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給她,一個誰也救不起的人

黑暗的河水泛著泡沫從他身邊無聲流過

河水掩過年輕珍妮的墳

哦親愛的珍妮,為我再駐足片刻

別拋下我,愛人,我已痛得不知所措

死亡是匕首,將你我分隔

這鴻溝多麼遼闊,愛人,站在兩岸的你我

歌聲停下的時候,我們都一時間很不自在地坐著,情緒沉甸甸地壓在我們肩上。然後除了我之外,突然三個人都同時有了動作。約翰站起來,拿著他破舊的教科書去了廚房的餐桌。狗跳上他旁邊一張椅子,滿臉莊重地看著他,好比是在監督他做功課。老太太拿了一些絨線織了起來,顏色和她丈夫身上的海軍藍一樣。那是一件新的套衫,現在正織著袖子。老頭也站起來,招手讓我跟著他去那個小小的客廳。傢俱裡都被塞滿了,看上去很舊。屋子正中有個燒木頭的小爐子,底下墊著方形的鍍鋅鐵皮,因為燃燒的炭塊會掉下來,要保護地板。火爐管往上伸進牆裡,通往樓上。爐子後面的牆上有個老式壁爐,上面擺滿漂流到海灘上的木頭,形狀都很奇特,還有各種帶著異域風情的瓶子,藍的、綠的、紅的,也是從海灘上撿來的。上面還放著照片:一張是前面照片裡見過的這對夫妻,一張是他倆跟五個女兒在一起,還有一張是女兒們自己照的。照片上遙遠的時光裡,女兒們好像都在十到十八歲之間。最小的女兒頭髮最紅,紅到可以凌駕於照片的黑白色調之上(雖然本身也是彩色照片)。相框是普通的木相框。

從古舊的扶手沙發後面,老頭拖出一張摺疊牌桌,拉下它變形、搖晃的桌腳,又從沙發後面拿出一張褪色的跳棋棋盤和一個老式的火柴盒,裡面哐啷啷都是棋子的聲音。棋盤摺疊處幾乎要斷開,只靠好幾層膠帶連線。棋子只不過是一個個木圓圈,是從一段掃帚柄上鋸下來的,大概都有四分之三英寸厚,一半塗了很亮的藍色,另一半的紅色也一樣惹眼。「約翰做的,」老頭說,「厚薄不是每個都一樣,不過已經很好了。他可下了好一番工夫呢。」

我們開始下棋。他用藍的,我用紅的。屋子靜下來,只剩絨線針的咔嗒咔嗒聲游弋在一個個房間的寂靜裡。每過一段時間,老人會點一下他的菸斗,用一根壓平了的釘子挖燒盡了的菸灰,又用同一根釘子平的那頭夯實新放的菸草。藍色的煙霧慵懶又隨意地升向低矮的房梁。第一局棋一直下到結束都很嚴肅,第二局、第三局也是如此。輸贏我們雙方都有。

「有人該睡覺了。」過了一會兒,老太太說著,把絨線和針收好,站起身來。廚房裡約翰在為明早做準備,將課本整整齊齊地收在桌角。他出去了一小會兒,又馬上回來了。他很正式地說了晚安,就上樓去睡了。又過了一會兒,老太太也跟了上去,腳步聲聽上去跟約翰的路線是一樣的。

我們裹在煙霧裡繼續下著跳棋,頭頂上的腳步聲是壓低了的,輕柔得幾乎意識不到。

老人站起來走出門去時,我並未感到驚訝,他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個棕色的、花哨的醋瓶,我也一樣不覺得很意外。廚房的火越來越小,他捅了捅,又把水壺移來移去,找不斷冷卻的爐子上最燙的地方。接著他從櫥裡取了兩個杯子、一個糖碗和兩個勺子。水壺燒開了。

還沒嘗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朗姆酒會很烈,會超過酒精標準。這些酒在夜霧籠罩中,從法屬聖皮埃爾島和密克隆島運來,裝在低耗油漁船的假油罐裡。他先將朗姆酒跟糖混合,看他們消融在一起。為了防止玻璃碎掉,他在兩個杯子裡各放了個茶勺,接著就把開水倒了進去。氣味起得濃郁,甜味懸在蒸汽中。他把杯子放到桌上,拿的是杯口,以防手指被燙傷。

我們什麼話都不說,坐在椅子上,一股濃厚的甜熱之感穿過我們的胃,散播向我們的大腦。屋外,起風了,嗚咽著,輕輕地晃響白色的百葉窗。他站起來,取水壺加酒。我們在暗中是溫暖的,在風中是平靜的。鍾依慣例敲了十下。

有時候,不管有沒有酒,說話都是很難的;要真正完成把話說出來這個動作,不容易。我們還是靜靜地坐著,繼續聽著風聲,不知該從何處說起,又怎樣開頭。杯子又被斟滿了。

「她在多倫多嫁人的時候,」他最後開口了,「我們琢磨著約翰該跟她過,跟她丈夫過。大概在城裡更有前程。不過我們總拖著,直到將近兩年前,他去了。灣那邊有個女人要去看女兒,他就跟著一起去了。怎麼說呢,問題就在於我們想他可想壞啦。比我們之前所有的預期還嚇人。連狗都不行了,整天在地板上來回跑,往窗外張望,還經常沿著岸邊的石堆一個勁地走。這就像我們的船沒繫上,或者在霧中迷失了航向,或者是在雪颮中的浮冰之間不知該往哪裡去了。心裡痛得受不了。以前他奶奶心下還會偷偷覺得,等她歲數大了,這小孩會是個負擔。我們自己是沒兒子的,只生了幾個女兒。」

他不說話了。接著他站起來,上了樓,回來時拿了個信封。他從裡面取出一張照片,上面有一輛半噸小卡車,旁邊拘謹地站著兩個年輕人,卡車側面還綁著一個可伸縮的木梯子。兩個人都像是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卡車門上印了這些資訊:「吉姆·法瑞爾,多倫多:外牆漆、簷槽、鋁牆板,電話:535-3484」。

「這是上封信裡寄來的,」他說,「法瑞爾那小夥子我看大概是不錯的,他是哈特斯克灣那邊的人。」

「不說這個,就說約翰去了之後,他們是不得安寧啊,比我們沒了約翰好不到哪裡去。我不是說嘛,約翰出去前在這兒待太久了,所以大家都過慣這種日子了。他們捎話來說有人會帶他乘飛機到聖約翰斯,是個他們在紐芬蘭酒吧裡認識的一個女人。我正準備要去聖約翰斯接他。那什麼,那天晚上全不對勁。都是壞的兆頭。他奶奶撞翻了燈罩,跌碎成一百片——死亡的徵兆啊。窗簾掉下來,就那樣堆在地上,一動不動。那條狗跑來跑去跟瘋了似的,哭號比那冰上的海豹還慘,跳起來撞牆,跳到桌上,撞那扇沒窗簾的窗。我們沒辦法,只好讓它出去。但也沒用,它亂跑,竄到海里,奔回來又在那扇窗下面嚎叫,又跳起來撞牆,把身上的水拍得滿牆都是。然後它又跑回去,又跳進海里。鄰居都聽到了,說我根本就該待在家裡,去不得聖約翰斯。我們都嚇壞了,不知該怎麼辦。第二天早上頭一件事,我手裡的刀掉地下了。」

「可我還是覺得我得去。第二天一直有霧,大家都在想飛機可能到不了了,或者沒法降落。我偷偷對自己說,這霧就是那壞兆頭了,就是那死亡了。就在那時,飛機就來了,就像霧裡開出一條鬼船,燈都亮著。我又想他可能沒在飛機上,但沒過多久就見他從霧中走出來,一開始跟那個女人一起,他看到我之後就開始跑,越跑越近,越跑越近,直到我感覺他已經在我懷裡,兩人都滿臉是眼淚。有時候對某種很強大的東西你抵抗不了,很怪異的。就那天晚上,他們倆死了。」

從同一個信封裡他抽出一張破爛的剪報:

家住隆瑟斯維爾大街的詹妮弗·法瑞爾今晨當場死亡,她的丈夫詹姆斯稍晚在聖約瑟夫醫院的急救室去世。事故發生於凌晨兩點,他們駕駛的卡車在皇后西街失去控制,撞上了電線杆。據稱大霧造成能見度降低可能是事故發生的原因。法瑞爾夫婦原籍為紐芬蘭省。

他又倒了酒。「一直就只有我們三個,」他說,「其他幾個女兒都結了婚,住得很遠,在蒙特利爾、多倫多,或者美國。她們是回不來了,就算探個親也不容易,可能每三年能來住上一個禮拜。我們只剩下他了。」

現在我的頭有些暈,雖然我還是自己動手倒了點酒。這次沒等他客氣。或許我是太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了,畢竟這杯子、這朗姆酒、這屋子和這所有的深情,都是屬於這個老人的。雖然這也不是我第一次這樣了。可我的唇舌還是被鎖住,說不出話來。

外面好像是起了大風,我們解手時只能背朝風向,否則恐怕都會濺在我們被風撕扯的褲管上。風就是這樣肆虐,我們幾乎是被推著向前,踮著腳尖晃起來,又落回到腳跟上。但狂風之外,有星光乾淨地傾瀉下來。的確是捕魚的好日子,風最終也會歇的。空氣裡滿是鹽的味道,亂石上水聲低沉。我撿起一塊石頭,逆著風扔進了海里。

上樓梯的時候我們連木扶手也抓不穩了。我們互道了晚安。

房間沒有多少改變。風來窗子會響,屋樑沒有完工,會嘎吱嘎吱搖晃。房間裡充斥著聲音。我就像一個愚蠢的洛克伍德一樣走向視窗,雖然並未聽到有誰在說話,外面並沒有凱瑟琳呼喊著要進來。我成功地把衣服脫掉了,必要時我還是勉強做到了單腿站立。然後我把褲子橫鋪在木頭椅子上。床很乾淨,也沒發出聲響。是張很簡單的木床,床墊填了乾草或者海草。我觸控那條拼接的厚被子,把它掀開,但我還是不想進被窩,反而走向門口。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根釘子被巧妙地彎折成了門閂。開啟之後,我到了走廊上。一切都在黑暗中,沒有窗的地方,似乎更讓人覺得屋子在吱呀作響。沿牆伸手去摸,要找到那扇門並不難。門是靠一樣的門閂關上的,很輕易就可以開啟。那門裡並沒有人在等我。我站在那裡,側耳聽我獨子睡覺時平穩的呼吸聲。他和屋外風中那個不存在的聲音一樣,全然沒有在召喚我。我猶豫著不敢碰門閂,怕吵醒他,擾了他的夢。要是他真醒了,我又能說什麼呢?但我還是想就見一次睡夢中的他,再見一次這個房間和裡面那張安靜的床,再見一次從破漁船上拿來放到床邊的木椅。門後的黑暗裡,並沒有煮好的雞蛋、裝鹽的佐料瓶和一杯水放在椅子上。

曾經,漁村裡的人都相信,如果一個姑娘要見到自己的真愛,那麼,她就得煮顆雞蛋,掏空一半用鹽填滿。然後她得帶著這顆雞蛋到床上把它吃了,還要在床頭放一杯水。夜裡她未來的丈夫或是他的幻象就會出現,把這杯水遞給她。不過這招只能用一次。

十一年前,幾個聰明的研究生來收集的就是這些迷信傳說,為的是一些關於北美的論文和資料庫,當然也想借此獲得些聲名,儘管他們搜尋的可能是近伊麗莎白時期的謠曲,從凱里郡、德文郡、康沃爾郡乘風破浪而來。那些歌裡全是狂暴廣袤的大海,銀光一現的匕首和負心出走的愛人,迴盪在西弗吉尼亞的峻嶺幽谷與田納西聳立的岩石間。

走廊對面,兩個老人在睡覺。老頭的呼嚕聲跟窗戶一樣格格作響,除了前者還不時會有哽咽之聲將它打斷。短短三四個小時之後,他會醒來去樓下生火。我轉過去,輕輕地走回我的房間。

在床上,朗姆酒的甜熱勁沉重而強烈。黑暗壓著我,卻還是無法讓我入眠。我所聽所見的話音與光影都是虛幻的。它們只是記憶的牆,想象的星火不停地撲滅在牆上。

呵,我多想把我的方向看得更清晰些。我這個從來不懂霧之神秘的人。或許我想把它收在罐子裡,像我小時候抓來的美麗蝴蝶,雖然用指甲在蓋子上戳了很多孔,但還是一隻只全死了——只留下它們生死的溼氣;或許那也像少年懵懂時,在情人巷撿來潮溼的灰色避孕套,只被大人拿走,還被命令趕快去洗手。啊,我曾收集了多少我不懂的東西。

或許我現在該走過去說,啊,我尊貴的骨血,拋下這些寂寥的海鷗和銀色的海鱒,我帶你去有泰斯帝冰淇淋的地方,你可以一覺睡到八點五十。我會帶你乘電梯到十六層上的公寓,告訴你門鈴系統是怎麼回事,帶你去綿長的鐵柵欄,杜賓犬到了夜裡會沿著它靜靜地奔跑。或許我可以給你我無比成功一生所收穫的錢財?又或許,我該心藏著已知或未曾得見的痛楚,如葉芝筆下的庫丘林一般,在狂風呼嘯的海邊遇見你?或於滾滾波濤之側,像蘇赫拉布與魯斯圖姆般相逢?

我又在收集夢幻了。對於多倫多皇后西街的霧雰和卡車轟然的事故,我並不瞭解,我也不懂失落或錯付的深情。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老人在一堆碎木上生火。屋外的晨曦透進來,風也平靜。約翰三步兩步下了樓梯,然後腳下也不停,用水潑了潑臉,套上外套,直接出了門,狗跟著他。老人抽著菸斗等水開。水開了之後,他往茶壺裡倒了一些,把水壺遞給我。我走到臉盆架邊,倒了點水在鐵皮小臉盆裡,準備刮鬍子。我的臉從衣櫥的鏡子裡看回來。老太太輕聲下樓來了。

「我想我今天就回去了。」我說話的時候通過鏡子看著我自己和我身後屋子裡的人。我試圖把重音放在「我」字上。「我只是想再走一遍這條路,我想我可以把車留在聖約翰斯,直接乘飛機回去。」老太太在桌邊忙活起來,把白色的圓盤子擺出來。老頭靜靜地裝著他的菸草。

門開了,約翰和狗回來了。他們是去海邊看昨晚發生了什麼。「約翰啊,」老人說,「你找著啥了?」

他把手攤開,裡面是一塊光滑的圓石頭,綠到無以復加,還鑲著一絲絲烏黑髮亮的光澤。大海不知止歇留情,日夜沖刷打磨,又被沙礫搓揉得發亮。其中的缺憾全被消去,只剩下幾近完美的成色。

「很美。」我說。

「對啊,」他說,「我很喜歡收集這種石頭的。」突然他仰頭看著我的眼睛,一把將石頭推向我,「給,」他說,「你願意收下嗎?」

我伸手去接的時候,轉頭看屋內另外兩個人。他們望著窗外的大海。

「這樣,那謝謝你,」我說,「非常感謝。我收下了。謝謝,謝謝你。」我從他前伸的手中接過石頭,放到口袋裡。

吃早飯的時候幾乎什麼聲音也沒有。吃完之後約翰和狗又出去了。我準備出發。

「那個,我得走了,」我在門口停步,「到聖約翰斯還得好一會兒。」我向老人伸出手,他握了握,手指很有力。

「謝謝你,」老太太說,「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但總之謝謝你。」

「我覺得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說,我站在那裡擺弄我的鑰匙。「我很想用某種方式幫到忙,或者保持聯絡,可是……」

「可我們沒電話,」他說,「而且我們倆大字也寫不了幾個。或許就是因為這些原因所以一直沒告訴你。約翰倒是越來越會寫信了。」

「再見,」我們再次道別,「再見,再見。」

陽光照下來已沒有雜質和阻隔,小船在港中來回遊走好似微型球道上的高爾夫球。我跨進沒有上鎖的車,發動引擎。石子在車輪下翻滾。我經過房子,朝站在院子裡的夫婦揮了揮手。

遠處的懸崖上,孩子們在呼喊,他們的聲音如頌歌般穿透浸潤了陽光的空氣。幾條狗在他們身邊激動地跳躍繞圈。他們手上好像有隻動彈不得的海鷗。可能他們會把它醫好的吧。我摁了摁車喇叭。「再見,」他們邊揮手邊喊,「再見,再見。」

航站樓的親切之感顯得古怪。它象徵著漂泊,本身卻散發著永恆的光芒。它的「富美家」塑膠貼面設計就是要長久的。櫃檯處有個中年男子故作憤怒,在跟一個女子解釋,他要去的是紐瓦克,不是紐約。

上飛機的人不多,沒過一會兒我們就檢了票,升空穿過飽含陽光的霧霾。飯菜裝在錫紙和塑膠中。我們在雲端用餐,看著機翼的末梢。

我身邊坐著一個重型裝置的銷售員,之前想跟拉布拉多半島的開發者做一筆生意。他離家一週,正要和妻子兒女團聚。

那天稍晚些,我們降落在大陸的中心。因為時區轉換,飛行的距離讓人感覺不真實而詭異。機場的跑道上有微微的熱浪閃爍。這是重型裝置銷售員的終點,而對於我來說,還必須轉機繼續深入大陸腹地。不過我們還是一起走下推來的梯子,戴上太陽鏡,走過滾燙的混凝土路面,穿過航站樓的自動門。銷售員的妻子帶著兩個小孩在等他,小孩最先看見他,張開雙臂朝他奔來。「爹爹,爹爹,」他們高喊,「你給我們帶了什麼啊?你給我們帶了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