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星星不見了

卡森早早上床了,因此當手機響起來的時候,他覺得可能是兒子或者女兒打來問候的,但是他轉向床頭櫃,發現鬧鐘的綠色熒光顯示著凌晨2:18,太晚了,肯定不是打來聊天的,也不會是什麼好訊息。他接起電話,聽到達內爾·寇的聲音。達內爾對他說,我家的牛犢子不肯從肚子裡出來。

卡森從床墊上坐起來,光腳踩著地板。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他在等待著有其他人來做相同的事情,起床,遞給他一杯裝在膳魔師裡的咖啡。快四個月了,還是這樣,不單單是在他醒來的時候,其他時候也是如此。他正在讀新聞,然後就放下報紙,差點要對空椅子說起話來,或者在雜貨店裡,伸手從襯衫口袋裡掏一張並不存在的列印得整整齊齊的購物單。

他穿戴好,出門向卡車走去。所有需要的東西都放在皮卡的鎖箱裡了,要不就在達內爾的槍架上。開到城區邊緣,他在多賓斯工具商店門口停了停,這是唯一一間還開著的店。櫃檯上一隻收音機裡放著的音樂像日光燈一樣刺激。卡森在最大號的塑膠紙杯裡裝滿咖啡,把錢付給了洛伊德·多賓斯的孫子。通往旗塘的二十英里路都是之字形和彎道,最後有短短一段田納西公路。收音機裡說中午前不會下雨,這樣他至少不用對付溼滑的路面。

卡森兩年前就把辦公室關了,客戶都轉去了鮑比·斯塔恩斯那裡,那是一個剛剛從獸醫學校畢業的新醫生。鮑比在麥迪遜郡長大,這很有用,但是那些卡森從小就認識的老農民們還是一直打電話給他。多莉斯宣稱這是因為他們知道你不會指望他們當面付錢,甚至根本不指望他們付,某些人真是這樣,但是其他人,比如達內爾·寇,就不是這種人。達內爾說,我們已經同舟共濟那麼久,剩下的路也要一起走,卡森想起1950年代,在世界的那一頭,他們曾經發誓要這麼做。

城裡的最後一盞街燈從後視鏡裡熄滅了,卡森關上收音機。他半夜行醫時常常這麼做,把開車當成好事,因為通常在穀倉或者牧場等待著他的都不會好,一頭快要死於產褥熱的奶牛,或者一匹腿生了壞疽的馬——要不是因為主人把獸醫的錢都用在刺鐵絲或者鹽漬地上,這些本來都容易治療。卡森曾經多次當面告訴他們,等那麼長時間再找醫生太愚蠢了。但是即便是一個聰明的農民,窮困的時間長了,也會做蠢事。他會覺得乾旱讓玉米稈都枯萎了,或者冰雹毀了菸草地,是因為他差點好運氣,因此他剋扣補鈣針,或者往被感染的四肢倒松節油。拖到拖不下去了才打電話給卡森,那時候來復槍是唯一的解決辦法了。

所以開車必須是好事,確實是。卡森總是享受獨處。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喜歡在樹林裡遊蕩,享受樹林的靜謐。如果走得足夠深,甚至連風聲都聽不見。但是最棒的還是下午的穀倉。他會爬上閣樓,靠著乾草垛,看著陽光斜斜地透過閣樓的窗戶,照亮散落的稻草。光線最好的時候,閣樓發著光,像是鍍上金箔。塵埃像飛蟲一樣點綴在空中。唯一的聲響是樓下傳來的,馬廄裡不安分的牛犢,從飼料袋裡吃東西的馬。卡森總在那些時刻感覺到孤獨,但從不傷感。

這些年來,當他深夜開車出城時,也有同樣的感覺。他出門的時候,多莉斯回到床上,孩子們還睡著。夜色籠罩著他,卡車僅有的兩束光照亮前方的道路。他經過黑漆漆的農舍和穀倉,一路朝著電燈或門廊的光線駛去。回程會好一些。他品味著孤獨,知道等會兒開啟孩子們的房門,可以趁他們睡著時看他們一會兒,然後他自己躺下,多莉斯轉過身來,或者換個睡姿,這樣他們身體的一部分就觸碰在了一起。

道路分了叉,卡森往右邊開,經過荒廢已久的加油站。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位上。有時候會有農民打來電話,讓卡森也順道去一趟,但是這兒離城裡很遠,手機沒有訊號。道路蜿蜒向上,兩旁幾乎什麼都沒有,只有懸崖,樹木,一個臨時的白色十字架,一束凋謝的花朵。卡森知道,多半是年輕男孩,年輕到都沒想過死亡。打仗的時候也是這樣,直到看到很多和你一樣大的男孩被裝進屍袋。

達內爾參加海軍三個月以後,卡森也入伍了。他們一直沒有遇見,直到長津河戰役中第十七步兵師輔助第一海軍陸戰隊,他們在紅十字隊排隊喝湯的地方相遇。那是一個傍晚,溫度幾乎降到了零下。中國部隊正在跨越朝鮮邊界,有人號稱他們有百萬人,再多的傷亡也無法阻擋他們。達內爾說,讓我們對上帝還有中國人發誓,如果他們讓我們活著回到北卡羅來納,那我們就待在那兒,一起變老。他伸出手來,卡森握住了它。

轉過最後一個彎道,上面標著「寇」的破郵箱出現在面前。卡森拐出瀝青路,開上車道,車輪嘎吱嘎吱地壓過黑燧石。門廊的燈亮著,穀倉口透出微弱的燈光。卡森把車停在沒有關攏的牧場門邊,從車廂裡拿出醫藥包和帆布工具包。他用肩膀頂開門,又關上。離開城市那麼遠,星星更亮了,天空也更寬闊,深邃。如同其他相似的夜晚,卡森停下來,欣賞了一會兒。真是小小的慰藉。

燈就掛在穀倉口,映著淡淡一圈光,幫卡森往前走。他小心地拖著步子,不想被舊的擠奶軌道絆倒。到他這個年紀,很多人摔了一跤就一命嗚呼。他花了一會兒才習慣了穀倉裡面沒有星光的黑暗。靠近後馬廄的地方,一頭奶牛躺在稻草地板上。達內爾跪在她身邊,一隻手撫摸著她的側腹。旁邊放著一隻不鏽鋼水桶,已經盛滿了水,邊上是破布和舊床單。達內爾的獵槍靠在馬廄門上,不是他的來復槍。

「多久了?」卡森問。

「三個小時。」

卡森放下袋子,檢視了一下奶牛的牙齦,在套上長手套前,把聽診器的銀色聽筒放在奶牛的側腹。

「我估計是臀位難產了。」達內爾說。

卡森在手套上塗了潤滑劑,然後把手和小臂伸進去,摸到一根彎曲的腿,然後是肩膀,另一條腿,最後是頭。他把手指滑進牛犢的嘴裡,感覺到一陣吮吸。生命頑強地堅持著。或許他不需要把牛犢一塊塊地從裡面取出來。至少得試試。

「不是完全臀位。」達內爾說著,卡森脫下手套。

「恐怕不是。」

卡森在穀倉地板上攤開防水布,把需要的東西擺了出來,而達內爾拿來燈,放在卡森旁邊。在黯淡的燈光下,世界縮成一圈稻草,裡面有兩個老男人,一頭奶牛,以及一隻看不見的牛犢。卡森飛快地擦拭了一下,扎進針頭,等待利多卡因緩解宮縮。達內爾依然撫摸著奶牛的側腹。還是一個年輕獸醫時,卡森就迅速瞭解到,有些男人和女人,要不然就是一些好人,他們會讓瘸腳的牛犢掙扎好幾天,不願終結它的痛苦。他們也這樣對待一頭得了壞疽的羊。但是達內爾絕不會如此。有些人以為那是因為他在朝鮮見證了太多痛苦,不希望這些發生在人類或者動物身上,但是卡森知道這是出於達內爾固有的正直。

「獵槍是幹嗎用的?」

「草原狼。最近沒有聽到它們的動靜了,但是這玩意兒能幹倒它們,」達內爾指了指小牛犢,「我估計你用得上。」

「儘量不用。」

奶牛的腹部漸漸鬆弛,圓圓的眼睛平靜了。閣樓裡的某處有一隻燕子在撲騰。然後穀倉安靜下來,燈光變得柔和。牛犢在黑暗深處等待著卡森為它接生,要麼完整地活著,要麼破碎地死去。卡森的手突然感覺很沉重,彷彿戴著鐐銬。他低頭注視著雙手,老年斑,僵硬的藍色靜脈,關節炎導致的關節腫脹。他想起另一隻難產的牛犢,情況還沒這隻糟。那會兒他剛剛從業幾個月,撕裂了奶牛的子宮壁,殺死了奶牛和牛犢。多莉斯正懷著他們的第一個孩子,當她問起卡森奶牛和牛犢的情況,卡森撒了謊。

達內爾碰碰他的肩膀。

「你沒事吧。」

「沒事。」

卡森在手上塗了潤滑劑,這回不用手套,伸了進去,儘量把牛犢往後面推,騰出空間。汗水從他額頭滴落,他閉上眼睛更好地想象牛犢的身體。他找到了口鼻部,往前拉拉,又往後拉,往這邊推推,又往另一邊推推。卡森的心臟在氣喘吁吁的胸腔裡敲得像把飛快的錘子。脖子和肩膀上的肌肉燃燒著。他停了一會兒,喘了口氣,手臂還在裡面。

「你覺得怎麼樣?」達內爾問。

「說不準。」卡森回答。

半小時以後卡森才把頭的位置放正。達內爾遞給他一塊溼手帕,他擦了擦臉上和脖子上的汗。然後他又休息了一會兒,指指那塊油布。

「好了,我們把腿弄出來。」

達內爾用ob鏈勾住把手,另外一頭交給卡森,卡森把鏈條繞在前腿上。達內爾抓著把手,靴跟牢牢踩住穀倉的地板。

「好了。」卡森說,手放在牛犢的腿上。

鏈條慢慢收緊。卡森把牛犢的前腿彎起來,確保蹄子不會損壞子宮壁。達內爾負責接下來的體力活,肌肉收緊時他直哼哼。他們幾乎沒有說話,需要的時候卡森向左或者向右指。過了幾分鐘腿出來了。卡森感覺如同開啟了一隻保險箱,找到排列組合,讓最後的齒輪卡到合適的位置。就像是這樣,子宮振盪著張開,牛犢縮了回去。有幾次他幾乎聽到喀噠一聲。

「勝利在望。」達內爾喘著氣,腿的位置終於擺正了。

第二天早晨,他們的後腰和肩膀都得塗藥膏。走路也要小心翼翼,新的傷痛又會累加到過去八十年間的舊傷裡。

「上帝保佑我們,要是我們的孩子知道我們今晚在幹嗎,」達內爾說著揉了揉肩膀,「他們大概會用電子腳銬把我們鎖起來,軟禁在房間裡。」

「說明他們比我們理智。」卡森回答。

第二條腿用了不到一分鐘,牛犢來到一個更寬廣的世界。卡森清理乾淨它口鼻部的黏液,把一根手指放進它的嘴裡,感覺到一陣吮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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