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奇蹟

巴洛克希望他能和馬保羅回到屋裡,和姐姐一起看醫務劇。但實際上他們卻和姐夫丹頓在卡車裡。巴洛克還不習慣和丹頓那麼親近。丹頓是個會計師,週一到週五他都整天工作。回家以後,他通常吃過晚飯就消失在臥室裡。當然,週六和週日丹頓會出現得多一些,常常待在前屋,巴洛克和馬保羅做一點點小事情,像是開啟冰箱,姐夫就會給他們臉色看,非常不友好的臉色。一天晚上丹頓叫他和馬保羅肥豬,並且說他們毫無抱負,如果他們不做出改變,就不會有任何成就。他只說過這麼一次,但是巴洛克知道丹頓有這種想法可不止一回。他和馬保羅昨天甚至在門廊裡坐了一會兒,只為了待在沒有丹頓的地方。

但是他們現在和他在一起,待在卡車裡,哪兒也去不了,他們三個人正開在大煙山國家公園崎嶇的土路上,儘管丹頓說是公共服務,但巴洛克很肯定他們做的事情不僅僅有一點不合法,像是抽抽大麻,或者闖個紅燈,而是非常不合法,足以被送進監獄。巴洛克問為什麼非得在這一天去獵熊,丹頓說寒流來了以後,熊很快就要冬眠了。馬保羅問冬眠是什麼,丹頓說就是愚笨懶惰的動物睡幾個月什麼事都不幹。

土路走到了盡頭。煤塊圍出停車場,另一側有一條小路。丹頓重申了一遍他們要做的每件事,遞給巴洛克一部手機,然後腰裡佩著手槍和刀離開了。丹頓一走上幾碼遠的小路,就突然消失,如同被樹林吞沒。巴洛克感到有點毛骨悚然,但是有關獵熊的每件事都令人毛骨悚然。兩星期前,丹頓下班以後抱了一個大盒子回家,從裡面拿出來一個捕獸夾,一把手槍,一個裝著子彈的黃色盒子,一把刀。一把很大的刀,巴洛克只在電影裡見過,是瘋子用來砍人的,那些瘋子總是戴著面具或者頭巾,遮住整張臉,只露出眼睛,這更可怕,因為任何人都可能是瘋子,即便是電影裡看起來最正常的人。

和馬保羅一樣,巴洛克也只穿著一件普通襯衫和一件汗衫。丹頓一開啟車門,暖氣帶來的熱度就嗖嗖地消失了。丹頓安置捕熊器的那天,巴洛克和馬保羅沒有和他在一起,但是此刻巴洛克多麼希望丹頓那天帶他們來,而不是現在,因為那天要暖和得多。巴洛克的呼吸讓擋風玻璃起了霧,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發抖。他看看小路,開啟引擎,然後把暖氣開到最大。

「丹頓說我們不能開暖氣,除非冷得不行。」馬保羅說。

「我冷死了,」巴洛克說,「你不冷嗎?」

馬保羅點點頭,兩隻手放在一起揉搓。

「你覺得現在有多冷?」

「八度,」巴洛克說,「銀行指示牌上寫的。」

「我覺得我們從沒碰到過這樣的鬼天氣。」馬保羅說。

「沒有,」巴洛克表示同意,「佛羅里達從沒那麼冷過,除非是在冰河世紀。」

「蘇茜能來佛羅里達就好了,幫我們找個工作,我們也不至於待在這兒。」

「這樣當然更好,」巴洛克說,「但是我們也無能為力。」

「我覺得這大概算是我們的第一份工作,」馬保羅說,「我是指待在這兒。」

「是啊,我覺得也是。」

「你覺得我們會失去鼻子或者手指嗎,就像那個醫務劇裡的傢伙?」

「不會,」巴洛克說,「那個傢伙被困在山頂三天。我們不會耗那麼長時間。」

「我當然也希望不會,」馬保羅說,「如果我沒法用鼻子呼吸了,那我肯定也吃不了東西。」

「你會適應的。」巴洛克說。

他們聆聽著暖氣發出嘶嘶的聲音對抗著寒冷。

「你覺得他真的要去殺一頭熊嗎?」

「他是這麼說的。」巴洛克回答。

車廂裡暖和起來以後,呼吸凝結在擋風玻璃上的霧氣也蒸發了,但是巴洛克目光所及只有樹林,或許樹林裡有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此刻正盯著他和馬保羅看呢。

「周圍沒有馬路或者房子還真是有點嚇人。」馬保羅說,顯然也這麼覺得。

「我們把門鎖上就沒事了,」巴洛克說,「安全起見。」

他們按下鎖車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馬保羅打破了沉默。

「他不會就這麼把我們留在這兒了吧,他會嗎?我的意思是說,他最近對我們都不太友好。」

「不會的,」巴洛克說,「如果他真要這麼做,他會讓我們下車,然後把車開走。」

丹頓一下車就感覺好多了。和自己妻弟們擠在一起,讓他覺得自己身上開始長出黴菌來。他倆都有股黴味,像蘑菇似的。這也不足為奇,因為巴洛克和馬保羅就和蘑菇一樣,很少挪動。他們從不離開屋子,從沙發上起身也只是為了去吃飯,或者上廁所。該死的,就連蘑菇都動得比他們多。他們還真的在生長。他們在尋找養料,有什麼工作正在底下的泥土裡等他們。

巴洛克和馬保羅已經和他還有蘇茜一起住了兩個星期,他們聲稱自己是從佛羅里達過來找工作的。他們顯然期待著工作會自己出現在丹頓家的門廊上,等待著巴洛克和馬保羅走出門,並且將他們帶走。丹頓把這些歸咎於他們來自佛羅里達。那兒來的每個人都會惹毛他,所有佛羅里達的退休老人只要把車開在不是筆直的道路上,哪怕像飛機跑道那麼寬,一小時也只能開十公里。丹頓確實不太認識佛羅里達年輕人,但他妻弟們已經夠糟了。巴洛克的名字在丹頓聽起來就像是蟑螂,他比弟弟大十二個月。他們的父親自稱「靈魂自由」,像顆孢子一樣四處遊蕩——反正丹頓一直是這麼想象的,不管怎麼說——他來到科羅拉多,定居了足夠長時間,找到蘇茜的母親,和她生了孩子。然後他們三個人遊蕩到了佛羅里達,巴洛克和馬保羅在那兒出生。兩個男孩的名字是父親取的。蘇茜不知道巴洛克的名字是怎麼來的,但是馬保羅的名字取自於萬寶路,那個抽菸的牛仔。蘇茜說他是意圖批評社會。謝天謝地,蘇茜的名字是母親取的,她三十歲,比最大的弟弟年長六歲。在丹頓看來,蘇茜不是佛羅里達人。她在科羅拉多出生,儘快地離開佛羅里達,在阿拉巴馬墨西哥灣大學獲得了學位。她在那兒遇見第一任丈夫,一位五十五歲的招生顧問。蘇茜一畢業他們就結婚了,搬去了北卡羅來納,山脈能遮蔽陽光。第一任丈夫有皮膚病。但是他至少把她帶去了北卡羅來納,她和丹頓就是在那兒遇見的。

蘇茜的第一次婚姻並沒有比丹頓的好到哪裡去。她的第一任丈夫每次做愛時都要蘇茜戴著他已故阿姨的禮拜帽。很可怕,但是丹頓的第一任妻子更糟。招生顧問的阿姨或許是死了,但是至少那個男人沒有像死了一樣地躺在那兒。丹頓的第一任妻子性冷淡,他們每次做愛,她都像屍體似的。最後,每次他們做愛,他都能聽到腦袋裡奏響的風琴音樂,正是葬禮上放的那種。他和蘇茜在和這樣兩位伴侶相處過之後,還能擁抱另一個赤裸的人,真是奇蹟。

他倆無疑克服了很多困難,但現在他們婚姻幸福,住在舒適的房子裡,丹頓是個不錯的會計師,蘇茜是郡診所的領班護士。這就是起初她為什麼要讓巴洛克和馬保羅從佛羅里達過來。她想要幫助她的弟弟們進步,而丹頓沒法因此指責她。儘管很難相信,但畢竟他們是她的弟弟。她甚至想要讓他們對醫學感興趣,尤其是巴洛克。蘇茜聲稱巴洛克還有點聰明,如果巴洛克成了醫護人員,或許馬保羅還能打打下手什麼的。她帶著他們去了一天診所,現在她又和他們一起看醫務劇。她號稱這樣可以激勵他們,但是丹頓覺得在他們的肥豬屁股上踢一腳更管用。

蘇茜一直在看醫務劇。丹頓抱怨時,她就說她看了有用。他理解確實對醫藥行業從業人員有幫助,但是蘇茜不看心臟移植或者膝蓋手術或者懷孕的片子。她看的片子都是諸如《醫學奇蹟》或者《我活下來了》,片子裡淨是些一百磅重的腫瘤,凍掉了所有腳趾的人,自燃的人,這些都讓丹頓看著不舒服。他便回到後屋,對著書桌上的十四寸電視機,看cnn新聞,或者再看看商業劇,上上網,他一直在查詢熊的資料。一切都好過醫務劇。對丹頓來說最糟糕的事情是它們總會結束。劇裡放起愉悅的音樂,主持人談論著奇蹟,而那些生了百磅腫瘤或者被鯊魚咬掉一條腿的人,表現得像是發生了什麼好事。現在蘇茜讓巴洛克和馬保羅每晚都看,甚至還有幾集是講熊傷人的。

他們至少真的在看。丹頓每每闖進前屋,他們的眼睛都盯著螢幕。他們不交談,看得全神貫注。當然巴洛克和馬保羅本來就不太說話,不太對丹頓說話,甚至不太對蘇茜說話。他們只是並排坐著,保持著相同的姿勢,像雙胞胎一樣。一部分的原因是他們相差不到一歲,也因為巴洛克和馬保羅看起來確實像雙胞胎,至少臉很像,尤其是他們的眼睛,顏色會隨著不同的角度而變化——從淺綠到深棕,或者反過來。這讓丹頓想起他十二年級時的生物課專案。老師給了班上每個同學一罐果蠅,過了一會兒,果蠅的眼睛顏色應該會變化,結果其他人的果蠅都變了,只有丹頓的沒有。他的果蠅在玻璃上爬了一個小時,然後死了。他在這門九星期的主修專案中得了個d減,完全不公平。丹頓沒有挑選果蠅,或者把它們放在罐子裡。他沒有要求這樣。有一天早晨它們就被放在他的桌上了。他沒有像蘇茜一樣拿到大學學位,相反,他必須出去工作。都怪該死的果蠅。

蘇茜把巴洛克和馬保羅對醫務劇的興趣看成是一種進步。但是他們並沒有離開家去申請醫學課程或者打雜的工作,儘管蘇茜沒有明說,丹頓還是懷疑就連她都已經厭倦了弟弟們總是在身邊。這大大削減了他們的性生活,因為他們的房子雖然不錯,但是很小。巴洛克睡的客房和他們的臥室之間只隔了三英寸厚的幹板牆。馬保羅睡在沙發上,既然巴洛克或者馬保羅每次翻身時彈簧的嘎吱聲丹頓和蘇茜都能夠聽到,那麼他們也他媽的肯定能聽到他和蘇茜在幹嘛。在他們初次婚姻噩夢般的性生活之後,他們還有一些問題需要解決。弟弟們出現之前,蘇茜喜歡呻吟,還喜歡搖床,但是現在不能這樣了,於是丹頓出現了問題,丹頓從來沒出現過問題,至少和蘇茜在一起沒有過。

他停下來歇了歇,檢查確保雙層塑膠包在他的大衣口袋裡。熊爪和熊膽——他就要這兩樣。丹頓要和中國人做交易。他們很聰明,而且一直以來都很聰明。他們發明了火藥和其他很多東西,甚至絕緣套管。中國人還知道如何治癒男性問題,都不需要開口向醫生說明情況,不像美國人,得拿著處方去藥房,十八歲的收銀員停下嘴裡的口香糖,就那麼一會兒也足夠他做出蠢事,比如大聲報出你的名字以及你取的藥,甚至還對著喇叭說,像是什麼該死的動員大會。不會的,中國人比美國人更會做事。他們解釋如何治療,告訴他去哪裡治,甚至如何準備。這才是做事的正確方法,也正是因此美國欠了他們很多錢。過去的幾個月他都是這樣想的,丹頓不確定他是否希望中國徹底接管美國,因為那兒每個人都辛苦工作。如果他們不工作就會餓死。當然,這裡的日子也不好過。丹頓和其他人一樣明白。他自己勉強才從裁員中存活下來,但是和妻弟們不同,如果他被裁員,他會找些事情做,哪怕是從溝渠裡撿瓶瓶罐罐。

丹頓沿著小路往上爬,思索著一隻被抓住的熊是會安靜地待著,還是大吵大鬧。他只聽得見水聲,但只有瀑布和急流才發出些聲響,所有緩緩的溪流上都覆蓋著冰。沒有其他聲音,比如鏈鋸聲,或者貓和狗的叫聲,因為他現在身處真正的叢林,而且天太冷,鳥和松鼠都儲存體力歇息著活下去。丹頓穿著保暖內衣,手套,羊毛外套,還是覺得冷,而且還會更冷,因為儘管現在是下午,太陽很快就會消失在山裡。至少寒冷有助於儲存熊掌和熊膽。丹頓甚至不用停下來,搞些冰塊來冷凍,這意味著他能提早五分鐘擺脫妻弟們。

丹頓透過樹木往下望,想看看是否能看到卡車,但是沒看到。巴洛克和馬保羅只需要坐在車裡等,看到護林隊就按喇叭。即便這樣,他們還是可能搞砸。丹頓擔心他們會開車去布賴森,買些吃的或者半打啤酒,然後忘記他們停車的地方。這就太糟了。大部分人至少在某些方面有點聰明。丹頓在高中裡認識一些傢伙,他們不會拼寫貓,但是至少他們能更換火花塞,或者保險絲。巴洛克和馬保羅甚至都沒有那麼點聰明。馬桶堵住了三次,很顯然,馬保羅還不知道怎麼擦屁股,有一次丹頓讓馬保羅開車去城裡,他開車像個喝醉了的十歲小孩。丹頓想過要打電話給他們,只是為了確保他們沒有離開,接著他想起來他們需要錢才能買熱狗或者啤酒。但是丹頓還是因為帶他們來而開始感覺不安。

他繼續走,爬上陡峭的斜坡,艱難地呼吸,這麼高的路面結了冰,不得不更加小心。還有其他事情讓他心煩。他錯誤地以為寒冷會把巴洛克和馬保羅逼回佛羅里達。佛羅里達。丹頓大聲說出這個詞。一個州怎麼會叫這樣的名字啊?這個詞語念起來毫無骨氣,不像卡羅來納的第一個音節裡就有一個大氣的c。在地圖上看,佛羅里達從美國大陸上垂落下來,像個無力的老二。造物主沒有把這片該死的陸地鋸下來讓它隨波逐流真是奇蹟。這個州最出名的人到處假裝一隻八尺高的老鼠。每個孩子大概都見過那玩意兒,走上前去,和它握手或者握爪或者其他隨便什麼東西,相信它真是一隻老鼠。長大以後以為那麼大的動物不會傷人。也難怪這些孩子長大以後覺得食人魚,巨蟒和胡鯰都能用來當寵物,然後把它們拋棄在附近的沼澤或者河裡,覺得這樣也不錯。

現在整個州就像是鯰魚,從東海岸鑽到北卡羅來納,取而代之,這個公園裡就有這樣的人——那些負責人——把熊當成寵物。任由它們在路邊溜達,這樣蠢蛋們就可以朝它們扔棉花糖和薯條,像什麼萬聖節討糖把戲,不把熊當成熊,以為它們是穿著戲服的白痴。即便有些笨蛋從車窗餵食差點被熊扯掉一根胳膊,還是有人這麼做,要不是車裡有人又扔出一包奇多,那傢伙的胳膊可能就真的保不住了。丹頓一個月前開車去切洛基見客戶時親眼見到熊的奇觀。熊並肩排成一排,等著伸出來的手。有一隻跑到路中間擋在丹頓的卡車前,又大又紅的舌頭口水嘀嗒,像是別人欠它一頓午飯。中國人也要熊舌。它們不是大寵物。天哪,它們吃別人的寵物,或者任何被錯當成是寵物的東西。

丹頓終於看到了他做的記號,離開了小路。他停下來,但是沒有聽到任何動靜,如果捕獸夾管用,那傢伙大概已經死了。丹頓不得不承認他鬆了口氣。如果他抓到一隻熊,並且它已經死了,那麼他只要割下它的爪子,再做個小小的手術取出它的膽囊,這應該不難,因為他見過照片——綠色的,無花果形狀。如果熊沒有死,他就要開槍打死它。他在一個人人都喜歡在樹林裡射殺動物的地方長大,但他從不喜歡戶外。丹頓喜歡能夠自己控制溫度冷暖,有馬桶,知道所有東西所在的位置,並且它們都觸手可及。但是他如今遠在樹林裡,像該死的丹尼爾·布恩一樣帶著槍和刀以及捕獸夾。如果他被逮住了怎麼辦。讓巴洛克和馬保羅把風可能只會把機率上升到百分之千。至少他的工作是保不住了,或許還會坐牢,因為帶槍意味著兩項聯邦罪名。

但是沒有熊。捕獸夾開著,丹頓掛在樹枝上從商店買來的火腿不見了。他湊近看,看到兩片閃亮的棕色指甲和一些毛髮。熊越過捕獸夾上,如同把手伸過櫃檯。那隻熊真是走了狗屎運,但是至少這蠢東西下回再吃人類的食物時會害怕地仔細想想。

去他媽的,丹頓想,熊,醫學,還有最糟的,妻弟們。丹頓的皮夾裡有八美元和一張信用卡。他要把巴洛克和馬保羅帶到艾許維爾車站。買兩張去佛羅里達的單程票。他們最終或許還是會回來,但是這兩個蠢蛋得花上幾個月,甚至幾年才能攢足錢。頭一次蘇茜還給他們寄錢,讓他們過來,但是丹頓絕不會讓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丹頓開始往回走時,突然比剛剛感覺好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即便在這座山上被凍個半死也是有意義的。中國人還相信一件事情,至少佛教徒相信,爬山是為了獲得智慧。他非常確定自己終於知道該怎麼對付妻弟們了。丹頓回到小路上,走得很慢,因為下午的光線變得黯淡。他開始思索如果巴洛克和馬保羅不想走的話,他應該怎麼辦。就在丹頓決心就算要用手槍威脅也在所不惜時,他被樹根絆倒了,腳踝扭向一個方向,身體則倒向另一頭。他不停跌滾,直到摔出小路,掉進河裡,一頭栽進又寬又長的水塘下游,周圍的冰敲得粉碎。丹頓爬上岸,從頭到腰全部都溼透了。他的牙齒打顫,頭髮已經凍成冰柱。他知道不管他的生命中曾經發生過多麼糟糕的事情——死人一樣的妻子,白吃白拿的熊,妻弟——現在都要更糟。糟透了。

他脫掉手套,拿出手機,祈禱它還管用。手機不像他,完全泡在了水裡,可是出於奇蹟,它還沒死透。丹頓的手指凍僵了,但他最後撥對了數字,打通電話。直到鈴響了第八聲,巴洛克才接起來,丹頓向他解釋了事情的原委,至少是盡力解釋,因為他的大腦對於過去的每一秒鐘都感覺雲裡霧裡,而他的語言又跟不上思維。大概巴洛克得花上幾年才能弄明白。

「我們過來,」巴洛克說,「從卡車到你那兒有多遠,大概要走多久?」

丹頓沉默了大概一分鐘。時間和空間的連線不再那麼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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