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沒有蠢到隨便相信兩個陌生人,尤其是你還逃跑了。」
農民穿過牧場的時候一直注視著年輕人。他把桶放在他們跟前,又盯著年輕人的臉看了一會兒,才轉向年長的逃犯。
「這兒有玉米餅和高粱糖漿。」農民指指桶。「我女兒昨天帶回來的。她沒有她媽媽的手藝,但是也能填飽肚子。」
「謝謝你,先生。」年輕人說。
「我是帶給他的,不是你。」農民說。
年長的逃犯沒有動。
「來吧,」農民對他說,「把玉米餅從桶裡拿出來,抹上糖漿。」
「謝謝你,先生。」年長的逃犯說,但他還是站著沒動。
「怎麼了?」白人問。
「我還是想要分一點……」
白人露出為難的神情。
「他配不上,不過反正錯過的是你的肚子,跟我沒關係。」
年長的逃犯拿出一塊玉米餅和糖漿罐。他把餅浸在糖漿裡,遞給年輕人,年輕人一言不發地接了過去。兩個人都沒有坐在草地上,只是站著吃。他們吃完以後,年長的逃犯小心地把碗放回桶裡。他後退兩步,再次感謝了農民,但是農民彷彿沒有聽到。他藍色的眼睛注視著年輕人。
「你也是巴克利上校的人?」
「是的,先生。」年輕人說。
「一輩子都在那兒?」
「是的,先生。」
「你的媽媽呢,你出生前她就在上校那兒了吧。」
「是的,先生。」
農民點點頭,他的視線轉向了穀倉,過了一會兒又移回年輕人身上。「上校是紅頭髮的嗎?」
「你認識上校?」年輕人問。
「不認識,他就是那種人,」農民回答,「你們叫他上校。他打過仗?」
「是的,先生。」
「他真的是上校,我是說軍銜?」
「是的,先生,」年輕人回答,「上校帶了一整個軍團北伐。」
「你是說,一整個軍團。」
「是的,先生。」
白人啐了一口,用襯衫袖子擦了擦嘴。
「我費盡功夫沒讓我兒子打仗,」他說,「這兒有個地方,徵兵的傢伙絕不可能找到他,但他還是去了田納西。你們知道我告訴他的最後一件事是什麼嗎?」
逃亡者們等待著。
「我告訴他如果捲入交戰,找到那些躲在前線後面,穿著華麗制服,帽子上配著羽毛的傢伙。我說打的就是他們,因為他們這幫婊子養的挑起了戰爭。我兒子能在五十碼外打下松鼠,我希望他能幹掉一兩個傢伙。」
年長的逃亡者猶豫了一會兒,說。
「他是為林肯先生而戰嗎?」
「不再是了。」農民說。
向西望去,參差不齊的土地連綿不絕,一片青藍色。年長的逃亡者眺望了一會兒遠山,又把視線移回農民身上。年輕人把靴子尖伸進草裡,磨出一個小小的凹槽。他們像過去一樣等待著白人講完話,打發他們走,不管是他們的督查,主人,還是眼前的農民。
「這位上校,」農民問,「他如今在弗吉尼亞嗎?」
「是的,先生,」年長的逃亡者說,「據我所知是這樣。」
「在里士滿附近,」年輕人補充說,「這是小姐的廚子聽說的。」
農民點點頭。
「黑鬼幫他幹活,白鬼幫他打仗。」他說。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汗珠在白人的眉毛上閃爍,但是他沒有抬手去擦。年輕人清了清嗓子,看著他在地上磨出來的小記號。現在農民只看著年長的逃亡者了。
「我需要你明白一些事情,但是不說出來你也不會明白,」農民對男人說,「收到訊息以後,我半夜醒來,多茜總是不在我身邊。我常常在門廊裡找到她,她只是坐在那兒,盯著黑暗的夜色。有一天晚上我醒來,她不在門廊。然後我在這個穀倉裡找到了她。」
農民頓了頓,像是在等他們說些什麼,但是他們什麼都沒說。
「我和多茜有三個女兒,她們都健康地活著,她們的孩子也是。你們可能會覺得,這對她來說也足夠了。你們或許會想,失去獨生子對於父親來說更痛苦,因為死後沒有人能繼承姓氏。但他是最小的兒子,女人晚來得子總是格外珍惜。」
「穀倉裡的繩子,」農民說著,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把巴洛刀。「這幾個月來,我一直讓它掛在那兒,覺得自己可能會用得上,但是每次我準備好要用的時候,總有事情阻止我。」
農民指了指馬廄門邊的那捲麻繩,把刀扔給年長的逃亡者。
「割一段你胳膊長度的繩子下來。」
逃亡者從鹿骨刀鞘裡拔出刀刃。他走進穀倉的遮蔭裡,割開繩子。農民舉著槍示意。
「把他的手綁到背後。」
男人猶豫了。
「如果你還想去田納西的話,」農民說,「你得就照我說的做。」
「我不喜歡這樣。」年輕人嘟噥著,但是他也沒有反抗,他的同伴把繩子在他手腕上繞了兩圈,又打了一個結來固定。
「把巴洛刀扔給我。」農民說。
年長的逃亡者照做了,農民把刀放進前口袋。
「好了,」農民說,指指麻袋,「你有火嗎?」
「有打火石。」男人說。
農民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薄薄的紙。
「聖經的紙,我只有這個。」
年長的逃亡者接過紙,開啟。
「這個x就是我們的位置,」農民指著西面一座山,「穿過山脊,朝那座山走。你會在山腳看到一條小路,往右走。很快會出現一條小溪,你沿著溪水走,走到頭。爬一點山,會看到一片山谷。就到了。」
「那他呢?」男人說起年輕人。
「不關你的事。」
「那當然。」男人說。
「現在就走,天黑前就能到田納西了。」
年輕人的肩膀哆嗦起來。他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白人。
「你沒道理把我綁起來,」年輕人說,「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你告訴他啊,維提卡斯。」
「他跟著我不會惹麻煩,」年長的逃亡者說,「我答應他母親照顧好他的。」
「你也答應他父親了?」農民注視著年長的逃亡者的肩膀。「看看這些傷疤,我就知道你很高興我這麼做。我估計你每次看到他的紅頭髮,都很想親手殺了他。」
「我沒想要躲起來。」年輕人說,他的呼吸又短又快。「我就是看到槍嚇壞了。」
「走吧。」農民對年長的逃亡者說。
兩小時以後,他走到溪邊。一邊的肩膀掛著麻袋,一邊的肩膀掛著提燈。他開始爬山。傾斜的地面太溼滑,他不得不抓住杜鵑花叢的枝條,才不至於摔跟頭。
沒有任何招牌或者傳單提示他已經進入田納西境內,但是當他爬上山頂,山谷呈現在他面前,他望見底下一幢木屋,旁邊的旗杆上飄揚著林肯的旗幟。他佇立在傍晚的暮光裡,在數日的跋涉以後,享受著山谷的遼闊。地面連綿起伏,一路通往太陽和土地連線的地方。他拉了拉麻繩,不讓它摩擦到傷疤。他想到什麼,皺了皺眉頭。然後繼續往前走,不再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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