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只能把它賣了,」我記得母親不容置辯地說道,「冬天長著呢,我到時一個人在這兒,只留下這幾個孩子幫我。另外,它食量太大,給牲口的飼料我們本來就不夠。」
十一月的第二個星期六,太陽已經消匿,好像今年都不準備再現身了。每個清晨的到來,都顯得更為晦暗,其臉色也越發陰沉。大西洋灰濛濛的潮水,潮峰幾乎是黃色的,帶著脾氣,毫不留情地拍打著岸邊光滑的圓石;永不知退卻的峭壁下散落的這些石頭,就像是某個巨人不經意間丟下的。晚上我們躺在床上,能聽到潮水湧來,撞碎在岸上,週而復始;這種轟雷般的響聲來得是如此的冷酷和規律,以至於你可以在它們的間歇中數上節拍: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很難想象那片透徹晶瑩的夏日之藍也是在這裡——在那樣的季節,只有漁船留下的幾線浮油,或者海鷗御風那幾抹驚人的白光,才能破壞它的無瑕。而現在,它是渾濁的、憤怒的,甚至是痛苦的;它擲起飛掠的一團團骯髒的褐色水沫、孤零零的貨船丟下的眼見就要潰爛的木棍、無主的鴨舌帽、損毀漁網的浮標,和必然要出現的漂流瓶,只是裡面什麼話也沒有。還總見到發黑的、絲絮般的海草,是它從自己身底撕扯下來的,就好像這是一個自戕的季節——拔下隱藏的、私密的、不被察覺的毛髮。
我們在自己家的廚房裡,母親說話的時候,很有精神地在捅著她爐子裡的木柴和煤塊。燒起的煙逃逸出來,翻滾著上升,直到被屋頂壓扁。母親講什麼話都要配合手勢,好比她藏起的那個聲音,要通過肉體的某種動作才能解放出來。母親又高又黑,顴骨突起,眼珠是棕色的。她的頭髮也很黑,又長,往往被很用力地向後束起,在她頸後盤成一個圓的髮髻,用珊瑚梳子固定在那裡。
父親則背對我們站著,從視窗看著大海衝擊著峭壁。他的兩隻手在他身後握著,肯定握得很緊,因為皮膚都泛白了——特別是左手。我父親的左手比右手大,而且左臂也要比正常情況長三英寸。因為他在哈利法克斯的碼頭上幹活的時候,裝卸工要用的鉤子他都是用左手握著。父親的膚色沒有母親的那麼黑,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他現在日漸稀疏的頭髮也是這個顏色。
我們只住過一個地方,就是這個大海和礦鎮之間的小農場。夏天父親總是在自己的地裡幹活,到了冬天,父親也曾經去礦場的地洞裡面工作。後來地下的負荷他承受不住了,就會在十一月到四月期間,要麼接活幫人運煤,要麼就在他的林子里加工木材,用於支撐礦井的屋頂。不過,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想不起礦裡還一直有活幹的時候,也記不太清是哪個冬天,父親還能一直陪著我們;而我今年都快十四歲了。現在每年冬天他都會去哈利法克斯,但他離家一般都會很久。他就會像現在這樣,站在窗前,站上一個禮拜或者再多幾天,然後他就不見了,只有在聖誕或者偶爾一兩個週末,我們才能見到他。原因是他去的地方有兩百英里之遙,而且由於冬季的暴風雪,來回會變得艱難,還要顧忌無法預料的突發狀況。一兩年之前,他週末回家,突然暴風雨降臨,它來得是如此猛烈兇殘,以至於他直到週四才回去。母親罵他是個蠢貨,來這麼一趟平白無故地損失了一個禮拜的工資——這些錢難道她和六個孩子沒地方用嗎?從那以後,父親總等到有些春意才會回家。
「再留它一個冬天吧,也沒什麼損失,」這時父親說道,眼睛還是望向窗外,「養著它這麼多冬天都過來了,而且它牙齒壞了之後,也吃不了那麼多了。」
「它以前還有些用,」母親立馬回道,爐蓋弄得乒乓響,「你在家的時候,還會把它帶到林子裡去幫忙,或是讓它幫著馱煤——其實它也馱不了多少。可這幾年,它是一點用都沒有了。夏天的時候還不如租匹馬,或者租個拖拉機,要來得便宜一些。馬現在對我們來說沒用,年輕的馬也沒用,更別提這匹大概三月份就會死的馬了,我們這些年來費了多少馬糧啊。」她終於把爐蓋子各歸其位地蓋好了。
他們說的是我們那匹自我出生起就在家裡的老馬,斯科特。父親在地下挖礦時,騎著他度過了兩個冬天,自此他和馬便喜歡上了彼此。第二年春天,父親準備此生不再回到煤礦了,就向「公司」買下那匹馬來,為的就是能和馬一起見到太陽,能一起踏踏芳草。如果斯科特留在地下深處,失明是早晚的事,所以這也是挽救了它的兩隻眼睛;黑暗會讓身在其中者安之如飴。
曾幾何時它看上去也和煤炭無二。那時它的皮毛黑得發亮,黑得強健,只有前額中心的一顆白星是黑色覆蓋不到的地方。但那也是很久以前了,現在它兩眼周圍一片灰白,而且剛邁步的時候腿會顯得極為僵硬。
「哎,它三月死不了的,」父親說,「它沒事的。去年秋天你也這麼說,它不是後來好好的嘛。一旦讓他的馬蹄子回到綠草上,他就跟回到了兩歲時一樣。」
過去三四年,斯科特得了肺氣腫。我猜是馬待的地方不能離海太近,這兒溼氣重。他們跟人得哮喘也是一樣的,咳嗽,沁汗,難以呼吸。也有可能是因為有太多個寒冬,他被困囿在逼仄的馬廄裡,只能吃乾燥、滿是灰塵的糧草。或者它只是老了。也有可能上面說的都是原因。我反正不知道。有人告訴我十歲的弟弟大衛,要把乾草弄得潮溼些;去年冬天,從一月頭上開始,斯科特就咳得厲害,於是大衛會提著一戽斗的水,灑在我們放到食槽裡的乾草上。接著大衛就會說,斯科特的咳嗽好多了。我也這麼覺得。
「可它終究不是兩歲的馬了,」母親又立刻回答,一邊穿上她的外套,準備出去餵雞,「它又老又沒用,我們這又不是給老馬開的療養所。我一個人在這兒照顧六個孩子,本身就忙不過來。」
很久以前,父親的主業是幫人運煤。還是單身的時候,可能是因為寂寞,有時就會去喝個大醉。二月份晝短夜長,在一家賣私酒的店裡,父親喝酒、談天、一醉不醒,全然將屋外的冰雪世界拋諸腦後。直到第二天早晨,身體被酒精抽乾,他絕望地走到門口,看到馬和雪橇就在他昨晚走開時的位置,其實它們全然不必留在那裡。雪花像精細的粉末,覆蓋雪橇上的煤塊,卻掩不住它們的黑光。這樣的雪不像雨水落下,倒像是憑空出現的露珠,即使是最冷冽之時,它們也來。而那匹馬,則在凌晨的冥暗中站成一個鬼影。在他黑色毛皮的外面,昨天的汗液已經結成一層灰白的冰霜,鼻子下面懸著幾根微小的冰凌。
父親無法相信在如此酷寒之下,這匹沒有拴住的馬,毫無必要地等了他一夜。此刻,馬蹄把地上的雪踏得嘎吱作響,結冰的馬具下看得到它肌肉的顫動。那一晚之前,父親從未被世上另一個活物守候過。他把臉埋在馬鬃和白霜中,佇立良久。厚重的黑色馬毛覆蓋著他的臉,頰上凝起冰珠。
這故事他講過很多遍了,雖然母親早已聽厭。有次大衛坐在他大腿上聽完,說他也一樣會等的,不管天有多冷、要等多久。母親說她希望大衛的腦子能正常些。
「行了,我給麥克雷打過電話了,他今天就會來牽它走,」母親一邊說著一邊穿上外套,她準備去餵雞了,「趁你在這兒,我想把這件事了結了。否則我轉個身你又走了,那這個冬天我們又扔不掉它了。詹姆斯,給我拎著桶,」她跟我說,「過來幫我一起餵雞。至少這還不算浪費飼料。」
「等會兒,」他說,「該死的,給我等會兒。」他從視窗猛地轉過身來,我看到他的手已經握成了兩個拳頭,關節又白又冷。母親指了指幾個年紀更小的孩子,搖了搖頭。父親一時不好發作,因為母親反覆告誡他不能在孩子面前罵人,就在他猶豫的時候,我們拎著桶溜走了。
養雞的地方,去的時候海浪更高了,風也猛烈到我們只能用身體擋著手中的飼料桶,否則飼料就會被狂風捲起,拋灑向蒼穹了。漸漸開始下雨,因為風勢強勁,雨點打在桶的鍍鋅鐵皮上,砰砰作響;臉上也是一陣陣刺痛之感。
雞棚裡比較暖和,可氣味刺鼻,特別是那些雞都朝我們擁來的時候。其實它們也不能算雞仔了,都已經是成熟了的閹雞。母親養了一個夏天,就是為了聖誕的時候把它們拿到市場上去賣。每年春天,母親都收來一兩天大的小雞,給它們喂搗碎了的熟雞蛋和專門給剛出生的小雞吃的飼料。之後它們會被放養在露天的雞圈裡,直到秋天,它們就要被關在這裡長膘。這個品種叫做「淺花蘇塞斯雞」,母親喜歡這種雞是因為它們比較健壯,而且很容易增肥。到了這個階段,它們看上去極為白皙,雞冠火紅,烏黑的眼珠裡閃著金光。它們的脖子白到發光,但脖子根部卻很奪目地繞了一圈黑色的羽毛。看上去很像是誰照著它們的雞腦袋潑下白色的液體,因為接觸了空氣,淌到某處突然神奇地變成了黑色。兩處顏色迥異,但光澤相仿,讓人想到鋼琴的琴鍵。
母親在它們中間顯得步法非常自如,給它們的槽裡填上穀糠,倒上我們帶來的溫水,而它們也因為熟悉母親,自顧自地在她身前身後擁攘。要說我喜歡它們,那也只是有時候,而我最厭惡它們的,就在於這一切其實都是沒意義的。聖誕之前,它們都會被殺掉,去毛開膛;而開春之後,又會有另外一棚的小雞,外貌、習性,直到最後的命運,都不會有任何兩樣。你盤算好了要置於死地的東西,要打心眼裡喜歡它是很難的,不過要真心討厭也一樣不容易。而且它們還不止一個,數量一大,就會讓人感覺它們就像夏天摘的藍莓、草莓之類的——成群結隊地用它們的方式存活一小會兒,等著被挑選和食用。有點不一樣的是那些果子自然而然就會在那裡,而對於這些閹雞我們還負有一些責任,除了慫恿它們暴食之外,還要保持它們溫暖、健康、壯碩,以儘早達到可以被我們結果的狀態。我父親見到這些閹雞就不自在,儘可能地找理由躲開。我的朋友亨利·範·戴肯說父親會這樣是因為他是蘇格蘭人,這個民族在花草和家禽這些事上從來就不在行,他們覺得這些都是女人們乾的活,男人動手是丟人的事。亨利的父親種花弄草、養雞養鴨都是好手。
我們正在侷促的雞棚裡打轉,忽然門「砰」地開啟,我們眼見大衛幾乎是被風雨吹打進來的。「有個男人開著輛卡車,上面有頭老牛,」他說,「他剛才進咱們家了。」
我們進廚房的時候麥克雷就站在門口的那張桌子邊上,父親還是在窗子那裡,雖然現在已經轉過來背對著視窗了。看情勢好像他們兩個誰都沒有開過口。
麥克雷這個牛販子今年五十多了,矮小敦實,一張通紅臉孔,嘴角叼著根雪茄。他的一雙眼睛也很小,還佈滿血絲。他的褲腳塞在雨靴裡,寬皮帶是西部風格,棕色山羊皮外套下面穿著一件法蘭絨襯衣,領口沒扣上,看得見他帶些紅色的胸毛。他手裡有根短柄長鞭,一直在用來敲他雨靴的側邊。他剛剛在大風雨裡走了一小段,所以衣服是溼的,因為廚房裡的熱量,這股刺鼻的溼氣再混合了他雪茄的味道,讓人覺得頗為難受。這種氣味裡聞得到不計其數驚恐的牲畜——它們曾被關在他卡車的車廂裡,也曾被他推來搡去——還聞得到牛糞、汗臭和害怕。
「聽說你這兒有匹快不行了的老馬,」他的話繞過他的雪茄傳出來,「運氣好的話,我還能用它來換點水貂飼料。我開的價是二十加元。」
父親一言不發,不過那雙如同他身後大海一樣灰暗的眼睛,讓我想到曾經有一回,斯科特拖著的圓木撞上半掩蓋著的障礙,瘋狂地彈飛出去,猛烈的衝力正好壓在父親的雙腿上,拖著他碾了一小段,直到撞在一個樹墩上。那樹墩幾乎被撞得連根拔起,斯科特也被撞得差點一屁股坐下。父親的雙眼那時也灰暗,其中對映出的全是恐懼、痛楚和無聲的訝異:驚訝的是自己如此苦厄的困境似乎又是如此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