郵局一樣的視窗排隊,把帽燈和小片交給一個戴眼鏡的老頭。老頭把帽子放在一個架子上,把小片掛到他後面的一塊板上。每個銅片都去向一個有著特別號碼的掛鉤,告訴別人這個銅片的主人回來了。爺爺是572。

旁邊的盥洗室裡很熱,且都是水汽,就像衛生間裡的熱水龍頭開了很久一樣。一長排一長排的衣物櫃上都編了號,它們前面是木製的長椅。地板是水泥的,鋪了小木板條,淋浴在屋子的另一頭,轟隆隆響,工人們就赤腳踏著那些木板去洗澡。

「今天玩得開不開心啊,阿萊克斯?」我們走到爺爺的櫃子前時他問道。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就出其不意地用他的大手從兩側摁住我的頭,猛力地將它在我肩頭前後搖晃。我能感覺到他手指上的老繭重重地壓在我的臉頰上,我的耳朵被按到了腦袋裡,我能感覺到那些細細的礦塵正覆上我的臉,我還能嚐到它們的味道,因為他的大拇指就在我的嘴邊。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樣,礦塵並沒有很粗的顆粒,與其說像沙子,倒不如說更像煙霧,讓我想起母親用來抹臉的粉。然後他又把我的臉壓在他的皮帶上,很久都不鬆手,我的鼻子都被皮帶扣頂歪了。我的視覺、聽覺、觸覺、味覺和嗅覺中,除了黑黢黢的東西什麼都沒有;我就被包圍、淹沒在黑色之中,氣都透不過來。

父親從遠處喊過來:「你在幹嗎?放開他!他會悶死的。」大手從我的耳朵上鬆開,父親的聲音更響了些,聽上去像母親。

現在我黑得都不敢動彈,頭頂上兩個男人正視著彼此的眼睛。「好吧。」爺爺說,很不情願地轉過身面對他的櫃子,開始解他的襯衫。

「大概也只有一件事情好幹了。」父親輕聲說,慢慢彎下身把我的鞋帶解了。不一會兒我就赤身裸體地站在了木板上;爺爺也一樣,站在我旁邊。然後他就跟在我身後,指引我沿著這條通向淋浴房的木板小徑向前走,離坐在那裡的父親越來越遠。我回頭過一次,看見父親孤單地坐在長椅上;他在長椅上鋪滿了報紙,這樣他的西裝就不會弄髒了。

就要進入那個巨大的淋浴房之前,我猶豫了一下,有些害怕,但我能感受到爺爺強大的、滿是毛髮的身體就在我後面;不畏艱險,我們進到了那個水傾瀉而下、泡沫中的身體發出呼喊、一塊塊黃色肥皂來回穿梭的世界。一開始水龍頭都被佔了,直到我的一個叔叔喊我們,然後某個滿身肥皂泡的人給我們指了下方向。我們其實已經溼了,爺爺臉上的黑灰已經從他一字胡的兩角淌下,成了兩道灰色的細流。

起初那個叔叔從水柱中走了出來,之後我們三個就輪換著站到龍頭下,任湍急的熱水潑打在我們身上。肥皂顏色很黃,氣味刺鼻,聞上去有點像蒙特利爾弗倫球館的廁所,爺爺告訴我不要讓肥皂進了眼睛。我們快洗完的時候,他逐漸把熱水關了,又一點點加大冷水,他說這是為了我們出去的時候不至於感冒。我覺得越來越冷,但是他讓我儘可能地在龍頭下待得久一點,我最後從水裡跳出來的時候,全身起雞皮疙瘩,牙齒都在打戰。我們在洗澡的人叢中往回走,雖然人數比進來時少了。在木頭的小道上,我回頭看我們的赤腳留下的軌跡。

父親還是一個人坐在長凳上,就跟我們離開的時候一樣。他見到我們回來高興得笑了。爺爺從他的櫃子裡掏出兩條厚毛巾。我們都擦乾了之後,他穿上了乾淨的衣服,而我只是把我僅有的那套衣服穿上了,除了那根又溼又髒的領帶(父親把它塞進了他自己的口袋)。我們又回到了陽光裡,又開始爬那條長長的山路,他們讓我拎那個午飯桶,裡面有個熱水瓶,哐當作響。我們走得極慢,話很少。時不時地,爺爺停下來回頭看我們走來的路。很美。太陽好像是累了,正落進湛藍而寬廣的海中——海面那麼寬廣,讓人覺得能容得下大概一百個太陽。海水伸手觸碰海灘,而那些金色的沙子望過去是纖細的界線,攔著翻滾而下的綠茵。這樣的背景裡,礦場成了個剪影,像是「美卡諾」金屬模型搭出的玩具;不過,忽然就聽見鈴聲響起,從深處飛騰出滿載著煤礦的卡車,在隆隆聲中卸完了貨,又雷霆萬鈞地馳下坡去。再接著就是黑黢黢的房屋了,一排排朝我們所站的地方推進,然後又會超越我們,向山上更高的地方去了。頭頂上,海鷗朝內陸飛去,速度不快卻很堅定,好像它們對什麼事情都沒有疑惑。爺爺說它們總在暮色中飛向內陸,從他記事起便是如此。

我們走進院子的時候,母親朝我衝過來,抱緊我,好似在質問所有人,又好像在自言自語:「這孩子今天都去哪兒了?從一大清早就不見了,一天沒吃東西啊。我都快急瘋了。」她的手指深深地插進我的頭髮,我有些不忍心看她這樣,因為我知道她是很愛我的。「我去玩兒了。」我說。

吃晚飯的時候我累得都直不起身來,天還沒黑透,父親就帶我去睡覺了。我醒過來一次,聽見父母在門口低聲交談。母親說:「我真的很努力了,真的。」「我知道,我真的知道。」父親溫柔地說道,然後他們就從過道走開了。

兩週之後的一個早晨,會送我們回家的火車很快就要開了。我們的行李都已經在計程車裡,告別的話都快講完了。奶奶站在爐子旁邊,我是最後一個與她道別的人。就像我們來時第一晚那樣,她把我舉起來,說:「再見了,阿萊克斯,孫子孫女當中只有你,我是永遠也明白不了了。」然後她在我手心裡塞了張很皺的一塊錢,這張鈔票像是從來沒有被花過。

爺爺今天沒去礦裡,不過也不在家,他們說爺爺趕在我們前頭走去火車站了。我們一路顛簸下山,火車就在一幢低矮的褐色建築邊上等著我們,爺爺在站臺上跟其他幾個人一邊聊天,一邊朝站臺下吐著菸草。

他朝我們走過來,所有人都等不及似的說了再見。我又成了最後一個,他這次很正式地跟我握手。「再見,阿萊克斯,」他說,「上次你見我是十年前,再過十年,你要想見我也見不到了。」然後我就上了火車;還算及時,因為火車已經開動了。每個人都在揮手,但火車只管往前,因為它別無選擇,也因為它不喜歡看人揮手道別。遠遠地,我看到爺爺轉身,沿著他的山向上走去。於是,剩下的只有車廂的搖晃和吱呀聲,只有大海的藍和它上空的海鷗,只有大山的綠和礦場在它身側劃開的深深的傷口。我們什麼話都沒有,只坐在靜默和孤獨中。我們來時走了很長的路,所以,還有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