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迪走進溫迪克斯超市的時候,特雷正在幫助一位客人。他完事以後過來找朱迪。特雷伸手之前先在髒兮兮的綠色圍裙上擦了擦。
「這個學期結束了?」
「是啊。」朱迪回答。
「你肯定成績不錯,是吧。」
朱迪點點頭。
「或許你能鼓勵這兒的孩子有點志氣,」特雷說,「今年夏天打算怎麼過?」
「學校讓我在圖書館工作,但我還是想和媽媽住在一起,處理雞肉。」
「幹嘛要做這些啊?」特雷問。
「學費又漲了。就算有獎學金,我還是得弄一筆貸款。這兒不用付房租,而且工資也更高。」
「他們不為山區裡的孩子減免嗎?」
「不。」朱迪說。
「你姐姐怎麼樣?」特雷問。
「還行吧。」
「我聽說傑夫不肯承擔撫養義務,」特雷說,「那個沒用的混蛋,一直都這樣。凱倫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告訴過她,她的眼界太低了。你和她都是這樣。」
特雷轉身看看他負責的區域裡有沒有客人逗留。
「我去了沙克夫爾德屋。」朱迪說。
特雷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就知道不應該告訴你。我以為你足夠理智不會去。」
「我有超過兩個月沒有她的音訊了。」朱迪說。
「那你現在看到她了,明白不要再去了吧。」特雷說。
「你就不能做些什麼嗎?」
「比如?」特雷說,「和她談談?為她禱告?我做過了。是我二月份的時候把她帶去夏洛特戒毒所的。三個星期,五千美元。我付了一半,媽媽付了一半。」
「他們知道他們是在犯法吧,」朱迪說,「我寧可看到她待在監獄裡。」
「六個月,因為他們沒有販毒,哈尼卡特警長說的,這還是所謂嚴酷的判決。她很快就會出來,然後又回到那裡。」
「你可說不準。」
「我可以。二月份的時候她或許還有機會,但是她已經在這個爛攤子裡搞了太久,現在沒門了。你的腦子要重新理理。另外,哈尼卡特警長整天和人渣打交道,他們讓自己的小孩吸毒,賣毒品給高中生。」
「所以你們已經放棄她了嗎,你和你們的媽媽都已經放棄她了嗎?」朱迪問。
「哈尼卡特警長告訴我,他曾經奇怪,為什麼從來沒有在有安他非命的房子裡見過老鼠。我是說,那麼髒的地方總會有老鼠。接著他意識到就連老鼠都聰明得知道要遠離是非。想想吧。」
「你們父親在發電廠出了什麼事,怎麼發生的……」
特雷漲紅了臉。
「如果她用這個做藉口,那她真是比我想的更糟。爸爸死的時候,媽媽和我過得很艱難。我們循規蹈矩,保住了飯碗。」
「勞倫沒這麼說,」朱迪回答,「是我在說。」
「她有爸爸在身邊的日子比你長得多,但是你和其他人一樣,都過得很好,」特雷說,「那個叫特蕾克斯勒的女人一直說勞倫有多聰明,智商多麼高,sat成績多麼好。但是我從沒見她做出過什麼聰明的決定。我本以為她會在高中畢業前懷孕。聽著,要不是因為你,她早就已經墮落到現在的地步了。你和我,我們為她做的事情已經遠遠超過她配得上的。」
一位客人叫特雷稱一點東西。
「待在羅利,」特雷說,「這個地方像是蛛網。你在這兒時間一久,就會永遠被困住。最後變成她,或者我。」
朱迪駛出停車場時,想起他去上大學前的下午,他和勞倫最後一次去沙克福德屋。他們做完愛,勞倫拉著他的手,領他上樓,他們從沒去過那兒。在一間後臥室裡,有一張書桌和一面鏡子,一個硬紙板做的殯儀館風扇,一匹兒童木馬。勞倫問朱迪,他知不知道為什麼這幢房子鬧鬼。他不知道,只知道這裡發生過可怕的事情。他們走下樓梯時,朱迪轉過身。她告訴他,我諒他們也不敢現身,我一直希望他們能出現。
朱迪回到母親家時,晚飯已經準備好了。凱倫帶著朱迪的侄女克里斯朵。他姐姐的手因為給雞肉去骨而變得又紅又粗,和孩子說話時,即便沒有在責備她,聲音也很刺耳。
「吃點玉米,朱迪,」他媽媽說著,用手掌托起碗,而不是手指。
朱迪長大時,有些放工之後的夜晚,他母親連擰乾抹布的力氣都沒有。她的手指僵硬,疼痛從手蔓延到肩膀和脖子。之後她不得不離開了家禽養殖場,當起女招待,疼痛減緩了,但是手指依然向裡彎。
「真不敢相信現在已經五月了,」朱迪的媽媽說,「再過三年你就大學畢業了。」
「然後永遠離開這裡,」凱倫說,「小弟弟向來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以為我也是,但是我把硬雞巴和愛情混淆了。」
「別這麼說話,」他們的媽媽說,「尤其別當著孩子的面。」
「為什麼不啊,媽,」凱倫回答,「你也犯過一樣的錯誤。」
他們的母親退縮了。
「高中裡你沒搞大勞倫的肚子真是太可惜了,」凱倫對朱迪說,「你可以像爸爸那樣一走了之。保持傳統。」
「我不會那麼做的。」朱迪回答。
「不會?」凱倫說,「要我說誰都說不準,是嗎,小弟弟。」
「求你了,」他們的母親柔聲說,「我們說些別的吧。」
「勞倫沒能在養殖場裡做很久,」凱倫說,「好事。像她這麼嬌生慣養的人,用不了多久就會割掉一隻手。但她還是四處炫耀她有多聰明。休息的時候她總是和那兩個墨西哥女人坐在一起,學說她們嘰裡咕嚕的話,幫她的‘madres’填寫表格。」
克里斯朵又伸手拿餅乾,被凱倫拍了一下。克里斯朵抽回手,打翻了牛奶,開始哭。
「看看你都錯過了什麼好戲。小弟弟。」凱倫說。
還有三年,那天晚上朱迪躺在床上想。在這樣不穩定的經濟狀況下,可能會沒有工作,卻還有更多的貸款要還。他想起那個星期五下午,特蕾克斯勒小姐坐在房子的前廳,解釋說單親家庭如何能成為一種優勢。你的兒子值得擁有更好的生活,特蕾克斯勒小姐這樣告訴他母親,然後解釋了她帶來的經濟補助申請表格。輔導員並沒有將視線停留在破舊的傢俱上,破了的窗戶封著一塊藍色防水布,但是她的意思已經足夠清楚了。這期間,他的母親一邊聽,一邊緊張地拽著自己的裙子,她的禮拜裙。
朱迪睡不著,於是他套上牛仔褲和t恤,坐在門廊的臺階上。夜晚又冷又安靜,這會兒還沒有蟬聲,也沒有卡車或者轎車把牧場上方的鐵橋震得隆隆響。四分之一輪月亮掛在星星中間。勞倫曾經說,月亮像一個黯淡的逗號,她還說起月亮的相位。那個星期五下午,填完所有表格以後,特蕾克斯勒小姐叫朱迪一起出去走走。他們走到她的車子旁邊時,她說,勞倫讓我們失望,但是不要因此而放棄你生命中追求的東西。
朱迪回到屋裡,開啟手提電腦。他母親家裡沒有網路,但是他已經下載了前前後後的照片。他看著枯萎的臉蛋,如同縮時攝影中的花朵。每一年都像是十年。慢慢走向死亡。
晚飯以後,朱迪的母親去上班了,朱迪收拾了行李箱和背包出發去城裡。他從atm機上取走了賬戶裡所有的錢,然後開車去了沙克爾福德屋。他把車停在福特特拉斯旁邊,踏上腐爛的門廊臺階,開啟門。他們都坐在沙發裡,無聲的電視機依然在壁爐裡閃爍。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羅利,」朱迪說,走上前去握住勞倫的手,「求你了,我不會再問一遍。」
她抬頭時,有什麼東西在她的瞳孔深處閃爍。儘管她並沒有猶豫。
「我不能,寶貝,」她說,「我真的不能。」
朱迪回到外面,再次回來的時候拿著行李箱和雙肩包。他把它們放在屋子中間,從包裡拿出錢來,丟在募捐盤裡。
「點火吧,比利,」凱蒂·林恩說著把菸斗填滿,「這個男孩在外面的寒冷中待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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