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就不知道,不是嗎?」托馬斯說。
「我想是的。」莎布拉說,從釘子上拿下一塊鞍褥。
大麻煙只剩下一截了,幾乎拿不住。托馬斯最後一次把它放進嘴裡,然後把剩下的撒在褲腿上,用手掌揉進布里。
「都沒了。」他說著,舉起手來。
莎布拉把食物袋放在鞍褥上,擺好手電筒,把光線照在他們跟前。她拿出兩把叉子和兩個紙盤,又拿出一隻特百惠保溫碗和一罐牛奶。
「抱歉我不能幫你們加熱,」莎布拉說,「我也沒有帶杯子來。」
托馬斯把玉米麵包和雞肉放在盤子上,盛出一些土豆色拉,咬了一大口雞肉。
「天哪,太好吃了,」他說,用叉子指著溫迪,「你最好快點吃,不然一會就什麼都沒了。」
「你呢,莎布拉?」溫迪問。
「我晚飯吃了很多,」莎布拉說,從包裡取出牛奶,「包裡放不下杯子了,但是我估計你們也不會介意。」
儘管罐子裡還有牛奶,特百惠的碗很快就空了,只剩下幾根骨頭。
「從沒遇見過比汽車散熱器壞了更好的事情了。」他說。
「是啊,」溫迪同意,「我們正巧經過,絕沒想到在山的那邊能遇見新朋友。」
「可能是註定的,」托馬斯說,看著莎布拉的眼睛,「事情的發生都是有原因的。那句你很喜歡的話是怎麼說來著的,溫迪,有關命運的那句話。」
「我們不尋找命運,命運來尋找我們。」溫迪回答。
「我相信,」托馬斯說,還是看著莎布拉,「你呢?」
「我也這麼想。」莎布拉說。
托馬斯把腦袋靠在馬廄的門上,半閉著眼睛。溫迪開啟雙肩包,拿出一串珠子遞給莎布拉,和她戴著的那串一樣。
「我在等你的時候做了這個。」
「這比我見過的任何東西都美,比彩虹都美,」莎布拉說,「太謝謝你了。」
她雙手捧著珠子,慢慢拉開鬆緊帶,再讓它們在脖子上收緊。
「我戴著好看嗎?」莎布拉問。
「太好了,但是兩串的話會更好看,」溫迪說,「你想自己試試嗎?很容易。」
「好啊。」
莎布拉湊近過來,像溫迪一樣盤腿坐下。溫迪把一圈橡皮筋和一塑膠袋的珠子放在她們中間。莎布拉拿起一根繩子,看著溫迪在距離尾端一英寸的地方打了一個雙結,她也照做。她開始從塑膠袋裡選珠子,試圖每種顏色都找一顆。
「你這樣做沒錯,」溫迪說,「但是如果讓顏色給你意外之喜的話會更有趣,像這樣。」
溫迪說著把手伸進塑膠袋裡,拿出一顆綠色的珠子。她把珠子穿進繩子,看都沒看就又拿出一顆橘紅色的。莎布拉也照做。
「這樣真的更好看了,」莎布拉做完以後說,「我猜舊金山的人整天都做手工。」
溫迪笑笑。
「是啊。」
「他們在那兒還做什麼?」莎布拉問。
「唱歌跳舞,注視著彼此,愛著彼此。」
「把自己弄嗨。」托馬斯的眼睛現在徹底睜開了。他把一隻手放在溫迪的大腿上,撫摸了一會兒,然後挪開。「做愛,反戰。」
「所有人都很年輕,」溫迪說,「你去了才會知道。」
「我希望以後能去。」莎布拉說。
「你會的,」溫迪說,「你到了那兒,就再也不會想離開。」
「嗯,我如果去了那兒,」莎布拉說,「就先去找你們。」
「當然,」溫迪說,「你可以和我們住在一起,直到你找到自己的住處,你說呢,托馬斯?」
「沒錯,」托馬斯說,「不過既然你現在就能搭上魔法巴士,還等什麼呢?」
起初莎布拉以為托馬斯是在開玩笑,但是他沒有咧嘴笑,甚至都沒有笑意。溫迪也沒有。莎布拉想了想托馬斯和溫迪離開以後會怎麼樣。星期天之前她都不會遇見同齡人。即便碰到了,也是同樣的人,他們總是用同樣的方式談論同樣的事情。
「你是說跟你們一起走?」莎布拉問,「我是說,明天?」
「明天,甚至今晚也行。」托馬斯說。
「我想和你們一起走。」莎布拉柔聲說,想要再假裝一會兒,好像她真的可以似的。
「你會很受歡迎的,」溫迪說,「但是如果再等等或許會更好,我是說,你多大?」
「十七歲。」
托馬斯看著溫迪。
「要命,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也不過是比她大一歲。外面很多女孩都那麼年輕,或許還更年輕。事情就是這樣的,寶貝,趁你還足夠年輕的時候過自由的生活,認識到什麼是自由。」
「我覺得沒錯。」溫迪說。
托馬斯指了指纏繞在莎布拉手上的珠子。
「你幹嘛不戴上呢?」他說。
莎布拉把珠子繞過頭頂,拉了拉,掛在另外一串旁邊。她想了想如果她的父親看到她戴著這個會怎麼說。或者她的母親,她也不會喜歡的。托馬斯往煙紙裡放了更多大麻,把兩頭擰了起來。
「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感覺?」莎布拉問,「我是說,大麻?」
「就像做夢一樣,不過你醒著。」托馬斯說。
「但都是好夢,」溫迪補充,「你想要做的那種夢。」
「不會有傷害嗎?」莎布拉問,看著溫迪。
「不會,」溫迪說,「它會治癒你,趕走壞事。」
托馬斯點燃了大麻煙,遞給莎布拉。
「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試試,要不然我還有些真傢伙。」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阿司匹林藥瓶,標籤撕去了一半。裡面有圓形的粉紅色藥片和點22口徑子彈形狀的紅藍膠囊。
莎布拉接過煙。
「吸一口,然後在肺裡能憋多久就憋多久。」托馬斯說。
「一開始別太久,」溫迪提醒她,「你會咳嗽的。」
莎布拉照做了,咳到窒息,把煙遞還給托馬斯,他飛快地吸了兩口,撥出來。菸捲在他們手裡交替了兩圈,托馬斯伸出空閒的手,把溫迪的一綹頭髮繞在手指上。他慢慢地抽回手指,頭髮在頭皮上扯了一會兒,他才鬆開。
「過來,寶貝。」
托馬斯吸了一口,溫迪靠過來,讓煙霧灌進她的嘴裡。
「輪到你了。」托馬斯說。
莎布拉沒有挪動,於是他靠了過去。
「張開嘴。」托馬斯說。
她閉上眼睛,照做了,從喉嚨和肺裡感覺到他溫暖的煙氣騰騰的呼吸。托馬斯呼完一口氣時,嘴唇掃過了她的嘴唇。
托馬斯再次靠回馬廄的門邊,深深地吸完最後一口,把剩下的揉進牛仔褲裡。溫迪用兩隻手捂住臉。她咯咯笑著,然後抬起手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我太嗨了。」
「我告訴過你這是好東西。」托馬斯說。
「很好。」莎布拉同意,儘管除了喉嚨發乾她什麼都感覺不到。
「如果我們買下那臺收音機,現在就能跳舞了。」溫迪說。
「我懷疑他們在這兒常常放水銀使者樂隊和感恩而死樂隊,寶貝,」托馬斯說,「還有魔城音樂公司的。」
莎布拉想起那臺唱機,但是就算她有45轉黑膠唱機,也沒有地方插電。
溫迪興高采烈。
「我能自己唱。幾乎和唱片放出來的一樣好聽。我來當點唱機,你們想聽什麼我都能唱。」
溫迪挪了挪手電筒,讓它照著穀倉的中央。她站起來,把一隻手放在托馬斯的胳膊上。
「來吧。」她說。
托馬斯站起來,溫迪把頭靠在他的胸口。
「你想要聽什麼歌,寶貝?」
「《白兔》。」托馬斯說。
溫迪開始哼唱,她和托馬斯搖來搖去,腳卻幾乎沒有動。莎布拉想喝點水,她的喉嚨太乾了。她伸手去拿牛奶的時候暈眩襲來。托馬斯和溫迪,還有穀倉,以及夜晚本身,都向後滑落到遠處,又重新出現,但一切都是垂直的。莎布拉一瞬間驚慌失措。她閉上眼睛,除了溫迪的哼唱,她想把其他一切都遮蔽。很快哼唱聲既像是在外面,又像是在她的身體裡。莎布拉感到就連她的指尖都快樂得叮噹響。當她睜開眼睛時,確實像一場夢,一場溫暖的美夢。她看著托馬斯和溫迪跳舞,緊緊地摟住對方。他們相愛,而且不怕表現出來。這片農場從沒發生過這麼美麗,這麼奇妙的事情。從沒。
溫迪停止了哼唱,但是頭依然靠在托馬斯的胸口。
「現在唱什麼?」溫迪問。
「我不在乎,」托馬斯說,「但是莎布拉也應該跳支舞。」
「是啊。」溫迪同意。
「我不能跳舞,」莎布拉說,「我頭暈。」
托馬斯走過去,扶莎布拉起來,站了一會兒,領她走到穀倉中間。
「你想聽什麼歌,莎布拉?」溫迪問。
「我不知道,」她回答,「你挑一個吧。」
「我唱《兩邊》」,溫迪說,「這是首很好聽的歌。」
溫迪坐在馬廄的門邊,開始哼唱。托馬斯用胳膊摟住莎布拉的腰,把她拉近過來。她像溫迪一樣把頭靠在他的胸口。她和希拉曾經假裝跳過幾次舞,學著電視裡在舞池中滑動的情人,但是現在更簡單。只需要彼此倚靠著,輕輕滑動腳步。她身體的一部分像是在其他地方觀看著自己和托馬斯跳舞,既親近,又遙遠。她能聞見托馬斯,有股麝香味,但並不難聞。他把臉靠過來。
「像你這麼可愛的女孩一定有男朋友。」
「沒有。」莎布拉說,沒有說她的父母不讓她約會。
「難以置信,」托馬斯說,「也很難相信你真的有十七歲。你到底多大?」
「十六歲。」
「甜蜜的十六歲,」托馬斯說,「已經足夠大了。」
他把另一隻空閒的手放在莎布拉背後,又拉她靠近了一些,她的乳房壓在他的胸口。他放在她腰間的手移到了她脊椎和屁股的交接處,現在她的整個身體都撲入了他的懷中。她能透過牛仔褲感覺到他。他們的腳不再移動,只有屁股還在搖擺。莎布拉看著溫迪,她哼到最後幾個音符的時候,已經閉上了眼睛。
「你們接下來想聽什麼?」溫迪問。
莎布拉從托馬斯的懷抱中滑出來。穀倉晃了一會兒,她盯著自己的鞋子以及鞋底的稻草和汙泥,才保持住了平衡。當穀倉再次平穩下來,它就像是縮了水,尤其是穀倉門。
「輪到你了,溫迪。」莎布拉說。
溫迪睜開眼睛。
「我已經佔據了他一整天,現在他是你的。」
托馬斯把一隻手放在莎布拉的胳膊上。
「溫迪不介意分享。」他說。
「我頭暈,」莎布拉說,「暈得沒法跳了。」
托馬斯點點頭,手滑到她的胳膊內側,手指掃過她的手心。
「沒事,」托馬斯說,「第一次總有些害怕。溫迪也是這樣。」
「再和我跳一支舞嗎,寶貝?」溫迪問,「還是把唱機關了呢?」
「把唱機關了吧,」托馬斯說,「我們該上路了。」
「我以為你們會待到第二天早上。」莎布拉說。
「這輛巴士沒有固定的日程表,」托馬斯說,「它經過時,你要麼上車,要麼留在原地。」
溫迪把鬆緊帶和珠子放進雙肩包,拉緊帶子。她站起來,有點搖晃,朝穀倉門走去。
「那麼,」托馬斯說,「準備好上車了嗎?」
「我很想去,但是……」莎布拉頓了頓,「我的意思是,我在想或許你們可以給我留個地址,或者電話號碼。這樣我能找到你們。」
「但是你會來的吧,」托馬斯說,盯著她,「只不過你不確定今晚該不該走。」
「沒錯,」莎布拉說,「我就是這麼想的。」
「月亮側過身來,露出一張微笑的臉,」溫迪說,「千真萬確。」
托馬斯拿起手電筒,靠在馬廄上。他把光束照在他和莎布拉之間的地板上。她幾乎看不清他的臉。
「有時候要是你被鎖住了,」托馬斯說,「其他人會解放你。」
「我沒有被鎖住。」莎布拉說。
「真是這樣的話,現在就上路吧,」托馬斯說,「我能教你身體的每個部分如何獲得自由,你的頭腦和你的身體。」
「我得走了。」莎布拉說。
一根火柴點燃了。托馬斯慢慢地把火柴放進馬廄。他的手伸回來時是空的。
「像我說的,有時候得有其他人來解放你。」
「這可不好玩,」莎布拉說,「你們得走了。」
「過來看笑臉。」溫迪說。
莎布拉先是聽到火苗的聲音,馬廄裡噼噼啪啪響,但她還是不相信,直到聞見煙味。火苗從木板往外躥。莎布拉抓起地上的鞍褥,正要開啟馬廄門的時候,托馬斯伸出胳膊攔住了她。
「得了吧,」他說,「我們得走了。」
「不行。」莎布拉大喊著掙脫出來。
她開啟馬廄門,拍打著火苗,但是它們已經躥到了下一間馬廄。褥子也著了火,撲不滅。火苗躥上了閣樓,莎布拉在煙霧中很快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她跌跌撞撞地走出穀倉。煙霧像棉花一樣堵在她的肺裡,她一路咳嗽跑到溪邊。農舍的燈亮了,她父親朝穀倉跑去,傑弗裡和母親跟在後面。她從高地牧場看到一束光在欄杆旁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轉向大道,消失不見。
莎布拉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睡著,但是當她醒來時,東面的黑夜已經開始放亮。過了一會兒,母親跑進她的房間裡,告訴莎布拉說不管有沒有穀倉,還是得去擠牛奶。莎布拉穿好衣服。當她穿過前廳的時候,父親睡在沙發上,還穿著外套。他的臉上和手上都是煤灰,聞上去一股煙味。原先的穀倉現在變成了一塊黑色的煙燻痕跡,牛奶桶擱在一邊。奶牛正在溪邊喝水,莎布拉走近時它抬頭看了看。她穿過燒焦的土地,走進高地牧場,鑽過欄杆。
麵包車不在了,但是手電筒在路沿的草叢裡。她關掉手電筒,沿著斜坡回到牧場。底下,奶牛已經離開了溪水。站在穀倉的灰燼旁,等著有人來擠奶,不知道還能去其他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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