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受僱於英國民族舞和民謠協會以來,威爾森就把自己當成是歷史的僕役。事實上,還是個非常魯莽的僕役。他不是那種在教室的粉筆灰裡嘟噥著葛蘭格林德式教條的大學老師,而是在新世界冒險的卡利班。從倫敦來的船上,威爾森向乘客們解釋在英國失傳的民謠或許還存在於美國阿帕拉契山脈中。不少年輕女人相當吃驚,並且表達了對他安危的擔憂。一位男乘客被逗樂了,他是個粗野的喬治亞州人,他覺得威爾森滿口「老兄」,不像是個冒險家,倒像是舞蹈大師。
威爾森離開火車站,並把行李存放在藍山旅館以後,沿著契爾瓦的主幹道走了走。小鎮名字的田園風情並沒有立刻彰顯。木屋和帳篷,牛群和小酒館也完全看不到。相反,貨真價實的房子圍繞在小鎮邊緣,大多裝修豪華。廣場上,有一座紀念一戰的大理石雕像。各種廣告招牌上寫著牙醫,醫生,律師,甚至糖果商。男人沒有掛著塞了「手槍」的槍套,女人也沒有穿靴子和馬褲。汽車比馬多。一切都讓威爾森無比失望。直到此刻。
威爾森走近時,老人正把他的馬和馬車拴在一根柱子上。他沒有穿鹿皮,但是他長長的灰鬍子,破爛的外套,釘著平頭釘的靴子和草帽都說明他是位真正的村夫。老人啐了一口煙液算作是打招呼,他講話時愛爾蘭土音濃重,威爾森不得不讓他重複兩遍。然後威爾森遲疑地傳達了他僱主的意願。
「英國,」村夫說,「你從那兒來?」
「什麼?」威爾森問,老人又重複了一遍。
「啊,」威爾森說,「我從哪兒來?」
村夫點點頭。
「是啊,先生,我從英國來。我正在搜尋不列顛民謠。很多在我們國家失傳已久的老歌或許能在這兒找到。但我不過是個訪客,簡直毫無頭緒。旅館老闆建議我找找上了年紀的居民,像您這樣的,或許能幫到我。」
威爾森頓了頓,從那張鬍子拉碴的臉上尋找一絲感興趣,或者至少是理解的跡象。面試的時候他被警告說這次旅途很具有挑戰,尤其是對於一個剛剛走出大學的年輕人來說,況且他的履歷上沒有怎麼體現學術志向,當然這一點並沒有明說。事實上,威爾森是協會的第三候選人,他被僱傭是因為第一候選人決定去印度試試運氣,第二候選人從酒吧裡喝醉了出來,被電車撞了。
「當然,如果您幫我找到這樣的民謠,除了表達謝意之外,我還會支付一筆可觀的費用。」
老人又啐了一口。
「多少錢?」
「一天三美元。」
「我能幫你挖出些小曲兒來,」村夫說,指指馬車,「但別高興得太早。我們得去很遠的地方。」
「什麼時候能出發呢?」威爾森問。
「明天中午。你待在旅館?」
「待?」
「是啊。待,」老人說,「睡。」
「是啊。」
「那我去接你。」村夫繼續拴他的馬。
「我能問下你的名字嗎,先生,」威爾森說,「我叫詹姆士·威爾森。」
「埃古·巴瑞夫。」老人回答。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他們從契爾瓦出發,威爾森的旅行袋放在車廂裡,他則和埃古·巴瑞夫一起坐在馬車上。他們穿過美麗的農田,周圍都是漂亮的房子,但是當他們進入更深的山脈時,房子變小了,有的還歪歪斜斜,大多沒有粉刷過。威爾森高興地看到第一間木屋,接著又出現更多。他們拐出了「收費道路」,巴瑞夫是這樣稱呼它的,駛上一條滿是雜草和泥土的小路。隨著海拔的增高,十月的空氣變得涼爽。山脈傾斜,巨大的岩石從樹叢中穿出。荒蠻感喚起古舊的時代,威爾森覺得,正是這樣的地貌和原住民,讓阿爾比恩的音樂得以在此流傳。
他再次想起他的大學教授,每場單調的講座如同遺忘之河,沉沒於他心中僅存的那些換取學位的知識中。然而如今詹姆士·威爾森將告訴他們,歷史不僅僅是他們那套僵化的蠢話。歷史是流動的圖書館和教室,存活於這個世界,人類口口相傳。不然為什麼甚至連他這位目不識丁的導遊,都擁有一個伊麗莎白時代戲劇裡的名字呢。
一條紅黑相間的蛇滑過小路,消失在石頭裂縫裡。
「我猜是條毒蛇。」威爾森說。
「不是。」巴瑞夫回答,「不過是條小蛇。」
不一會兒,他們淌過了小溪。
「我們在麥克道爾的地盤了。」老人說。
「麥克道爾?」威爾森問。
「你們大概是這麼唸的。」巴瑞夫回答。
「我以為這個家族來自蘇格蘭,」威爾森說,「不過那是很久以前了。」
「他們在這兒很多年了,」老人說,「他們是個大家族。我們要去見的人是他們的曾祖母,她還活著。她差不多有一百歲,頭腦卻和剛磨過的斧頭一樣銳利。她知道那些小曲兒,還有你想知道的一切。但如果他們不喜歡你,會有點暴躁。」
「如果我的英國人身份讓他們不舒服的話,」威爾森聲稱,「那很好辦。我的父親是正統英國人,我一直住在英國,但我的母親是在蘇格蘭出生的。」
巴瑞夫點點頭,晃了晃韁繩。
「離山谷已經不遠了。」他說。
馬車登上了最後一座山丘,映入威爾森眼簾的不是破舊的木屋,而是一幢裝著玻璃窗的潔白農舍,屋頂閃亮得像是剛剛鍛造出來的銀幣。他提醒自己說,在這幢看似現代的房子裡,有一位百歲老人正在等他呢。房子的左邊是一片沒有耕種過的田野,右邊有一間穀倉。山谷深處,牛和馬在開闊的牧場上散步,身側烙著字母m。
一個五十來歲模樣的男人走出門廊,看著他們。他穿著外套和一件格紋襯衫,沒有拿槍。
「那是盧瑟。」巴瑞夫說。
「我以為他們會帶槍迎客。」
「他們現在不太這樣了,除非有什麼特殊原因,」巴瑞夫回答。「他們遵循傳統,我們是他們的客人。」
馬車駛進院子裡,巴瑞夫踩住剎車,他們從馬車上爬下來,走上臺階。兩位村夫親密地打招呼,儘管主人稱呼老人為「瑞夫」。威爾森也走上前去。
「我是詹姆斯·威爾森。」他說著,伸出手。
「很高興認識你,詹姆斯,」那個人回答,「叫我盧瑟好了。」
主人接過威爾森的旅行袋,開啟門,後退了兩步,讓客人們先進屋,在支起的壁爐前暖暖身體。客廳慢慢呈現在他們面前。壁爐架上有一臺旅行鍾,旁邊放著一排書,包括意料之中的家庭版聖經,但是還有一冊叫《蘇格蘭宗族》的厚書。再往裡走,一位白鬍子長老的裝框銀板照片佔據了整面牆,對面掛著一塊紅黑相間的格紋花呢布,底部燒焦了。壁爐一邊有兩把梯背椅,另一邊放著一把碩大的溫莎椅,裹著漂亮的紅絲絨。
「請坐,」主人說,「我很遠就看見你們了,為你們生了火。」
一位中年女人捧著銀托盤出現在客廳裡。上面擺著麵包,果凍,咖啡,銀餐具,茶碟,還有兩塊餐巾。盧瑟在客人中間放了張腳凳,女人把托盤放了下來。
「這是莫利,」主人說,「我太太。」
女人微微紅了臉。
「我們剛剛吃過午飯,」她說,「如果知道你們要來,我們應該等會兒的。」
和巴瑞夫一樣,盧瑟和他妻子有明顯的口音,但他倆說話彬彬有禮,詞語結尾都有d和g的口音。巴瑞夫坐下,把餐巾掖在下巴底下,頗具喜劇天分。威爾森也坐下,這才看到已經有人坐在溫莎椅上了。
老婦的臉是核桃殼顏色的,皺皺巴巴。肩膀上蓋著件黑色披肩,遮住她縮成孩子大小的身體。她看起來不像是坐著,而是陷在椅子裡,腦袋和身體沉進柔軟的墊子,鞋尖碰不到地板。但是瘦小的女人不如巨大的椅子令人震撼,絲絨襯墊的椅子給人皇室的權威感。
「奶奶,」莫利說,「我們有客人來了。」
威爾森站起來。
「很榮幸見到您,夫人。」他說著,稍稍鞠了個躬。
「這位是詹姆斯·威爾森,」巴瑞夫說,突然用起全名,「他從英國過來學習老歌。」
女主人眨了眨眼睛,盯著威爾森。她的眼睛是最淺的藍色,彷彿時光洗去了大部分色彩,但是裡面閃爍著活力。威爾森坐了回去。
「他想要學歌,然後帶回英國去。」巴瑞夫補充,像是在威爾森頭頂揮舞著英國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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