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尼的皮帶上扣著一隻綠色兔子腳,脖子上掛著銀質四葉草吊墜,他帶上了所有能帶來好運的玩意兒。當他們開車經過一塊上面寫著哈拉斯賭場的廣告牌時,他閒著的手撫摸著綠色的兔毛,大概是希望真的能這樣摸到好運。麗薩想起魔燈的故事,只要摩擦一下,便能許三個願望。唐尼只想許一個——讓她包裡的一百五十塊變成一千塊。
「到星期一早晨幾點為止?」
「十點。」唐尼回答。
「是銀行的人過來拿,還是我們送過去?」
唐尼從路上收回目光,注視著她。
「我們會贏的,」他說,「大家都這麼幹。那個從富蘭克林來的女人玩老虎機贏了兩萬塊。」
麗薩看著車內里程計的最後一位數從九跳到了零。56240英里。比他們剛剛買下時多了九千英里。這輛福特皮卡看起來和他們十一個月前從停車場開出去時一樣乾淨。每個星期天,唐尼都用吸塵器給車內除塵,然後清洗外部。輪胎用護理劑擦得閃閃發光。那天在福特汽車商店裡她對唐尼說我們真的買不起,還是沒能阻止能言善辯的銷售掏出計算機,告訴他們只要適當理財,他們就能買。麗薩還記得唐尼簽署完最後一份檔案,從銷售手裡拿到鑰匙時,是多麼地驕傲。
唐尼在水泥廠的工時被削減前,麗薩就知道只要一點小小的厄運——生病,意外或者失業,他們就保不住這輛皮卡了。麗薩幾乎都能預見,因為她見過類似的事情發生在他們公寓大樓鄰居身上,還有她的朋友,她自己的父母。不過她沒有對其他人說過自己的擔憂。唐尼是個好丈夫,他念高中時有點流氓,但是和麗薩結婚以後,便不再和那幫兄弟鬼混了,還戒了煙。星期六晚上他們去螢火蟲酒吧跳舞,聽樂隊演出,唐尼喝完兩瓶啤酒就不再喝了。他推掉一杯酒時,兄弟們都說,麗薩讓你改邪歸正了。唐尼和她很多女朋友的丈夫不一樣,他從不花錢買昂貴的來復槍或者釣魚竿,也不買奢侈的靴子和皮帶。他工作時自帶午飯。
麗薩開車的頻率和唐尼差不多,他們終於有了一輛收音機和暖氣運轉正常的車,也不會遇到紅燈就熄火。在他們三年的婚姻中,兩個人都努力工作,唐尼是個水泥工,麗薩在比隆超市工作,但他們的生活並不寬裕。他們租住的公寓房間,地毯上有煙洞,天花板有裂縫,窗戶望出去是磚牆。除了星期六晚上,她和唐尼很少外出。因此有一樣能展示他們辛勤工作成果的東西還是不錯的。唐尼表現得就像是一個拿到新玩具的小男孩一樣驕傲,但正是他的孩子氣在高中時吸引了麗薩。甚至就連唐尼惹的麻煩也是如此,蹺課,或者在食堂裡放了一隻青蛙。他的孩子氣還體現在他總是相信,下一次他肯定能逃脫懲罰。
他們接近81號出口時,路邊出現越來越多的廣告牌。畫面上,贏家的手握成杯狀,接住撒落下來的銀幣。其他人像教徒一樣在跟前散發鈔票,就連兩手空空的人也滿臉堆笑。唐尼鬆開兔腳,打了轉向燈。他跟在一排車後面下坡,像他們一樣右轉。出現了更多廣告牌,從聖誕樂園到寶石礦,應有盡有。
「我應該聽你的,」唐尼說,「這樣我們就不會淌這攤渾水。」
「我們需要一輛不會每星期都出問題的車,」麗薩說,「如果我再遲到一次,我就要被開除了。」
「但是我們不需要一輛這麼新的車。是我想要的,不是你。」
「我和你一樣喜歡這輛車。」
麗薩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撫摸著他的二頭肌。唐尼曾經骨瘦如柴,直到他開始做水泥工,現在他的胳膊,還有肩膀和胸口都變得很厚實。星期六晚上他們跳舞時,這雙手臂毫不費力地引領著她,於是她一週來所有的壓力,抱怨的客人,暴躁的老闆都一掃而空。
「我發誓我已經接受了教訓,」唐尼說,「即便贏了錢也一樣。」
「我們或許會贏錢的,」麗薩說,她也希望是這樣。她摸了摸兔腳,「不試試怎麼知道。」
他們經過一塊上面寫著切羅基印第安保留地的木牌,迅速變得寸步難移。人行道上擠滿了遊客,大多拿著購物袋,一些人舔著冰淇淋,喝著飲料。一個戴著浣熊皮帽子的小孩使勁拽他媽媽的裙子。一對老夫婦看了看餐廳的選單。其中一塊廣告牌上寫著,人人都有份,麗薩覺得確實如此。
「該死的,」唐尼說,「我上次來的時候,這兒還沒那麼大。」
再往前走,賓館和賭場出現在跟前,甚至遮住了山脈。麗薩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建築,磚牆讓它看起來像城堡一樣牢不可破。她心想,怎麼會有人想要和這麼一個地方對著幹,他們開進地下停車庫,第一層已經完全停滿了。他們在第二層找到一個車位,然後穿過陰暗的車庫,標誌上用醒目的紅色字母寫著賭場入口,像是最後的警告。
大廳裡,一位保安站在電梯旁。他檢查了他們的身份證,點頭放行。電梯沉入嘈雜明亮的地方,一股煙味。無數賭博機左右排開。各色男女坐在它們跟前的凳子上,機器發出種種誘人的顏色和聲音,喇叭裡放著節奏猛烈的老式搖滾。唐尼指指吧檯。他要了一罐啤酒,但是麗薩說她等等再要。唐尼拉著她的手,把她帶去了無煙區。
「我們沒有會員卡,」唐尼告訴她,「所以只好投幣。」
「你來過幾次?」麗薩問。
「兩次。」唐尼說。
「兩次都輸了?」
「是啊。」唐尼坐在其他兩個玩家中間。「但是事不過三,對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希望,也夾雜著疑慮,像是在認真發問。
「我們可以押一塊或者一百塊,」他說,「你覺得十塊怎麼樣?」
麗薩點點頭,從錢包裡掏出一卷鈔票,遞給他一張十塊。
「學著點,」唐尼說,「你待會兒也能試試。」
機器把十塊錢吞走了。一枚鮮紅色的櫻桃佔據了螢幕,底下是一排滾筒。上面角落裡顯示出贏錢的數字組合和獎金。滾筒轉起來又停下。唐尼按了一個按鈕,這一回只有兩個滾筒旋轉起來。
「白廢。」唐尼嘀咕著,又塞了一張十塊進去,接著又是一張,又是一張。
周圍太吵了,麗薩沒法專心弄明白到底怎麼玩,哪些該保留,哪些不該保留,除了三個一排,還有什麼組合能贏錢。她又遞了一張十塊給唐尼時,他問她想不想試試。
「不行,」她說,「我搞不明白。」
「說得好像我就能搞明白一樣。」唐尼輕蔑地說,轉回機器跟前。
麗薩又從那捲鈔票裡拿出兩張十塊準備著,四處張望了一下。一個鬍子灰白的男人坐在他們左邊,只用右手操作,因為他的另一隻襯衫袖子是空的。他的球帽上印著越戰老兵的字樣。他對面的傢伙穿著一件金屬樂隊的黑色t恤。長長的皮夾從口袋裡支出來,用鏈條拴在皮帶上。他的年紀看起來並不比麗薩大。她等著唐尼從她手裡再拿走一張鈔票。但是他沒有,麗薩轉頭看看機器。
獎金欄裡面顯示四十塊。
「我們贏錢了?」她問。
就在唐尼點頭的瞬間,四十塊變成了三十塊,她不禁想,不能說贏錢,會帶來黴運。
唐尼再次按了按鈕。出現了兩隻櫻桃,他保留了。中間的滾筒旋轉,第三隻櫻桃掉在另外兩隻中間。機器呻吟著奏出音樂,獎金欄裡出現了530塊。
「這回你轉對了,小子。」一隻胳膊的老兵說。
金屬樂隊歌迷也看著唐尼的螢幕,但是沒有說話。
「過半了。」唐尼說,繼續塞錢。
那個年輕人輸了,咒罵著。他看了看機器,又去摸皮夾。麗薩瞥了一眼老兵的獎金欄。只有兩塊錢,等它滑到一塊錢的時候,他看起來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吃驚。他戴著一塊金錶,麗薩驚訝地發現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她突然察覺到賭場裡沒有鍾,也沒有窗戶。人們在這兒分不清是早晨,下午,還是晚上,甚至分不清是哪天。
唐尼的獎金欄一度跌到420塊,但是半個小時後又回升到640塊。他站起來,把手放在屁股上,向後舒展了一下身體。
「我要再去喝一罐啤酒。」
「我去幫你買。」麗薩說。
「不用,我得稍微走動一會兒,」唐尼說,「你坐在凳子上等我回來。」
麗薩照做了,看著機器。
「過去大家把這玩意兒叫做獨臂強盜,」老兵說,微笑地看著麗薩,「你說這是不是我贏不了的原因啊?」
麗薩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衝他笑笑。老兵把凳子轉過來,面朝著她。
「你們從哪兒來?」
「西爾瓦。」
「我也從那片地方過來,」老兵說,「格林維爾。」
「離我們不遠。」麗薩的眼睛依然注視著獎金欄。
「640塊了,」他說,「你們打算兌現嗎?」
「還不打算。」她回答。
「瘋了吧,」金屬樂隊歌迷加入了對話,「這些該死的機器已經快要放棄了,你們最好堅持住。」
唐尼回來了,麗薩站起來。唐尼坐下的時候,老兵伸出手來。
「我叫盧卡斯·帕金斯,但是別人都叫我帕克。聽說我們住得很近。」
「他住在格林維爾。」麗薩說。
「我叫唐尼·漢普頓,」唐尼說著和他握了握手,「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帕克說著,頓了頓,「能幫我一個小忙嗎?」
「什麼樣的小忙?」唐尼問。
作者「羅恩·拉什」的其他小說
《熾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