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直到現在才被寬恕

沙克爾福德屋鬧鬼。落葉在腐爛的門廊上飛舞,當地人聽見鬼魂的低語。樓梯被踩得嘎吱響,哭泣聲穿牆而過。一位亞特蘭大的開發商計劃把房子夷為平地,將三十英畝地變成養老院。接著經濟崩盤。房子依然獨自佇立,蜿蜒的泥車道變得和伐木道一樣崎嶇。所以只有我們,勞倫對朱迪說。當朱迪提到鬼故事的時候,勞倫告訴他,她有辦法。每次他們進屋時,她都大聲說,走開。他們讓眼睛適應房子的昏暗,聆聽除了呼吸聲之外的聲響,然後把睡袋放在地板上,有時候放在臥室裡,但更多時候放在前屋。他和勞倫脫光了鑽進睡袋,任何讓房子陰冷的玩意兒都無法戰勝他們身體的熱度。

勞倫總是直言不諱。第一堂課時,勞倫就告訴他,你和郡裡的其他男孩不一樣,你從不掩飾自己的聰明。她問朱迪大學裡想主修什麼,朱迪說工程。他問她同樣的問題時,她回答,教育。九年級的時候,海伍德上區的學生都坐巴士去郡高中上學。和其他一塊兒長大的男孩不同,朱迪沒有參加學校的職業培訓。相反,他加入的班級裡,大部分的學生都從城裡來。他們的父母未必富有,但是家裡人都期望他們能念大學。正如勞倫所說,朱迪毫不掩飾自己的聰明,起初只有在被要求時才如此。接著他開始舉手回答問題,有時候那些問題甚至連勞倫都回答不了。老師們鼓勵他,到了春天,他和勞倫雙雙被推薦去了教堂山大學和杜克大學為貧困學生準備的夏季專案。

和他一起坐巴士的男孩不再邀請他打獵或者釣魚。很快他們甚至都不搭話了。在往返學校漫長的巴士途中,朱迪看到他們盯著他從書包裡拿出來的書,不止是上課用的書,還有勞倫給他的,封面破損的《麥田裡的守望者》和《銀河系搭車指南》,以及圖書館裡借來的天文和宗教方面的書。對有些人來說,這是一種背叛。臨近學期結束的一天早晨,比利·蘭金在食堂裡絆了朱迪,他連帶托盤都摔在地板上。比利比他重五十磅,要不是因為勞倫在場,朱迪可能就作罷了。他追上比利,把他掀翻在地毯上,祈禱老師趕緊過來勸架。但是先趕過來的是勞倫。等到老師出現時,勞倫抓傷了比利的左側臉頰,自己斷了兩片指甲。

朱迪駛出瀝青路,發現泥車道和一年前相比,被使用得更多。結塊的泥土間少了些莎草,路上有新鮮的輪胎印。勞倫的兄弟特雷最後告訴朱迪說,她所剩的部分都在沙克爾福德屋裡。土路變直了,向上延伸。橡樹兩旁點綴著紫藤花。山茱萸簇擁在底下,枝椏上還有最後的幾朵小花。車道轉了個彎,樹木不見了。溝渠裡出現了幾張彈簧床墊,旁邊還有碎了的瓷馬桶和一臺洗衣機。像是龍捲風過境後的殘骸。

他們四年級時每次開車到這兒來,勞倫靠著朱迪的肩膀,手放在他的大腿上。這樣的時刻和做愛一樣美好——獨處的時光在等待著他們。之後,他們待在睡袋裡,計劃著朱迪大學畢業以後做些什麼。勞倫會說,我們住到像哥斯大黎加那樣既暖和又遙遠的地方去。他說那他們選修的是法語真是太糟了,勞倫回答沒關係,再學一門新語言不是更好嗎。

更多垃圾散落在車道和溝渠裡——啤酒,軟飲料罐頭,破了的塑膠垃圾袋,如同被砸得稀巴爛的陶罐。轉了最後一個彎,沙克爾夫德屋出現在他跟前。門廊旁邊齊輪胎高的雜草中有一輛破舊的福特特拉斯,與其是說停在那兒,不如說是報廢了。屋子的前門開著,像是在迎接他。

朱迪走上門廊,在門口徘徊。他一眼就看見放在壁爐裡電視機。螢幕上有一支搖滾樂隊在演奏,但是沒有聲音。一張亮紅色的沙發胡亂挨著壁爐,上面坐著人,三張臉出現在渾濁的光線裡。朱迪走進去的時候,空氣裡有一股安非他命的焦糊味兒。他知道是勞倫燒製的。比利和凱蒂·林恩高中裡沒能通過化學一級,更不用說他和勞倫都得了a的高階課程。

「過來和我們一起樂一樂嗎,大學生先生?」比利問。

「不了。」朱迪說,站在勞倫身邊。

比利指著地板上一隻毛氈教堂募捐盤,稀稀拉拉的硬幣和鈔票中間有一隻玻璃菸斗和一個小塑膠袋。

「來嘛,做做樣子也好。」

凱蒂·林恩大笑起來,她的聲音又幹又尖。

「來吧,夥計,坐過來,」比利騰出位置,「就當是高中同學聚會。」

朱迪看著勞倫。自從上次見她已經過去五個月了。他不確定是什麼讓他更加不安,是她失去的,還是她殘存的美貌。

「我覺得他對你還有意思,小妞。」凱蒂·林恩說。

勞倫抬起頭來,她的眼睛是透明的。

「你對我還有意思嗎,朱迪?」

他打量著房間裡亂七八糟的傢俱。一張沙發,一臺電視機,但是沒有桌椅,地上都是東西,從糖紙到一團五顏六色的聖誕燈。角落裡放著勞倫的書,《人的宗教》,《押沙龍,押沙龍》和一本詩集。還有她的電腦,螢幕碎了。一根橘紅色的延長線繞過沙發拖進廚房。朱迪意識到這是一臺發電機,現在他聽見了機器的嗡嗡聲。

「生點火吧,比利,」勞倫說,「更舒服些。」

他換了dvd播放機裡的碟片,橘紅色的火苗映在螢幕上。比利足球后衛的肩膀變得瘦削,他的胸口也塌陷了。

「要不要把聲音開開響。」比利問。

勞倫點點頭,壁爐噼啪直響。

「我們給你留了位置。」凱蒂·林恩說,拍拍她和勞倫中間的空隙,但朱迪還是站著。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走。」朱迪說。

「去哪裡,寶貝?」勞倫問。

「回家。」

「你沒聽說嗎,」勞倫說,「壞女孩不回家。甚至沒人為她們祈禱,至少特雷是這麼說的。」

「那和我一起去羅利。我們在那兒找間公寓。」

「他想要把你從我們這些人渣這兒救走,」凱蒂·林恩說,「但是我們沒有那麼壞。這個募捐盤不是我們闖進教堂偷來的。比利從跳蚤市場買的。」

「你得把我們從勞倫這兒救出去,」比利說,「都是她燒製的,看看我們吧。我們像聖誕雪人似的,體重不斷下跌。」

「救救我們,朱迪,」凱蒂·林恩說,「我們在融化。我們在融化。」

「跟我出來。」朱迪說。

勞倫跟他來到門廊。她的膚色在下午的光線中一片蠟黃,他心想他們是不是也用針管注射。網上說肝炎在吸毒者中很常見。勞倫的牛仔褲鬆鬆地搭在她的屁股上,她的牙齒像印第安玉米一樣又小又黃。朱迪想象著安非他命注入靜脈,鼻子,嘴,骨頭上的肌肉剛剛夠開啟身體的通路。

「沒人告訴我你在哪裡,」朱迪說,「至少你應該跟我說一聲。」

「這兒沒有手機和網路,」勞倫說,「還確確實實存在幾個像這樣的地方難道不是件好事嗎?」

「你應該從城裡給我打個電話,」朱迪說,「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不知道你在哪裡,不知道你好不好。」

「我或許一直在想你,」勞倫移開眼睛,「但是你找到我了。任務完成,你可以走了。」

「你為什麼這麼做?」朱迪問。

這個問題聽起來很無力,像是從被勞倫嘲弄的書裡或者電影裡學來的。

「你知道我,」勞倫說,「我對自己想要的東西向來等不及。我找到喜歡的東西,就一頭扎進去了。」

「你喜歡這樣,」朱迪說,「和這兩個傢伙住在一起?」

「這樣的生活給了我想要的東西。」

「等你得不到想要的東西的時候怎麼辦?」朱迪問,「會發生什麼?」

「上帝會保佑我們,」勞倫柔聲說,「這不是我們從教堂裡學來的嗎?你成天和那些無神論的教授們在一起,都快失去信仰了,朱迪,還記得威爾金森神父的妻子在主日學校裡告誡我們的話嗎?」

勞倫走近一些,儘管她的胳膊還是放在自己身側,但是她把腦袋輕輕地靠在他胸口。他聞見衣服浸透安非他命的氣味,還有沒洗過的皮膚和頭髮的味道。

「這兒讓你回想起美好的時光嗎?」勞倫問。

見朱迪沒有回答,她抬起頭,微笑著舉起手來撫摸他的面頰。手很溫暖,血液還在流動。

「我想起來很多,」勞倫說著收回手去,「你知道我本該打電話或者發郵件的,親愛的,但是這兒沒有訊號。」

「現在就跟我走;別再進去了,」朱迪說,「你什麼都不用收拾。我有錢給你買衣服,還是其他任何東西。我們現在就去羅利。」

「我不能走,親愛的。」勞倫說。

「你可以的,」朱迪說,「一直都是你教我應該怎麼做。」

凱蒂·林恩來到門口。

「我們需要你來燒製,親愛的。」

「好的,」勞倫說,又轉身對朱迪說,「我得走了。」

「我會回來的。」他說。

勞倫在門口停下。

「或許還是不要了。」她說著就走了進去。

朱迪回到車裡,朝城裡開去。勞倫曾經跟他說,如果我們的成績足夠好,我們就能離開這兒。高中的前三年,他和勞倫的大學預科課程都是a。他們一起獲得各種學科獎勵,不過如果勞倫願意的話,她可以獲得全部。他們四年級時,勞倫獲得全校sat考試的最高分。那年夏天,勞倫在沃爾瑪做收銀員,而朱迪則和姐姐以及母親一起,在家禽養殖場幹活。他把這筆錢用作小貨車的訂金。他和勞倫離開坎頓去唸大學時,可以用小貨車來裝行李。

四年級的秋天,勞倫填寫了輔導員特蕾克斯勒小姐發給他們的經濟補助申請表格。她和朱迪繼續在下午和星期六打工,為獎學金無法保障的那部分生活賺錢。然後到了十一月,有一天勞倫告訴他說她改變主意了。他和特蕾克斯勒小姐都無法動搖她,朱迪告訴她,沒關係,成為工程師以後可以賺很多錢,足夠他倆用了。勞倫只需要等四年,然後他們就能夠永遠離開坎頓,離開這種生活,支票本永遠入不敷出,討債人和當鋪老闆帶來的厄運也只有一步之遙。朱迪觀察了其他同學,包括那些上了大學預科的,他們懷有急不可待的宿命感過起這樣的生活。他們懷孕了,被捕了或者乾脆退學了。有些更莽撞的男孩,用撞扁的車填塞垃圾場。路邊帶著花冠的曲棍球杆和紀念品標記著他們死去的地點。從他們留在畢業手冊裡傻笑的照片上,便能夠預見這一切的發生。

不久他就去上大學了,勞倫因為咒罵顧客被開除,開始在家禽養殖場工作。朱迪每個月都開車回坎頓。儘管他們常常打電話和通郵件,但是聖誕節假期好像永遠都不會到來似的。他回家的第一天晚上,就去勞倫的母親家接她,然後他們去了克里克灣的一個派對。朱迪知道會有酒,大麻和一些藥片。但是他吃驚地看到安非他命,而且勞倫隨手接過遞來的菸斗。比利問朱迪想不想試試,他搖了搖頭。回到學校以後,他們的郵件和電話聯絡變得更少,也更短。他只見了勞倫一次,一月下旬。她體重減輕,還失去了工作。春假的時候,特雷告訴他,勞倫在夏洛特戒毒所,不許探望。自此以後朱迪就再沒收到她的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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