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實是從英國來,夫人,」威爾森說,「但是我母親是驕傲的蘇格蘭人,我也驕傲地繼承了薊與風琴的傳統。」
這種說法有點弄虛作假。威爾森的母親儘管生在蘇格蘭,但是十六歲就搬到倫敦了,很少說起她的蘇格蘭血統。她也一直鼓勵兒子就把自己當成英國人。家裡唯一的血統證明,是一塊藍黑相間的格紋布,孤零零地掛在閣樓的牆上。老婦沒有作聲,威爾森琢磨著他是否應該繼續說起其他蘇格蘭後裔的傑出人物,最後還是決定使用更直接的方法。
「對於給你們帶來的麻煩,我很樂意支付報酬。」威爾森補充說。
「如果祖母樂意教你歌,你不用付錢,」盧瑟說,「但是樂意不樂意,她說了算。」
起初,女主人像是不打算屈尊回答。接著她慢慢張開皺巴巴的嘴,露出一顆牙齒。
「我會唱一首,」老婦說,「但是我要先喝口水。」
威爾森開啟旅行袋,拿出一支鋼筆和一瓶墨水,一本牛皮封面的本子。他把墨水瓶放在椅子邊,開啟本子,寫下,美國傑克郡,一九二二年十月。
「最好您能先告訴我歌名。」威爾森畢恭畢敬地說。
「歌名叫‘未婚夫騎士’。」老婦回答。
她的聲音低沉,卻驚人的美妙。威爾森飛快地記錄,歌裡唱的是一位被欺騙的少女。有些用詞非常古樸,但正合他意,歌裡提到騎士,說明英國正是這首歌的發源地。威爾森在副歌部分把鋼筆浸入墨水瓶,只聽了一遍就把所有歌詞都記了下來。
「真是一個壞男人。」巴瑞夫說。
「是啊,」威爾森附和著,「太精彩了。您還會唱其他的嗎,夫人?」
老婦變得不太情願,於是威爾森又試了試其他辦法。
「您的名字會和民謠一起出現在文章裡,」他說,「這是一種光榮。」
追求虛榮起了適得其反的作用。老婦問為什麼她要沾這種根本不屬於自己的光。她把披肩緊緊地裹住脖子和下巴,彷彿不願再說任何話,唱任何歌。盧瑟走向爐子,撿起撥火棒在火裡搗騰了一番,直到休眠的火苗又再次燃燒起來。當主人將撥火棒靠在爐子旁邊時,威爾森注意到,不知是出於巧合還是故意而為,撥火棒的尖端是字母m的形狀。威爾森指指書架和那本厚書。
「分享民謠當然會造福於蘇格蘭民族,」威爾森說,「您保護著對您的先輩和後裔來說至關重要的那部分歷史。」
老婦沒有作聲,但是眼神專注起來。
「對我來說也是一樣。」威爾森提醒她,絞盡腦汁想超脫老英格蘭對蘇格蘭的看法說些什麼,他們只把蘇格蘭當成是英帝國的附屬品而已。
他首先想到的是麥克白和一個有關風笛和睪丸的笑話,接著又想起威廉姆和布魯斯以及查理小王子,國恨家仇,糾纏不清,最後想起了蘇格蘭便帽和格紋布。格紋布。威爾森站起來,走向黑紅格紋布,用食指和拇指揉搓。他熱情地點點頭,試圖表達一個蘇格蘭人對於羊毛織物的熟稔。
「我家牆上也掛著格紋布,藍黑格子的,是坎貝爾家族自豪的象徵,毫無疑問和你們家的一樣歷史悠久,但是儲存得更好,這也理所當然,因為我們沒有經歷過長距離遷徙。」
「也沒有燒焦。」老婦嚴肅地說。
盧瑟和莫利看著威爾森,儘管燒著火,房間裡卻彷彿充滿了冷空氣。
「你們的格紋布,」盧瑟問,「是天藍色的?」
「是啊,是啊。」威爾森回答。
「阿蓋爾。」老婦發出噓聲。
威爾森把食指和拇指從格紋布上挪開。
「不好意思,」他說,「我很肯定這塊布也是悉心保養。只不過比起我們家的,它經歷了長途旅行,遠渡重洋。我碰它沒有任何不敬的意思。」
巴瑞夫從盤子裡抬起頭來,終於意識到他身邊有好戲上演。
「你說了什麼讓麥克唐納祖母那麼生氣?」巴瑞夫問。
有那麼一會兒,房間裡只聽得見鐘的嘀嗒聲。威爾森產生了不安的念頭,這和英國國王,阿蓋爾·坎貝爾,還有麥克唐納家族有關,多虧埃古·巴瑞夫突然清晰起來的口音。
「我們或許應該告辭了。」威爾森說著,起身拿他的旅行袋。「我們肯定耽誤了你們不少時間。」
「等我再唱一首歌。」麥克唐納祖母說。
盧瑟帶上了前門,然後穿過房間走到火爐旁。他拿起撥火棒,但是沒有戳進火裡,而是把尖端放在了火焰上。
「你出去,從山泉那兒給你的馬弄些水。」盧瑟·麥克唐納說。
威爾森注視著巴瑞夫,他有些猶豫,接著對他的老東家聳聳肩,站起身來。莫利開啟門,等到老人走出去以後又重新鎖上。
「這首歌,」老婦說,「叫做《格倫科的雪》,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夫人。」威爾森結結巴巴地說。
其實威爾森知道有關格倫科大屠殺的事。他的老師在課堂上提到坎貝爾家族牽涉其中時,他留了神。威爾森饒有興致地問起他母親這件事情。都是過去的事了,他母親告訴他,不想再說更多。
「剛剛那首歌已經夠了,」威爾森說,「我還有事情,我得走了。」
「坐下來聽。」盧瑟·麥克唐納說。
威爾森照做了,老婦唱起歌來。
他們自暴風雪中來,我們供他們取暖
一片遮蔽頭頂的屋簷和乾爽的鞋子
我們請他們喝酒吃飯,他們吃了我們的肉
睡在麥克唐納的屋子裡
有人死在床上,死在惡棍的手上
有人逃進黑夜,迷失在大雪裡
有人活下來控訴先出手的人
屠殺麥克唐納家族的兇手
他們懷著殺心從亨利堡來
坎貝爾有威廉姆王子簽署的命令
全部殺光,這些句子被劃出來
把麥克唐納趕盡殺絕
老婦的嘴唇緊閉,露出陰鬱的微笑。好一會兒,大家一動不動。然後盧瑟把撥火棒從火裡取出來,另一隻手靠過去感受熱度。威爾森從屁股口袋裡摸出錢包來。
「我想要感謝這些歌和您的好意,」他迅速地開始往外摸鈔票。
「我們不收錢,」主人回答,「沒有人,即便是國王也不能收買麥克唐納家的人。」
六星期以後,當威爾森的船在倫敦港靠岸時,他的舌頭還沒有完全癒合。幾個月以後他才能大聲地表達他的想法,這段噤聲的時間,他也沒有動用筆紙的願望。然而,威爾森帶回的之前不為人知的民謠引起了轟動,某種程度是因為它將他置於如此危險的境地。一份倫敦報紙把詹姆斯·威爾森的名字和沃爾特·拉雷先生以及約翰·史密斯船長相提並論,這些前輩冒險家離開他們文明世界的小島,和新世界的卡利班們一起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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