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天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們經過學校方院時,都抬頭看了看鐘。

「很多人來吃早晚飯,埃裡克斯叫我留下來。」艾倫說。

「我們來得及。」我說。

「今天只靠小費就賺了九美元。」

「很好,」我微笑著說,「你肯定待他們不錯,不像中午的那些傢伙。」

我在十字路口停下來,一群大學生從我們跟前經過。

「埃裡克斯跟我談了談。」艾倫說。

「他們抱怨了?」

「沒有,但是埃裡克斯都看在眼裡。」

艾倫指指我們中間的書。

「克洛維奇教授又給了我們很多書?」

「是啊,」我說,「記得提醒我告訴克莉。」

我們的運氣不錯,三個綠燈和一個紅燈,但是開過城市限速標誌以後,一輛車開得慢悠悠的,我被卡在後面。路是彎的,那個司機在五十五碼區只開三十碼。兩公里以後路才變直,我終於可以超車。等我們開進寫著病人停車區的停車場時,已經遲到了,但是波蘭頓醫生的車還在。我們飛快地跑進去,對他說抱歉遲到了。

「不用擔心,」他說,「你們沒有錯過通話就好。」

他指指接待室的地板。地上有一道拖拉機輪胎寬的紅色汙跡。

「一個伐木工今天早上差點丟了胳膊。託尼亞和我收拾得差不多了,但還需要擦擦地板。」

「好的,先生。」我說著,看了看鐘。

「我多留了五美元,算是額外的工錢。」波蘭頓說,掏出他的鑰匙。「告訴克莉,替她接生的人叫她當心點,醫生的囑咐。」

「我們會告訴她的。」艾倫說。

波蘭頓醫生離開以後,艾倫先進去確保影片攝像頭正常工作,網路對話已經連線。我去儲藏室,裝滿水桶,加了漂白劑,拎到大廳。克莉打電話的時間到了,於是我走進波蘭頓醫生的辦公室。艾倫坐在椅子裡,我站在她身後。對話方塊跳出來的時候,艾倫點選了「應答」。克莉出現在螢幕上,和平常一樣,艾倫和我心裡糾結了一天的東西,終於可以鬆開了。

那裡已經是復活節了,艾倫問他們午飯有沒有吃填餡火雞,克莉說吃過了,但是完全沒有艾倫做得好吃。當我問起近況如何時,克莉說很好,她一直這麼說,她告訴我們還有兩天她就能出來了。艾倫問起他們小組裡被炸彈炸傷的男孩,克莉說他失去了腿,但是醫生保住了他一隻眼睛的視力。

好一會兒,我們誰都不出聲,因為我們都知道,如果早一天,在那輛悍馬裡的就有可能是克莉。艾倫問了學校的事情。克莉說北加州教育部部長正設法讓教育經費和軍隊的學院基金持衡。她說這真的很有幫助。我跟她說了書的事情,克莉說要謝謝克洛維奇教授。

可能是因為影像有些模糊,但是有那麼一瞬間,克莉臉上的一絲神情讓我想起她還是個嬰兒的時候,接著又有什麼讓我想起她念一年級時,然後是高中。彷彿是最細微的閃爍和變化讓一個瞬間展示得比其他更多。但我又意識到,不是這樣的。所有這些不同的面孔都在我的心裡,而不是在螢幕上,我不禁想,我是否記得每張面孔,足夠多克莉的臉栩栩如生地在我心裡,保護著不在身邊的她。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沒有說什麼要緊的事情,但是我們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到克莉的臉,聽到她的聲音,知道她又安全地度過了一天一夜。之後,我們打掃了辦公室,最後擦拭了接待室的地板。血跡很難弄。我們跪在地上,使勁擦地毯,像是要把地毯也一起擦掉。

我們終於完工,艾倫拿起前臺桌子上的兩張二十元和一張五元。我們從波蘭頓醫生那兒賺的錢都裝在一個信封裡,等克莉回家以後全部給她。總共有將近兩千塊,足夠她在大學裡用。回家路上我開啟了收音機。我和艾倫很喜歡這個臺,因為它放的很多歌都是我們戀愛時聽的,那會兒我們還沒有克莉大。

我們開車穿過城市時看到不少商店已經掛起聖誕裝飾,照亮了街道。等紅燈的時候,我想著克莉,越接近她回家的日子,就越害怕。彷彿克莉幸運了那麼長時間,而現在運氣終於快用光了。我不禁想,我們還是可能會接到電話說克莉受傷了。或者更糟,一個士兵出現在家門口,手裡拿著帽子。

綠燈亮了,我開過克羅默中心背後的鐘樓。辦公室的燈都暗了,但是學生中心還亮著燈。有些學生假期不回家,因此城裡有人會守在電話機旁,等著它響。我想象一個傷心的年輕女人,害怕打那通電話,而電話那頭的人又是如何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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