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饒而陌生

她沿著河邊順流往下走,把她仍然在享用野餐的父母和弟弟甩在身後。正好是復活節,她的父親休了假。他們沿著阿巴拉契山脈往南走,先在蓋特林伯格停了停,又在斯莫克停了停,最後來到這條河。她在瀑布上方找到一個地方,那兒的水流又淺又慢。這條河是喬治亞州和南卡羅來納州的交界,她想要走到水中間,一隻腳踩在喬治亞,一隻腳踩在南卡羅來納,等她回到內布拉斯加,她就能告訴朋友們,她同時到了兩個州。

她踢掉涼鞋淌進水裡,水比她想象的要冷很多,迅速變深,漫過她的膝蓋,平靜的水面下,水流洶湧。她冷得發抖。遠處的岸邊,一片巨大的懸崖把這段河水覆蓋在陰影裡。她回頭看了看父母和弟弟,他們坐在毯子上。那兒很暖和,太陽照在他們身上。她想要回去,但是已經走了差不多一半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水覆過她的膝蓋。再走四步,她對自己說。再走四步,我就回去。她又走了一步,沒踩到底,被水流捲走了,但是她並不驚慌,因為她上過急救課。河水變淺的時候,她的臉又露出水面,使勁呼吸。她想要轉個身,不至於把頭撞到石頭上,她第一次感到害怕,突然又被捲入水底,耳朵聽到河水的轟鳴。她試圖屏住呼吸,但是膝蓋撞到了卵石,痛得倒抽一口氣,水灌進嘴裡。然後有那麼一會兒水流變緩了,她伸出頭來咳嗽,喘氣,腳像船錨一樣拖在水底,想要掛住浸水的木頭或者卵石,當水流再次加速時,她看到她的家人正沿著岸邊奔跑,她知道他們在喊她的名字,儘管她聽不見,水流卷著她向前,她聽到瀑布的聲音,知道沒有什麼能阻止她墜入其中,水流越來越快,又一塊卵石撞到了她的膝蓋,但是她幾乎已經感覺不到痛了,她撥出一口氣,感到河水在下墜,她也跟著一起下墜,河水在她周圍變成白色,她深深墜入了這片白茫茫中,浮起來的時候,腦袋擦碰到一塊石板,水把她困在那兒,她告訴自己說不要呼吸,但是這種需求從胃部開始上升,穿過她的胸口,喉嚨,到達她的口腔,她張開口鼻,肺痛得炸裂,接著疼痛又消失了,明亮的顏色像玻璃碎片一樣散落在周圍,她想起六年級時的科學課,教室背後魚缸裡的汩汩水聲,粉筆塵埃的氣味,那天早晨老師把一枚稜鏡伸出窗戶,稜鏡裡頓時注滿了顏色,她產生了最後一個美妙的想法——此刻她就在那枚稜鏡裡,知曉了一些連她老師也不曾知曉的事情,稜鏡的顏色是聲音,像王冠一樣圍繞著她腦袋的聲音,這時,她已經感覺不到的四肢停止了掙扎,她變成了河流的一部分。

搜救小隊和警長在這天下午晚些時候來到瀑布。兩個隊員是兄弟,一個二十歲出頭,一個三十歲。他們做木匠活,為從格林維爾和哥倫比亞來的律師和醫生們搭建露臺和屋頂,這些人在山裡購置他們的第二套房子。還有一個潛水員,四十歲出頭,在郡高中教生物。警長看了看手錶,在峽谷日落前,他們最多還有兩個小時。即便這樣,潛水員也沒有急著套上他的潛水衣和氧氣筒。他抽了根菸,吞雲吐霧間和警長聊了聊高中棒球隊。他們以前就一起工作過,知道死神不是打卡上工的。

潛水員準備好以後,一截尼龍繩子緊緊地捆在他的胳膊底下。年長強壯的哥哥握住繩子的尾端。潛水員淌進河裡,繩子像拴狗繩一樣拖在他身後。他把面罩在水裡浸溼,戴上,向前傾倒。岸上的三個男人注視著黑色的潛水腳板把潛水員推入河水無休無止的白色漩渦中。男人們坐在岸邊的石頭上等待。哥哥指了指上游的轉彎處,他去年秋天在那兒抓到過一條五磅重的鱒魚。警長問他是用什麼做誘餌的,卻沒有聽到回答,因為面具在上游的浮沫裡冒了出來。

哥哥抓緊繩子,用力拉,但是沒用,直到其他人也來幫忙。他們把潛水員拉到淺灘,拖他上岸。他一邊嗆水,一邊告訴他們說他在水流底下的漩渦裡找到了她。她豎在那兒,腦袋,背和腿頂在石板上。只有頭髮在動,長長的髮絲向上漂浮。潛水員靠近時,看見她的眼睛睜著。他用胳膊挽住她的腰,他們的臉只相隔幾英寸。然後水流掀開他的面罩和通氣管,把潛水燈捲入黑暗。

潛水員告訴跪在他身邊的男人們說,女孩藍色的眼睛像是有生命似的。他的胸口能感覺到她的心跳,還能聽到她的低語。是在你掉了面具之前還是之後,警長問。潛水員不記得,但是發誓說他再也不下水了。

弟弟嘲笑他,哥哥則覺得可能是深海昏迷,儘管那個水塘不會超過二十英尺深。但是警長沒有忽視潛水員的話。他也見識過有關死亡的奇怪而令人費解的事情,卻從沒跟其他人說起,現在也不想說。我們會找到其他辦法,他說,但是要等到水位變低一些,我才能讓其他人下水。

自此以後,潛水員開始失眠。每天晚上他一閉眼,就看到女孩圓睜的藍眼睛,漂浮的金髮。他的妻子睡在他身邊,蜷縮在他胸口。他慶幸他們沒有孩子。他在當地報紙上見到那個女孩的父母。他們就在岸邊,距離捲住他們女兒的漩渦不過三十英尺,他們臉上的表情已經出離了悲傷。

第三天晚上,潛水員沉入深深的夢境,女孩出現了。他們又在漩渦裡,但是這回,河水溫熱,他能夠呼吸,他抱住她的時候,她輕聲說這個世界比上面的那個更好,她不應該害怕。他掙脫了妻子的擁抱。妻子不斷告訴他,只是一個噩夢,直到他不再喘息。妻子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但是他無法入睡,於是走去廚房,批閱實驗室考試的試卷,直到天亮。

女孩還在河裡。志願者從河岸往水裡扔鐵鉤,把它們當作穿透池塘的誘餌,或者站在淺灘和石頭上,用長長的金屬桿子戳來戳去。有些老前輩建議爆破,但是女孩的父母不答應。警長說一個星期不下雨就好了。

接下來的幾個晚上,潛水員幾乎無法入睡。課堂上,他把學生分成小組,讓他們自己討論分配到的章節。他知道他們在討論畢業舞會,而不是蛹和繭,但他不在乎。第三天下午,他沒有去參加教師會議,獨自坐在教室裡。學生都離開以後,學校很安靜,只聽得見魚缸裡汩汩的水聲。在靜謐的教室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他的妻子,但是晚上他對警長說,他要再潛一次水打撈女孩。

幾天過去了。還是常常下雨,連綿的雨水把山脊的每道溝谷都變成了支流,將泥土和河水彙整合深深的橘黃色激流。河水所到之處,堤岸都被吞噬。但這只是表面。水底依然保持著安寧和靜止,女孩的變化緩慢,溫柔。小蝦和小魚如拆線般留意著鬆開的線頭,把肉從骨頭上剝下來。

然後雨停了,河水再次變得清澈。消失了幾星期的卵石又重新浮現。沙洲和淤泥以新的形式組合在一起。河水變暖了,石蠶衝破水面,短暫地飛一會兒,又墜回自己的天地。

警長打電話給潛水員,告訴他水位已經足夠低了,可以再試試。第二天,他們走了半英里路來到瀑布跟前。這次他們有五個人,警長,他的助手,兄弟倆,以及潛水員。警長堅持用兩根繩子,確保它們都繃緊。河水比上回清澈,水阻更小。潛水員進入這片靜謐,如同拉開窗簾,河流突然沉默無聲。

她的殘餘比上回更少,眼睛不再是藍色的,骨架上的肉也不見了。他觸碰著曾經是一隻手的部分。河流輕聲對他說不會很久了。

他回到岸上,告訴他們她的屍體不見了,連一根骨頭,一片衣服都沒有剩下。他說上回那場大雨一定把她衝去了下游。弟弟說潛水員應該回去再搜尋一下瀑布的左右兩邊,他堅持認為屍體一定還在那兒。助手建議放一個水下攝像機進水塘。

警長搖搖頭說隨她去吧。男人們沿著小路,回到車裡,回到生活裡。中午的太陽低垂刺眼。山茱萸綻放著小小的白色花朵。潛水員知道,不久花瓣就會掉落在河裡,漂上沙洲,裝飾著池塘的背面,潛水員還知道,花瓣會漂過激流,越過瀑布,墜入漩渦。它們會在剩下的骨頭間打轉,然後和骨頭一樣,重獲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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