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六月的第二十八天,是我得拯救的日子。早上六點整,我醒來,意識到今天是我的十八歲生日。傳來天主教教堂的鐘聲。每週日的禮拜我還是會去的,但心裡已經不太情願。「好吧,」我告訴那鐘聲,也告訴自己,「至少從明天起你再也擾不到我了。」不過我沒有動,靜靜躺了一會兒,仰頭,窗外楊樹葉窸窣作響,輕柔自在;這是新斯科舍的早晨。

如此重大的一天,我沒有著急起床,至少一部分原因是我又聽到了另外一個聲音,與教堂鐘聲那低沉莊嚴的節拍大相徑庭。父親不規律的鼾聲,呼呼作響、粗嘎刺耳,帶著溼氣從隔壁傳來。雖然我只能聽到他,但在我腦海中,與眼見無異。他必然仰面躺著,漸漸稀疏的鐵灰色頭髮散亂在枕頭上,他深陷的臉頰,甚至他烏黑的眉毛都會隨著他雜亂的呼吸而起伏。他的嘴巴一定微微張開,嘴角有細小的唾液泡沫鼓起又見破碎。不出意外,他的左臂甚至左腿會甩出床沿,擱到地板上。從他的姿勢判斷,好像父親已經在睡夢中預防了任何不測,碰到意外只需向左稍一側轉,再挺直身子,他就已經立在床邊了。他的身體總有一半接觸地面,嚴陣以待。

我們家裡父親總是起得最早,我想,再過那麼一會兒他也就該起來了。他會像被誰掐住了脖子,倒吸一口氣,鼾聲也會隨之戛然而止。然後隔壁會傳來悄悄走動的聲音,接著,那扇歪斜的門會被推開、關攏,父親會穿過我的房間。他一般左手提著鞋子又同時揣著褲子,而右手正試圖繫上紐扣,拴起皮帶。自我有記憶起,父親走過時一般已穿戴完整,只剩紐扣、搭鉤之類他不擅長的環節了,因為在他以前幹活的小礦,一枚炸藥從他傷痕累累的右手奪去了食指和中指。不過對剩下的手指,他也期望不高,只求能「拿捏撥扯」、系紐扣、拴皮帶就行;而這些任務它們也盡己所能,但總有種胡亂摸索的絕望之感,讓人難以放心。三根手指時常顯得勤勉有餘,但它們自己好像也覺得有些力不能及了。

經過我房間的時候,為了不吵醒我,父親會走得輕手輕腳,而我會閉上眼睛假裝睡著,讓他自以為得計。等他下樓生火之後,我和母親會稍待片刻,然後用咳嗽聲試探交流,確定誰是下一個起床的人。如果我咳了,示意我醒著,那麼就該我隨著父親的腳步下樓;若是我不做聲,那幾分鐘之後母親也會從我房裡走過。這時我會第二次閉起眼睛,但我一直覺得這招對母親不管用;她不像父親,我總感覺真睡假睡之間的區別她心裡是十分有數的。而玩這些把戲其實我自己也覺得並不光彩。不過今天,我想,這是最後一次,我希望他們都比我先下樓梯。因為今天我有些自己的事情要辦,而我擁有的時間也很短:父母下樓之後不久,我的七個弟弟妹妹也都要起床了。

他們此刻正睡在走廊對面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兩個大房間,一般我們就叫「女孩房」和「男孩房」。前者住著我的妹妹們,瑪麗十五歲,朱迪十四歲,凱瑟琳十二歲,伯納黛特三歲;另一間房裡的丹尼爾九歲,哈維七歲,大衛五歲。他們的世界有大不相同的光景,很是其樂融融,常傳出掩不住的嗤笑聲,隨興演起的啞劇,以及壓低了聲音的枕頭大戰,他們入睡時,被窩裡會有經常易手的漫畫書和他們偷帶去的餅乾的碎屑。而「我們」這一側就不一樣了。兩間房,只有一扇門,正如之前說的,父母出入都要經過我的房間。這樣的結構的確是不盡如人意,父親曾提出過要從門廊往他們房間開一扇門,然後將連通我們房間的這扇不合格的歪門徹底廢置。但父親大概也曾計劃要將各房間的房梁和拱肋封掩起來,這後一件事同樣也沒有動靜。冬天最冷的早晨,你抬頭就能注意到銀色的釘帽結起了霜,還能在寒冷到清澈的空氣裡看見自己的呼吸。

睡在走廊這一側,讓我自覺特別成熟,全然不屬於弟弟妹妹那個隱約滿是歡聲笑語的世界。這大概跟我比第二年長的同輩還大三歲有些關係,當然將我跟他們分隔開的還有其他種種原因。我們都曾有一段時光睡在父母房間的嬰兒床裡,因為我最大,是最早搬出來的,所以就住到了旁邊的這一間。他們將我放得如此之近,或許是因為我是他們第一個孩子,沒有照顧嬰孩、幼童的經驗,所以更緊張些,擔心得也更久。所以,自打我記事起,就已經獨自躺在這張床裡了。我之後是三個妹妹,與我最近的弟弟,丹尼爾,跟我差了九歲,已經算是難以逾越的鴻溝了。那時,父母似乎覺得沒必要讓丹尼爾跟我睡,或是讓我們兄弟一起搬到對面去,可能是他們聽慣了牆壁另一側我的呼吸聲,或者他們知道我知道很多事情,也瞭解他們的習慣,無奈只得信任我,把我看做他們的同輩,抑或更親密些,當做他們的朋友?半夜醒來聽到父母在隔壁做愛是件詭異而寂寞的事情,你甚至數得清來回的次數。然後你又會想到,他們其實知道你知道,但他們真的不清楚你知道多少。另外,你在揣測他們是什麼時候知道你知道的,同樣他們也在琢磨你是從何時起開始懂得了這些事情。過去四五年,我躺在那裡,任情慾如海潮般沖刷我,除了那段腫脹的肌體,我還有其他的困擾,比方說同情父母必然會有的尷尬,也為我們家中那體無完膚的「個人隱私」而覺得可悲。當兩人知道他們性生活的第一個成果正在幾尺外收聽實況,恐怕要再繼續也很不容易吧。而且,我猜測,還有另外一件事情他們並不知道我已知曉。

是七年前爺爺告訴我的。那時我十歲,爺爺八十,春日融融,他一下午都在鎮上的酒館裡,喝酒吐痰、拍桌子捶大腿,礦裡傷殘了四肢的朋友們抽著菸斗,爺爺的腦袋始終籠在煙霧裡。當我揹著包經過酒館大門時,爺爺喊住我,如同我是輛小計程車,說他想回家。於是我們穿街過巷往回走,老頭雖然腳步不穩,但奇怪的是腰板依然挺直,我在旁邊就顯得瘦小而窘迫。爺爺要我走在他旁邊,但絕不許我動手扶他,因為那樣會傷害他的尊嚴。

「我完全能自個兒走回家,詹姆斯,」他說話時也不低頭,只有目光越過鼻尖和海獅胡落在我身上,「沒有人在帶我回家。我只是找個路伴兒而已。所以我走在這邊,你就走你自己的,我們就像兩個朋友出來散個步。不對,不是像,就是。」

可等我們繞進一條小巷,他就左臂撐著一幢房子的石頭外牆,將額頭抵在小臂上休息起來,右手開始摸索他的前襟。他這麼站著,頭頂著牆壁,腳離開牆角兩英尺,活像幾何課本里直角三角形的斜邊。鞋子還踩在自己的尿液裡,他就開始朝石牆裡嘟囔,說他愛我,說他雖然那時藏在心裡,但在我出生之前他就很愛我。

「你知道嗎,」他說,「你媽不當心有了孩子的時候,我有多高興啊,高興得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你奶奶那時可生氣了,你外公外婆就知道哭,在那裡絞著他們傻了吧唧的兩雙手。每次碰到他們,我都低頭繞著走。我知道我該求老天寬恕,但這就是我一直以來求神拜佛想要的結果啊。聽到這事,我說:‘行了,他現在只能留下來娶她啦。因為他就是那樣的男人。然後,他會接我的班,也算完成了一樁心願。’」

這時,他的頭從左臂上滑落,搖搖晃晃之中猛地轉過來差點撞在我身上,好像剛知道我在他旁邊一樣。「天吶,」他一副受了驚嚇的樣子,「我這個自私的老糊塗蛋!我都幹了些啥呀!剛剛的話當我沒說過!」他一開始抓我肩膀太過用力,後來鬆開了些,可一路回家他那隻大手都搭在我肩上,始終沒有拿開。一入家門,他立馬癱進最靠門的那張椅子,幾乎要哭出來:「我是不是告訴他了……我是不是告訴他了……」比他年輕十歲的奶奶突然警覺起來,馬上走近他逼問:「你告訴他啥了?」而他抬起雙手,又任由雙手跌落回大腿上,似乎在說事情已不可挽回。「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他似乎真的嚇壞了。

「回家去吧,詹姆斯,」奶奶的語氣平靜溫和,雖然我知道她心裡肯定氣壞了,「這人上了年紀,你不用睬他。他這一輩子都沒弄明白什麼時候該閉上嘴巴,什麼時候該拴起褲子。」我轉身離開的時候,注意到他之前撒了尿還沒拉上拉鏈,內褲都沒扯正。

之後這件事再沒人提過,但爺爺奶奶一個如此驚恐、一個如此憤怒,我就知道那一定是真的,因為若不是真事,他們的反應從來沒有那麼激烈過。於是,我就不再去探究真偽;而有了這層額外的訊息,躺在那裡聽見你弟弟妹妹「從無到有」的聲音,就更奇怪了。一來是你好像也參與了這個過程,二來是你知道你自己的起始是不同的,至少不是在那張床上。我想象過相片里老式車的後座,被拆除的舞廳背面的草坡,或是海邊的沙灘。我總願意相信,懷上我對於他倆來說是不同的,那時曾有歡欣,而不只是無動於衷的釋放。但我們每個人估計都願意自己是愛的衍生,而不只是添置的必需品,都希望在那次勃起之前,是和睦與滿足。當然,我的想象恐怕和事實不符,就如同我對很多事情所做的揣測一樣,或許我對他們當下的感受也一無所知,更不用提彼時的情形了。

但今天以後,或許這些事我再不需要費神了。我如囚徒般從小到大都拘禁在布雷頓角島上這個汙濁的煤礦小鎮,終於,這一切都能拋諸腦後了。我認定世上任何地方都好過這些破敗的煤礦、這些煙黑色的屋舍,特別是近幾年來,這些想法在我心中愈發鮮明。它似乎跟我對性的渴望同時興起,與情慾相仿,只要第一波浪潮湧來,就只會隨著時光推移,與日俱增。我一定不能成為第二個父親,我一定不能和此時在樓下的父親一樣,蓋個水壺要乒乓作響,好似他有什麼急事,有什麼地方要他急著趕去。只不過,他其實無處可去。我也不能變成爺爺,他九十多了,老態龍鍾,每日只是坐在窗前禱告,偶有清醒的時刻,想起的也只是他自己在礦上的壯舉。他喜歡講的故事裡,總有他與父親立的木樁如何挺直;當然,時過境遷,礦下他建的那些巷道都快坍塌了,那時他六十二,父親二十五,而我還沒出生。

爺爺退休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出過力的那些大礦,雖然在他的回憶裡如此詩情畫意,但實際上都已停工。三月初以來,父親也沒有再幹活,而且他自己不願待在家裡,所以見到他更讓我們每個人都難以放鬆下來。特別是正值暑假,屋子裡人聲鼎沸,這種緊張感更被加劇,無處可以排遣。今天一早,聽他來回走動、大聲地擺弄著爐蓋,假裝他不得不如此,假裝他正手忙腳亂因為哪裡正需要他,我就覺得和父親之間隔著一道遼闊而瀲灩的海灣;同樣遙遠的還有那個初為人父的他,會讓我騎在他肩膀上,帶我去雜貨鋪買冰淇淋,去看我看不懂的棒球比賽。他還會帶我去礦場讓我摸摸那裡的馬,甚至讓我坐上那寬廣柔和的馬背。我們靠近的時候,父親會跟馬兒輕聲說話,讓它們知道我們的方位,這樣他伸手觸碰它們,馬兒才不會受驚嚇。這些馬都是看不見的。它們在礦下勞作過久,已經不識光亮為何物,而後,黑暗的工作環境也成了它們的整個世界。

可現在,即使父親空閒下來,他也不會再和弟弟妹妹去做這些事情了。他老了,頭髮也白了,除了右手少掉的手指,有一次,鑽頭失靈,在他髮際線處留下一道傷疤,一直延伸到右臉,如同一道兇殘的閃電。晚上,我聽到他的咳嗽和大聲喘息,都是因為煤礦在他肺裡積下的巖粉。他在惡劣的煤礦裡吸了太多惡劣的空氣,這些咳嗽或許也表明,他的壽命怕是不會太長了。走廊對面的弟弟妹妹,等到他們也十八歲的時候,怕是不能像我一樣聽到他擺弄爐子的聲音了。

我最後一次仰面躺在這裡,想起在地下第一次趴在父親旁邊。那是一個海底的非法小型煤礦,父親從前一年的十一月開始在那裡幹活。學期結束,我就去找他,跟他一起幹了幾個禮拜,我們結束的時候,那個小礦也最終關掉了。我自己也沒有想到,在那裡幹活我還挺自豪的,爺爺難得清醒,說:「一旦開始,你就停不下來了。地下的水你喝上一口,就會一直再想回去喝。那種水會滲進你的血液裡。我們的血管裡都有。我們家從一八七三年開始幹煤礦一直幹到現在。」

那個小礦付的工錢很少,裝備和通風都很糟糕,而且因為本身就是非法的,也無任何安全規章可循。第一天,我們匍匐在煤塊和頁岩碎片上,水從我們四面滲出,又好像要滲進我們的身體,而且只要我們不像鼴鼠一般向前爬行,寒氣就立馬侵入骨髓,從不留情。那時候,我真覺得自己很難活著出去了。我們先要用鑽幫和鑽頭,再用炸藥,最後是鎬頭和鏟子,開採一條很窄的煤層。我們爬行的礦道不足一米高,而父親早已練就成機器一般,只顧往後鏟著煤,而我也幹不了什麼,只是遵照父親的囑咐,不去擔心巷道會塌下,不去害怕老鼠蹭我的臉,不去管我的腿、肚子和蛋蛋因為浸水都已經沒了知覺,也試圖忘記因為粉塵我幾乎沒法呼吸,而即使呼吸到了空氣,那也是二手的了。

有次我感到一樣什麼東西從我身邊呼嘯而來,在我燈的光亮中見到父親的扳手在我頭頂畫了一個弧,砸在我身前一臂遠的地方,吱嘎一聲異常尖利。於是我就看到這隻躺在我眼前幾英寸的老鼠。它的頭已被砸碎,濺在煤塊上扳手上,卻還在兀自呻吟。而它抽搐的兩腿間,淌出一股黃色的尿液,雖然轉眼就流盡了。父親撂下扳手,拎起還未死透的老鼠的尾巴,粗暴地將它朝後甩去,我們就聽到它在牆上彈開,又啪的一聲落進水裡。父親咬牙切齒地罵了句「狗孃養的髒東西」,接著把扳手在牆上抹了抹。我和父親都不再動,躺下休息了一會兒,兩個人一同在黑暗和潮溼中抵受寒意。

說起來也奇怪,我有時分不清為何我一定要離開,是我真的深惡痛絕此間的萬事,還只是因為那個煤礦都已經不在,而儘管其糟糕如此,或許去一個你厭憎的地方也好過無處可去。也正是這一點讓父親越來越緊張,因為多年來,他一直把自己的身體當做一輛開足馬力的汽車,而現在,傷損累累、行將報廢,這副軀殼的用處也所剩無幾了:除了性愛,他只會去海邊或山裡散步,而那與其說是散步,不如說往往是全身緊繃的疾行。等散步也不管用了,他就靠朗姆酒讓自己失去知覺,而後朋友們會帶他回來,一進廚房門就把他扔在地下,任由他雙腿還交纏著被自己壓在身下。我和母親再半背半拖,將他運到飯廳另一頭的樓梯口,然後心裡默數,把他一級一級地搬上十四級臺階。這些步驟也不是每次都能完成的。有一回,他一拳擊碎了飯廳的窗玻璃,揮舞著他那依舊攥緊的拳頭,猩紅的鮮血甩得到處都是:地板上、牆紙上、窗簾上、餐盤上、傻氣可悲的玩具娃娃上、塗色書上和餐桌上一本《遠大前程》上;整個飯廳變成了我和他的摔跤場。當他終於被制服,拳頭也鬆開了,我們還得畢恭畢敬地請他再握拳,好把鮮紅到刺眼的碘酒潑進他的傷口裡,同時用鑷子尋覓碎玻璃的銀光。那時我們都祈禱,包括他自己,希望肌腱沒有壞,也不要有感染,因為那是他唯一能用的手了,在兇險莫測的汪洋裡,我們所有人都是那隻手上岌岌可危的乘客。

有時候他喝得實在太醉,我和母親沒法把他弄到裡間,就只好把他留在我的床上。在他揮舞的拳腳和吼出的汙言穢語中,我們竭盡所能,希望至少能把他的鞋子脫掉,把他的衣領、皮帶、褲腰解開。這樣的日子,我只能整夜躺在他的身邊,忍受著朗姆酒令人作嘔的黏稠、甜膩的氣味,耳朵裡都是他難以辨認、不成語句的夢話,以及他忽高忽低的呼嚕聲和喉嚨裡的痰所引起的駭人抽噎。有時他還會出其不意向兩側揮開手臂,有次他的小臂正中我的鼻樑,頓時眼淚和鼻血同時湧出,我只有將床單塞進嘴裡,才把已經衝到嗓子眼的嚎叫又堵了回去。

可所有的風暴都會消減成幾陣強風,又終歸於平靜。或許沒有風暴和強風,我們便得不了任何平靜,又或許平靜一定要前者的鋪墊,才顯出它本來的面貌。所以,他有時半夜一兩點鐘醒來,我會感覺到那種無可比擬的寧謐如同靜穆的大海,也只有在那種時刻,我依稀辨出那個讓我騎在肩頭的男人。我會起來,在這安睡的屋子裡,走下樓去給他倒杯牛奶:醉酒之後舌頭厚重,喝口牛奶會好些,喉頭的燥熱也能緩解。他會說謝謝,說他很抱歉,我會說沒事,告訴他真的沒什麼好抱歉的。他說他抱歉的是他總是這副樣子,抱歉他能給我的這麼少。但他又說,既然他不能給我什麼,他也會努力不向我索取。他說我是自由的,我不欠父母任何東西。可能這番話就已經是很慷慨的贈予了,因為這裡很多像我這樣的年輕人,至少曾經有活幹的時候,很早就會去工作,並不是每個人都上得了高中,更別說高中畢業。或許,不算他給我的生命,讓我完成高中學業已經是他的饋贈了。

不過這些也已經過去了,我想,這裡的生活和曾經的高中。這個念頭讓我一下子變清醒,意識到我剛剛是不是又睡著了。因為雖然我覺得自己一直在注意著,但很顯然母親已經穿過房間,在樓下準備早餐了。今天,這最後一天,至少我不用裝睡了,對此我還是感激的。

我迅速行動起來,拿出藏在床墊下面的一個破舊的背包。這個包是父親年輕時用的。「那個舊背包我什麼時候用一下行嗎?」幾個月前,我盡力用隨便的語氣問他,好比我的準備工作是為了一個無趣的野營。「隨便啊。」他答得很平和,一副並不在意的樣子。

我安靜地整理行囊,用我的圓珠筆給所列的事項打鉤,我本來枕頭底下有個信封,條目都寫在它背面。四條內褲,四條長褲,四件襯衫,一塊毛巾,幾塊手帕,一件華達呢的外套,一件塑膠雨衣和一個剃鬚套裝。只有最後一樣是新的,從來沒有用過,吉列生產的最便宜的一種。我之前用的都是父親的剃鬚刀,因為多年不換,不僅有些損壞,還泛著銅綠。如今算起,我用它也很多年了,有時甚至用得過於勤奮,因為細究起來好像我的鬍子長得並沒有那麼快。

下樓的時候對面兩個房間還沒有動靜,對此我更是感激得不得了。因為是第一次,所以我並不知道該如何去道別,也因為心裡沒底,所以希望在場的人越少越好。但誰知道呢,或許我告別起來很在行也說不定。我把背包放在第二級臺階上,讓它不至於太過顯眼,然後走進了廚房。母親在灶前忙著,父親背對著廚房,望著窗外。那裡能見到的,有青灰色的煤渣堆、只剩骨架的廢棄卸煤車,以及波濤滾滾的大海。見到我他們並不驚訝,因為平常就是如此,我們三個人,安靜的早晨。不過我今天必須集中精神,在只有我們三個的短暫間歇裡,把要說的話說完。「我想今天就走了。」我盡力把這話說得隨意。只有母親撥柴火的節奏略微改變,表示她聽到了,父親依然站在那裡,望向窗外的大海。「我覺得,我現在就走吧,」我補充道,我的聲音越來越輕,「不用等他們起來了,這樣更容易些。」

水開了,母親像在拖延時間一般,把水壺移到灶子後面,轉過來問:「你要去哪兒?盲河鎮嗎?」

母親的反應與我預料的太過不同,以至於我莫名有些麻木。我不知為何覺得她會吃驚,會訝異,甚至錯愕,但她完全沒有。她提到的盲河鎮,是安大略北部眾多鈾礦的中心,我腦海裡從來就沒有想到過它。母親似乎不但知道我要離去,甚至還給我安排好了路線,指定了終點。這讓我想起在學校讀到的,狄更斯的母親如何支援他去鞋油廠工作,以及他自己對此的看法。他母親所擁護的人生在他看來是如此可怖,而且與他自己嚮往的人生相比又是如此的不堪。

父親從視窗轉過來,說:「你今天剛滿十八歲,也許,再等等看吧。也許馬上就有活兒了。」但從他眼裡我見不到他說這些話有什麼底氣,因為他也明白,等待中百無聊賴已算是好過的,其中還有絕望無助才難熬。父親的反應也讓我莫名地失望和憤怒,因為我總覺得他們會歇斯底里地挽留我,而我則要表現得堅定決絕。

「有什麼好等的?」我問了個沒有意義的問題,而且我也知道答案是明擺著的。「你為什麼要我留在這兒?」

「你會錯意了,」父親說,「你要走的話,你當然是自由的。我們沒有要求你,更不會強迫你做什麼。我只是說,你也未必‘一定’要現在走。」

突然,「走」這件事變得刻不容緩,因為看情況,只會越來越糟。因此我說道:「再見了。我會寫信的,但不會是在盲河鎮。」最後那小半句話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取笑一下母親。

我去拿了背包,重新穿過屋子,出了房門,甚至到了大路上。父親一直送我到外面的大門口,母親說:「我本來還打算今天做個生日蛋糕的……」她猶豫著不往下說了,未完的句子飄散在早晨的空氣裡。她在試圖彌補之前的話,拼命要把話題轉回到我的生日上去。父親說:「你該去那邊家裡看看,你要是下次還回來,說不定他們就不在了。」

走去「那邊家裡」不過半個街區,從我記事起,一直是爺爺奶奶住的地方。不管我們當中有誰遭了些風吹雨打,總可以把那裡當避風港。父親說他們不會永遠等在那裡,突然指出了一件我從未真正想過的事情。那幢老房子因為年復一年的煤灰而變得黑黢黢的,我沿著陳舊的大街向它走去,只顧慮腳下積灰的路面和填滿煤渣的坑陷,心中有些惶惶不安。這時還不到七點,我就像早起的送奶工,只不過我沒有牛奶可送,只是挨家挨戶在他們安靜的門口放下告別。

進了屋子,爺爺在窗邊抽著菸斗,用他扭曲的手指撥著念珠,他那兩雙手受過的大傷,怕他自己也記不清了。他越來越聾也有一段時間了,我進門之後把門關上,他都沒有轉過頭來。我決定不從他開始。要是先找他,那就意味著要大喊大叫,不斷重複,我估計我此刻沒有這個心力。奶奶跟母親一樣,也在灶旁忙活。她身材高大,頭髮花白,雖然快八十了,體態依然威嚴。她的手有力到幾乎不像是女子,而且雖然不胖,卻一直顯得很魁梧,腿腳也很靈便。這把年紀了,她還是來去輕捷,耳聰目明。

「我今天要走了。」我說得儘量簡潔。

她又加了把勁撥了撥柴火,回答我:「也好。這裡誰都沒活幹。這裡向來就這樣。」

奶奶說話從來沒改掉她年輕時蓋爾語的口音,而且喜歡用事不關己的第三人稱,我一直跟她說,要她革新。

「詹姆斯,你過來。」她說著,把我帶到食品儲藏室。她以令人驚歎的敏捷身手,爬到一個椅子上,從碗櫥最高層取下一個年代久遠的大糖缸,上面還有裂紋。裡面有些裹在灰塵裡的明信片,幾張褪色的、一碰就像要粉碎的黃色的工資單,還有兩封信,用根鞋帶綁著。明信片和工資單上的地名紛紛躍過塵埃和流年的鴻溝,朝我湧來:斯普林希爾、斯克蘭頓、威爾克斯—巴里、耶洛奈夫、不列顛比奇、比尤特、弗吉尼亞城、埃斯卡諾巴、薩德伯裡、懷特霍斯、德拉姆黑勒、肯塔基州哈倫、西弗吉尼亞州埃爾金斯、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弗尼、科羅拉多州特立尼達——煤和金礦,銅和鉛,金和鐵,鎳、金和煤。東,西,北,南,紀念品和寄來的問候。那些地方年幼如我,年長如祖母,都沒有聽過。

「這麼些個地方,你父親其實都只在地底下,」奶奶夾著怒氣說,「他離開這裡之前,回來這裡之後,也是一樣。我們死了之後,恐怕有的是時間待在那裡,人還活著,何必一門心思往下鑽。」

「不過,話說回來,」奶奶靜了片刻,語氣也嚴肅起來,「這終究是他擅長的、想幹的事情,只不過是我不想讓他幹罷了,至少不是在這兒。」

她解開鞋帶,給我看那兩封信。第一封信的郵戳是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二日,寄往「愛達荷州凱洛格」,「存局候領」:「我老了,要是你能回來接替我,我會很開心的。煤層還能採很多年。很久都沒死過人了。條件越來越好。天氣溫和,我們都好。別費事回信了。回來就行。我們等你。愛你的父親。」

第二封同樣是「存局候領」,「寄往愛達荷州凱洛格」:「別聽他的。一旦回來,你就再也走不了了。這裡的人生算什麼人生。他們說再過幾年煤層就完蛋了。愛你的母親。」

之前我從未見過爺爺的筆跡,雖然我知道他可以閱讀,但出於某種原因,我總覺得他不懂寫字。現在想來,大概是因為他的手受過嚴重的傷,扭曲變形,再加上年歲增長,越來越難以控制,想必是完不成「書寫」這麼精巧的任務的。

這兩封信用的是同樣的粗頭鋼筆,而墨水也同樣黑到我沒有見過。從某種角度說,這兩封信就如同一對勢不兩立的老夫妻,互相抵消了對方的期望,卻被一根滿是灰塵的破鞋帶綁到了一起。

我從食品儲藏室裡出來,走到爺爺坐著的視窗。「我今天要走了。」我俯身大喊。

「哦是嗎。」他說,不置可否,眼睛還是望著窗外,手指也還在撥弄念珠。他沒有動,只有煙從菸斗嫋嫋升起,咬著菸斗的兩排牙齒破敗不堪,顏色也汙穢得嚇人。最近他喜歡上了說「哦是嗎」,回什麼都用這句;其實是他發明出來掩飾聽力不再的辦法。此刻,我已辨不清他是聽到了我的話,還是聽得朦朧,或者乾脆沒有聽見,只是給個萬全的回應。我覺得如果要我再說一遍肯定無法保持平穩的語調,於是轉身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爺爺拖著腳步跟在後面。

「別忘記回家,詹姆斯,」他說,「否則你永遠會覺得缺了什麼。一旦你喝了地下的水,它就成了你身體的一部分,就像男人留在女人身體裡的血,能改變女人一輩子,永遠擺脫不掉。那是男人的一部分在女人身體的最深處流淌啊。這種東西,能讓你夜不能寐,到死都糾纏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