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羅基

「你下次玩的時候,讓我放十塊錢進來。」

「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唐尼說。

「就一次,」帕克把錢塞給唐尼,「我只想沾點運氣,這樣我能記住好運的滋味。」

「如果我輸了呢?」唐尼問。

「你什麼都不用管,都算在我頭上。」

唐尼把十塊錢遞給麗薩,下了二十塊的注,按了按鈕。數字停下以後,他保留了一隻櫻桃。滾筒繼續旋轉,出現了一個七和另外一隻櫻桃。

「真有你的。」帕克說。

「給他二十塊。」唐尼說。

麗薩抽出兩張十塊的時候,金屬樂隊粉絲嘀咕著,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機器前。帕克把鈔票塞進褲子口袋,站起來指指啤酒罐頭。

「讓我給你和你女人買點喝的。」

「不用了,謝謝,」唐尼說,「我待會兒可不想酒駕。」

「我還以為你倆住在酒店呢。」

「沒有。」唐尼說。

「那我給你買點喝的吧。」帕克問麗薩。

麗薩想要來點可樂或者瓶裝水,但是她搖了搖頭。

「介意我摸摸兔子腳嗎?」帕克問,「剩下的錢我要去牌桌上試試運氣了。或許我會走運輸得慢一點。」

「沒問題。」唐尼說。

他用食指和拇指揉搓著綠色兔子腳。

「說不定以後什麼時候我也能幫到你們。」帕克說著,消失在了一大堆機器中。

當獎金欄達到了700塊時,唐尼停下來,喝了一大口啤酒。賭場太熱,煙味飄到了無煙區。麗薩很渴,但是她不打算離開唐尼半步,直到分出勝負。帕克的凳子還是沒有人坐。那個年輕人已經不玩自己的機器了,只盯著唐尼的獎金欄看。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數字忽上忽下。讓麗薩想起狂風中的風箏,不斷上升,但是很難停留在空中。當數字降到480時,金屬樂隊歌迷和麗薩目光交匯,他得意地笑了。麗薩想,你就在等著看好戲吧。數字上升時,他的笑容又消失了。

帕克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把塑膠的房門鑰匙。

「還在努力啊,看出來了。」

唐尼點點頭。

「我贏了三百塊,」他說,把鑰匙遞給麗薩,「已經付過錢了,房間裡的東西隨便吃。」

「你不用這麼客氣,」唐尼說,「你不欠我們什麼。」

「就當是再沾點好運氣,」帕克堅持把鑰匙塞給麗薩,「如果你們不住,只會浪費掉,還包括早餐。」

麗薩接過鑰匙,心想要是他和唐尼輸光了帶來的157塊,他們就當是花錢在豪華酒店住了一晚。

「謝謝你。」麗薩說。

「我很樂意,」帕克說,「如果你們來格林維爾,記得找我。」

麗薩看著他走進電梯。升到頂上時,他回望了一眼,脫帽致意,儘管麗薩並不知道他是對她,對唐尼,還是對所有玩家。麗薩檢視了一下獎金欄,徘徊在480,470,460。然後螢幕上出現了兩隻瘋狂的櫻桃,唐尼保留了它們,按下按鈕,第三隻櫻桃掉入中間的卡槽,如同從樹上墜落。機器亂響一通,獎金欄出現了九百六十元。

「我們成功了。」唐尼說。

他的聲音像寧靜的池塘,溫柔,鎮定,彷彿害怕自己會嚇壞機器,把數字重新排列一番。

「還沒有到一千塊。」麗薩說。

「算上你口袋裡的錢就夠了。」唐尼回答。

「你們不會是想要兌現吧,」年輕人說,「你們得把好運氣用到底啊。」

「沒必要。」唐尼說。

他盯著那九百六十塊,麗薩知道唐尼的腦子裡還在盤旋其他數字,兩千,三千,五千。他在想著把一年的租金付清,還有足夠的錢來組建一個家庭,他們身邊的混蛋或許是對的。麗薩知道他在想這些事情,因為她也是。她等著他抬頭看她,大聲地說出來。

但是唐尼重重按了一下兌現按鈕,吐出一張白色紙條。

「小子,你得成熟點。」金屬樂隊歌迷說著,轉身走開了。

唐尼瞬間像是要衝上去揍他,但是他臉上很快露出笑容。他們找到一個兌換機,唐尼把白色紙條塞進去,吐出來九張一百塊的鈔票,每張看起來都那麼新,叫人幾乎以為是機器當場做出來的,三張二十塊也脆生生的。

「想回家嗎?」唐尼問,他語氣裡的意思是他想回家。

「不要,我們待一晚吧,」麗薩說,「浪費免費的酒店房間和早餐不太好。食物和酒幾乎都不要錢,我們可以慶祝一下,也不妨礙留著一千塊。就當是個小小假期。」

「好吧,」他說,「我餓了,我們去找些東西吃吧。」

他們去了餐廳,炸雞和蔬菜吃到飽,還有厚厚一塊澆著冰淇淋的核桃派。隨後,麗薩想要直接去酒吧,但是唐尼說他們應該先確認一下房間能不能進得去。他們坐電梯到六樓,沿著走廊找門牌號。這是麗薩見過最漂亮的酒店房間,比上回他們在蓋特林伯格度蜜月的房間還好。水晶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褐紅色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房間一側,有一個裝飾著鏡子的小吧檯,對面被罩起來的床上,枕套和床罩連一絲皺褶都沒有。麗薩走到窗邊,撫摸著天鵝絨的窗簾,眺望著向西往田納西方向延伸的山脈,顏色越來越藍。唐尼也過來和她站在一起。

「景色真美,」麗薩說,「我打賭有些山一直延伸到諾克斯維爾。」

「可能吧。」唐尼說。

麗薩把手心放在唐尼的臉上,嘴唇迎了上去。她想要拉著他上床,但是時間充裕,他們還有之後的夜晚,以及早晨。

「我們走吧,」她說,「我想去喝杯酒,那種五顏六色,杯子上還插把小傘的。」

他們坐在吧檯邊,麗薩從塑膠酒單上選了椰林飄香。唐尼則和在螢火蟲酒吧一樣,要了一杯生啤。酒端上來以後,他們轉過椅子,看著機器前的玩家們。燈光和噪音讓麗薩想起小時候逛過的集市。只不過少了摩天輪。她喝完一杯,唐尼的杯子還是半滿的,於是他叫她繼續,再點一杯。她又要了一杯,藍色的液體在杯子裡閃著微光。賭場明亮的燈光很快開始消逝。低音貝司把她的身體帶入音樂,麗薩想和唐尼跳會兒舞,但是沒有舞池。

她的杯子空了,唐尼的也是。平時她最多喝兩杯酒,但是離開日常熟悉的一切感覺太好了,人們通常不會有這樣的好運氣,而且還是兩次。她不由想這是她和唐尼在一起以來最好的日子,比他們的訂婚日或者共度的第一個聖誕節都好,甚至比他們結婚的那天都好。

「事不過三,對吧。」麗薩看著酒單說。

「今天是個好日子。」唐尼說。

麗薩叫來酒保,又要了一杯酒,也為唐尼要了一杯啤酒,儘管唐尼並沒有叫她這麼做。這杯酒是綠色的,比剛才的更甜,彷彿液體糖果。她小口喝著,看著其他玩家。很多人兩手空空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但是有一些人拿著白色小紙條去了兌換機。一個穿著藍色連體褲的女人正在擁抱牌桌旁的男人,工作人員遞給他們一疊錢。

「他們怎麼沒有白色小紙條?」麗薩問。

「如果你贏了超過一千塊,」唐尼說,「工作人員就直接付現金。」

麗薩把椅子往吧檯拖了拖,她注視著唐尼,也注視著賭博機。他熱切地看著那些玩家,但是她無法分辨那是出於渴望還是僅僅好奇。兩千,三千,四千,五千。在酒精的催眠下,這些數字彷彿在她眼前翻滾。她對自己說,兩次好運難道不會帶來第三次嗎。吸管裡吸不出東西,麗薩掀開小傘看了看,確定杯子已經空了。房間在傾斜,麗薩把杯子放回吧檯時差點摔倒。她咯咯笑著。唐尼開啟她的包,拿出一張二十塊和一張十塊,放在吧檯上。

「你是我的幸運男孩。」麗薩說,他帶著她穿過賭場,坐上電梯,經過走廊回到酒店。

唐尼沒有鬆開胳膊,直到他們回到房間。他一鬆手,顏色柔和的牆壁就旋轉起來。麗薩跌坐在床上,朝他笑。

「過來陪陪我。」她說,但是房間傾斜得更厲害。她閉上眼睛,一切才停下來。

麗薩睜開眼睛的時候,嗓子冒煙,頭痛得厲害。外面很亮,她想去把窗簾拉上。床頭鍾顯示九點二十分。她翻了個身,發現唐尼不在。他也不在浴室,也不在陽臺。

她又在床上躺了幾分鐘以後,起床穿衣服。她沒有看皮包,不想看。相反,她穿過走廊走向電梯。隨著電梯下沉,麗薩注視著數字亮起來,又暗下去。電梯門開啟以後,她走進大廳。早餐區域吵吵嚷嚷的。老女人戴著紫色的帽子,鬆餅攤旁邊堆滿寫著名字的標籤,孩子們在房間裡跑來跑去。一個看起來和麗薩一樣宿醉的男人對著紙盤子裡的水煮蛋露出痛苦的表情。

麗薩打算離開時,發現唐尼獨自坐在他們中間,手裡拿著一隻塑膠咖啡杯。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咯噔了一下。她開啟包,所有錢都在。電梯在她身後關攏,她向男人走去,他和她一樣,知道他們的好運不會久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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