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星星不見了

「我們做了那麼多,你會覺得事情應該變得簡單些,」達內爾說,「但其實並非如此。」

「不是,」卡森說,「大部分事情越來越艱難。」

最後一件事情是打鈣針和抗生素,但是卡森懷疑自己的手能不能握穩針筒。可以再等一會兒。兩個男人坐在穀倉的地板上,疲憊的胳膊交叉搭在蜷起的膝蓋上,等著牛犢自己站起來。卡森的頭枕著小臂,閉上眼睛。他聽見牛犢用蹄子踢開稻草,撐起身體,又倒下去,直到它找到感覺。它一站起來,卡森就抬起頭,看著牛犢抖個不停的膝蓋,但是它堅持住了。很快奶牛也站了起來。牛犢依偎過去,找到乳頭,開始吮吸。

「真是奇蹟。」達內爾說,卡森也不反對。

他們又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油燈的燈芯燒得更短了。卡森放下手,用指尖撥開稻草,摸到堅實的泥土,往後靠去。當火苗在玻璃罩裡奄奄一息時,達內爾才單腿跪地直起身體。

「現在來看看我們還能不能站起來。」他說。

達內爾哼哼著站起來,膝蓋發出喀噠聲。他把手放在卡森的胳膊底下,幫他起來,卡森的關節也嘎吱直響。達內爾舉起燈,擰了擰黃銅螺絲,直到玻璃罩裡又亮堂起來。他放下燈,朝穀倉口走去,只看得見他的輪廓,接著他點燃一根火柴,一瞬間他的臉被照亮了。

「你又開始抽菸了。」卡森說。

「現在沒人管我了,」達內爾回答,「有趣的是我竟然開始懷念那些嘮叨。」

「沒錯,」卡森向穀倉門走去,靠在對面的樑上。

星星散落在頭頂,儘管現在金星已經看不見了。他倆距離彼此不過十來英尺,卻只能看到對方的影子。卡森看著橘紅色的菸頭舉起來,停了一會兒,又放下。穀倉的深處有動靜,然後是奶牛用舌頭清洗牛犢的舔舐聲。

「多莉斯是個好女人。」達內爾說。

「是啊,」卡森說,「她是的。」

「四個月了,是嗎?」

「差不多。」

「最終都會過去的。」達內爾說。

他熄滅了菸頭。黑暗中分不清是嘆息還是竊笑。

「什麼東西撓到了你的癢癢?」卡森問。

「就是很好奇那些寡婦們是不是已經帶著砂鍋菜來拜訪你了。」

「沒有,」卡森說,「我是說葬禮以後還沒有。」

「好吧,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一旦開始了,你會覺得自己是在參加斯伯利烘焙比賽。」

「我不會再娶一個妻子了。」卡森說。

「我也不會,但她們不管怎麼樣都還是會來。我們是稀有物種,夥計。有一回我去老年中心,那兒就我,安塞爾·特納和三十個灰頭髮女人。有人建議我們應該跳舞。音樂一響起我就走了,再也沒有回去,但是可憐的老安塞爾坐在輪椅上,走不了。他六個月後再婚了。她們最終已經放棄了我,但你還是新遊戲。」

達內爾頓了頓。

「我不是要拿你開玩笑。」

「我知道,」卡森說,「我已經看夠了悼詞和鬼鬼祟祟的臉。我並不需要有人幫我度過悲傷。」

他已經有足夠的力氣打針,卻還想再等等。除了在電話裡和兒子女兒說話,卡森近來不太和其他人交談。但是今晚,和達內爾待在黑暗中,他感覺很愉快。

「城裡的星星不是這樣的。」卡森說。

「我已經不太去城裡過夜了,所以也不知道,」達內爾回答,「但是抬頭看到亙古不變的東西感覺真好。我在朝鮮的時候,常常尋找北斗星,獵戶座和射手座。它們各不一樣,但是我總能辨別出來,彷彿我還在北卡羅來納。這麼做的時候讓我感覺安慰,特別是當戰爭變得激烈時。」

「我也這麼做過幾次。」卡森說。

達內爾又點了根菸,走出穀倉,傾聽著,直到心滿意足。

「它們沒有吵吵嚷嚷的,」達內爾說,「但是它們就在那兒。」

卡森半遮半掩地打了個哈欠。

「我去倒壺咖啡。」

「不用了,」卡森回答,「我打完針就走。」

「在朝鮮的時候,我們都想不到最後會是這樣的,是吧?」達內爾說,「我的意思是說,我們擁有的比我們以為的更多。」

「是啊,」卡森回答,「是的。」

卡森回到裡面,打完針,收拾東西。達內爾一隻手舉著燈,一隻手提著醫藥包,帶他往皮卡走去。達內爾開啟錢包,拿出五張十塊,卡森像往常一樣拒絕了。他們握握手,他鑽進車裡。卡森開出車道時,回頭看,看到提燈的光暈向穀倉挪去。達內爾會把燈掛回釘子上,或許再站在穀倉口抽一根菸,就像所有優秀的哨兵一樣細心。


作者「羅恩·拉什」的其他小說

熾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