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鷹電臺

金妮坐在電臺的辦公室裡,知道她沒法找到更好的地方從頭來過。從午夜到凌晨六點,她的主要任務就是把唱片放進米色的唱機裡。每隔十五分鐘她會回覆請求,念藝術家和歌曲的名字,隨便說點什麼證明音樂不是錄播的。

「調查表明零點到六點期間百分之九十的聽眾是獨自一個人。他們知道自己不是唯一醒著的人會感覺安慰。當然,這也是這份工作的艱鉅之處。」電臺經理巴瑞在面試的時候告誡她。「你要頂替的那個人號稱,在這兒整晚獨自一個人,讓他感覺自己像是核爆以後的唯一倖存者。他是過去十八個月裡我僱的第三個人。比起夜晚工作來說,孤獨更難以忍受。」

面試的大部分時間裡,巴瑞都略略往金妮的左上方看,但是現在他們的視線交匯。

「你從學校來,已經習慣滿滿一教室的孩子了吧。」

「我有過很多孤獨的經歷,」金妮說,轉過臉去,好讓他更清楚地看到傷疤。

面試結束開車回家時,金妮經過她曾經工作過的中學。她放慢速度,看見安德魯的吉普車在停車場,後座堆滿了招貼板,畫和刷子。安德魯是郡中學的美術老師,有一段時間,也是金妮的男朋友。住院的時候,她曾經想過如果出事的那天下午安德魯在她學校的話,結果或許會不一樣。但是她不再相信這個。她看了看儀表盤上的鐘,然後抬頭望了望二樓她曾經的教室。六年級的學生現在該吃完午飯回來了,坐在他們的書桌前。他們有點困,很難調動情緒,早晨課間休息時的腎上腺素衝動早就沒有了。這曾經是她一天中最緩慢的時候。

金妮比其他大部分同事更負責。其他人很少看作業,她卻在空白處寫下詳細的註釋,在紙上畫顏色明亮的星星和笑臉。她每週給家長髮郵件告知每個孩子的進步。每個月她都花一個星期六的早晨,在黑板上佈置新主題。

她也有缺點。校長詹金斯博士在做評估時指出,有些同事覺得她「冷淡」。紀律也是一個問題。兩個學生竊竊私語或者在課間發生爭執——每次遇見這種情況金妮就全身繃緊。通常金妮可以平息惡行,但是有幾次詹金斯博士不得不過來恢復秩序。然而最困擾金妮的,是她和學生之間的感情距離。她察覺不到他們最顯而易見的需求,即便是脖子上佈滿紫色胎記的男生。她彷彿無法找到安慰的詞語,也不知道何時給予鼓勵的擁抱。她常常感覺自己像是把手按在玻璃上的犯人,無法感知到僅一寸之隔的另一隻手掌的溫度。

星期一早晨她帶學生去美術教室,這樣的情感距離對安德魯來說並不存在。他在桌子和畫架間遊走,情感的交流非常明顯,有時候他給出些建議,但是他總能找到表揚的點。很自然,很本能。當他向學生展示名畫的複製品時,他的評價讓每幅作品看起來都像是專門為學生而做。

巴瑞第二天早晨打電話給她,告訴她被錄用了。

「什麼時候開始上班?」她問。

「現在我自己值班,所以要我說就是越快越好。如果你可以的話,今晚就能開始。」

「幾點到那兒?」

「十一點。這樣有一個小時的時間過一遍為數不多的音效,你還有機會能看一看唱片庫,熟悉一下我們的操作檯。」

「我需要做什麼準備嗎?」

「最好的準備就是足夠多的咖啡因。還有,你需要一個藝名。會有變態收聽節目,特別是深夜。大部分無害,但也不是全部。你透露的個人資訊越少越好。」

「還有什麼?」金妮問。

「你來的時候門是鎖著的。敲得響點我才聽得見。」

金妮找到一本筆記本和一支筆。她寫了十個可以用的名字,然後想起安德魯向她學生展示的愛德華·霍珀的畫。

晚上去電臺的路上,路過中學時,金妮再次放慢速度。她看到那裡沒有舉行募捐或者家長會,便停了車,這是她出事以後,第一次踏進學校。幾乎是一輪滿月,慘淡的月光把那棵橡樹曾經的位置照得清晰可見。她拉緊夾克拉鏈,但是站在教學樓最古老的北翼,還是簌簌發抖。

那天她聽到風暴臨近,雷聲隆隆,如同大炮找到了目標。窗戶在教室後面,所以她看到橡樹枝開始搖晃。一星期前的一個晚上,樹枝曾經打破了一塊窗玻璃。這些樹枝很快就會被砍掉,但是在此之前,風暴來臨時,金妮應該拉上塑膠塗層的厚窗簾。但是她等待著。最脆弱的學生大衛站在她的桌子旁邊,提交了一份有關玻利維亞的文章。他用極其緩慢的語速朗讀,幾頁練習簿紙在手裡不斷顫抖。當他把同一句話讀了兩遍時,有學生竊笑起來。其他學生感覺非常無聊,不再搭理他。一個紙團飛過走廊。

打斷他去拉窗簾只會延續這份即將結束的折磨。但是她不僅僅擔心大衛。如果她現在打斷他,走到教室後面,可能整個班級就徹底亂了套。雨點開始敲打玻璃。一根橡樹枝拍打著窗戶,引起她的注意。大衛再次忘記讀到哪裡時,有一個學生大聲打起哈欠。橡樹枝又拍打了窗戶,這回更堅決。

「抱歉,大衛,」金妮從桌邊站起來,「我不得不打斷你,我要去拉窗簾。」

坐在最靠近窗戶那排座位的愛米·坎貝爾也站了起來。

「我來拉,阿特維爾小姐。」她說著,朝窗戶走去。

「不要,那是我的工作。」金妮正說著,一根樹枝打碎了玻璃。

玻璃碎片向愛米飛濺過來時,她沒有摔倒,甚至沒有挪動。她沒有發出聲音。愛米像是睡著了,其他孩子的尖叫驚醒了她。她慢慢轉向金妮。一片玻璃碎片紮在她右眼下方一英寸處,像個箭頭。

愛米伸手把碎片從臉上拔出來。那會兒還沒有出血。金妮朝她走過去,愛米交出玻璃碎片,就像是交出口香糖或者其他什麼中學裡的違禁品。金妮接過玻璃,另一隻手拿手帕按住傷口。

隔壁的老師跑進教室,後面跟著詹金斯博士,他看了一眼被血浸透的手帕,叫另外一個老師撥打911。他和金妮把愛米放在地板上。這孩子的眼睛還睜著,但是無法聚焦。

「她嚇壞了。」詹金斯博士說。

他用夾克蓋住愛米,然後掀起手帕最後一個乾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檢視傷口。

「窗簾怎麼沒有拉上?」詹金斯博士問。

金妮什麼都沒說,詹金斯博士的注意力收回到愛米身上。另一個老師把學生轉移出教室,關上門。有那麼一會兒,金妮只聽到瀑布般的雨聲中救護車的哀鳴。

詹金斯博士之後會發現金妮也嚇壞了,因為只有這能解釋她後來的所作所為。金妮跪在愛米旁邊,攤開握著玻璃碎片的手。

「當心點,會割到你。」詹金斯博士警告她。

但是他還沒有說出口,金妮就已經舉起玻璃,將鋒利的邊緣刺向自己的顴骨。然後她慢慢地把碎片從面頰劃到嘴,像男人剃鬚一樣從容不迫。

安德魯趕到醫院的時候,金妮已經吃了藥,即便如此,她還是能看到他注視著她是多麼痛苦。

「你會沒事的。」安德魯說,握住她的手。「詹金斯博士批准你今年剩下的時間都請病假。等我放假了,我們就出去待一會兒,去歐洲好嗎。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金妮。」

見她沒有回答,安德魯捏緊她的手。

「休息吧,」他說,「我們之後再談這件事情。我們擁有未來。」

但是那天晚上她躺在病床上,想起的不是未來,而是過去。六年級的時候,金妮不再在課堂上舉手,並且在照相時也緊閉雙唇。她的恆牙長歪了,引來不少綽號和嘲笑。之前的朋友不再叫她和他們一起吃午飯。金妮的父親被工廠解僱,負擔不起牙箍。一天深夜,父親把她叫醒,呼吸裡都是酒味,他告訴金妮說這個世界真是屎,一個男人竟然沒法保護自己的女兒不以微笑為恥。

只有她的老師讓她的日子好過些,特別是她八年級的英語老師艾莉森女士。是她說服金妮在中學一週兩次的電臺節目做主持人。一旦躲在校長的麥克風背後,別人看不到她,金妮便能夠不咕噥著說話,也不會遮著嘴。艾莉森女士表揚金妮從來不結巴,也不倉促。她說金妮天生就是幹這行的。

那年春天,艾莉森太太說服一位牙齒矯正醫生免費為金妮做矯正。到了九年級末,她已經沒有理由不面對這個世界,但是某些習慣卻根深蒂固。整個高中,甚至大學,金妮說話的時候,手總是忍不住伸向上嘴唇。

而獨處的習慣更難改變,因為孤獨帶來慰藉。大部分週末,她待在房間裡,看書或者聽音樂,填寫獎學金或者助學金的申請表格。當北卡羅來那大學教堂山分校為金妮提供全額獎學金的時候,沒有一個老師表示意外。然而有一些人質疑她打算專攻小學教育的決定。金妮躺在醫院床上的時候,覺得他們是對的。

第二天早晨詹金斯博士來探訪時,她告訴他,她秋天不會回去。詹金斯博士彷彿鬆了口氣。他祝福金妮不管將來選擇哪條道路都能過得更好。結束和安德魯的關係更艱難。她告訴他,我想一個人。他回答說她不能讓一場事故改變他們之間共同擁有的東西。他談到愛和奉獻,讓她搬來和他同居,談到結婚。當他哀求說至少讓他偶爾來看看她,她說不要。不管怎麼說,他努力了幾個月,晚上打電話給她,直到她更改了手機號碼。

「這裡是夜鷹電臺。」金妮那天深夜說,控制台的鐘正好敲過凌晨的第一秒。「我會陪伴你們直到六點。如果你有什麼想聽的歌,我會盡量放給你聽。撥打344-wmek。就從這首歌開始度過接下來的夜晚吧。」

金妮按了播放鍵,《午夜之後》的第一個音符灌滿了控制室。

「挑得好。」巴瑞說。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都很順利。巴瑞幫她插入廣告和國家新聞。他接聽偶爾的來電請求。當她對著麥克風講話時,除了答覆一個要求,或者念出即將播放的歌曲的演唱者和歌名,她幾乎不說什麼。

「我要回家睡上幾個小時了,」巴瑞在三點新聞以後說,「湯姆·弗里曼大概五點半過來。他有鑰匙。」

巴瑞指了指貼在控制室窗戶上的一張卡片。

「這是我家的電話號碼。我家離這兒只有五分鐘。如果你有什麼問題就打我電話。但是我不覺得你會需要我。你乾得很好,能放鬆地多說點話就更好了。」

金妮不是那麼肯定,但是過了幾個晚上她確實開始說更多的話,儘管很少和音樂相關。她帶來地圖集和雜誌,從講西方藝術的又大又重的精裝書,到破爛的平裝年鑑。金妮一個小時給聽眾出兩次題,答對的人就獎勵wmek的t恤和棒球帽。每天晚上她都從《百科精編》裡挑選一個詞語解釋。她還朗讀一本叫《歷史上的今天》的書。

有些聽眾在工作時間給電臺打電話抱怨這種新形式,希望可以少講話,多放音樂。有些男聽眾希望金妮在問答裡出些體育問題。但是在巴瑞看來,這些電話和郵件,每五份裡面就有一份表揚她,包括一些移民,他們讚揚金妮教他們美國曆史。兩個月以後,收聽率出來了。wmek十二點到六點檔節目的市場佔有率上升了兩個百分點。

「只要你有這樣的結果,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在直播時讀完整本威廉姆·莎士比亞。」巴瑞告訴她。

二月上旬的一個星期四,安德魯打來熱線。那天下了十二英寸的雪,巴瑞有一輛卡車,不得不送她去上班。她播報了放假的訊息,從學校,日託中心到當地工廠的輪班,然後她要送出一頂免費棒球帽,給說出起始句為「我知道林子的主人是誰」的詩歌名字的聽眾。

之前有兩個錯誤答案,直到安德魯的聲音說,「雪夜林邊小駐。」

「你贏得了一頂wmek的棒球帽,」金妮說,「你可以在工作時間來電臺領取獎品。」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金妮把控制台的音量關了,聽到她正在放著的諾拉·瓊斯的歌。她不知道這是安德魯廚房裡的收音機,還是他畫畫的後室裡的那臺。

「我知道你受過點播培訓,但是我不知道你在做這個,」安德魯說,「你做這個工作多久了?」

「差不多三個月。」

「我正巧開啟收音機想聽一下學校放假的訊息。」

「嗯,真是你的幸運夜,」金妮說,「你贏了棒球帽,而且明天不上課。」

「幸運的是再次聽到你的聲音,」安德魯說,「直到剛才我才意識到我多麼想念你的聲音。十個月也沒有改變。你不覺得是時候讓我回到你生活中來了嗎?」

「我得掛了。」金妮說,「還有很多放假訊息要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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