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唐尼問起龐德先生有沒有帶回戰爭紀念品時,龐德先生回答,嗯,我覺得你可以這麼稱呼它們。那是八年前,那會兒龐德先生已經是個老人了,他的聽力幾乎和他那一半的牙齒似的,所剩無幾。他的髖關節也不好,因此他僱了唐尼和我粉刷並修建他的農舍,讓兩個十五歲的男孩幹成年人的活,只需付一半的錢。我們騎車從城裡出發,八點前到達。收工時間理論上說是五點,但是等他出來告訴我們可以結束時,常常已經過了幾分鐘。我跟唐尼說,真好笑啊,他的手錶只有在收工時才走得慢。五金店的本·里斯警告我們說,這個老傢伙小氣得很。但是總比修剪草坪強。

休息時間只有午餐時的三十分鐘。我們坐在門廊上,吃他帶來的東西,通常是臘腸三明治和薯片,就著可樂吃下去。他和我們一起吃,但是除了抱怨潑出來的油漆和彎曲的釘子,他從來不說別的。一部分的原因是他幾乎是聾子,但是本告訴我們他向來對人不友善,哪怕是在他妻子去世前。我們在那兒度過了整個夏天,除了郵遞員之外沒有人來,郵遞員也只是把賬單和廣告塞進生鏽的郵箱便騎車離開。

但是那天,唐尼說等到十八歲,他想要加入海軍陸戰隊,於是龐德先生就開始跟我們講起二戰中打日本人的事情。在那些島上你甚至都不能算是人,他告訴我們。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能夠回來,並且再次做人,都是奇蹟。

聽他講這些事情令人心神不寧,不僅僅是因為活埋人,或者屍體炸飛到樹上的故事,而是龐德先生講述的方式,沒有你以為的吹噓,或者怒氣衝衝。他的聲音很柔和,始終近乎溫柔地注視著我們。等他講完,唐尼和我低頭看著自己吃到一半的三明治,不知道該做什麼或說什麼,只好等著龐德先生吃完他的三明治,或者抱怨一番我們沒有做好的事情,他就這樣坐在我們對面的椅子裡。他的眼睛溼潤。我看看唐尼,發現他也在思索和我一樣的事情——如果再沒有人開口說話,龐德先生或許就要在我們跟前哭起來。唐尼問他有沒有從戰場帶回來什麼東西。唐尼結結巴巴地說,我的意思是說,紀念品。就是這時候龐德先生說我覺得你可以這麼稱呼它們,然後唐尼問能不能給我們看看。過了一會兒,他說或許我們是該看看,於是我們就去了前廳。電視和沙發之間有一隻破舊的軍用腳櫃,龐德先生把頂上的雜誌拿走,開啟了它。

唐尼輕聲說他打賭裡面一定是一把日本手槍或者刀,也有可能是一把劍或者一面旗子。龐德先生在櫃子裡摸索了一會兒,找出了他想要的東西。他舉起一隻罐子,用粗糙的手把它遞到我們跟前。裡面有三分之一滿,裝著類似金紐扣的東西。他說,你們想想看,一個人要變成什麼樣才能做得出這種事,然後這個人在回家一年以後才感覺做錯了。我很多次想過要埋了它們,但是做不到。彷彿就這樣脫罪太輕易了。他把罐子放回紙袋。龐德先生告訴我和唐尼,不管怎麼說,下回你們再看到那種拍得像兒戲一樣的戰爭片,就想想罐子裡的東西。然後他把罐子放回櫃子裡。接下來的整個夏天他都沒有再提起過戰爭的事情,也沒說起過別的。

「我想了想,」唐尼說,「這個老傢伙還是欠了我們。天哪,他只付了我們一半錢,我們替他幹活比上回鋪瀝青還賣力。」

唐尼從飯桌旁站起來,走向冰箱。冰箱和電視是拖車裡僅剩的兩樣可以插上電源的東西。微波爐,錄影機和空調都被當掉了,要不就是像他的車一樣,不轉了。儘管有電,但是前廳拉著簾子的窗戶和一隻赤裸的燈泡讓這個房間看起來像個儲存蔬菜的地窖。倒也不是說房間裡除了空罐頭和匹薩盒就沒有其他很多東西,角落裡有一臺發電機和一臺電焊機,都是我們沒有來得及賣掉的,還有兩隻四節電池的手電筒,是從同一個建築工地偷回來的。唐尼拿了兩罐啤酒,遞給我一罐。

「你有沒有在聽我講?」唐尼問。「那個從艾許維爾來的叫貝克的傢伙說,他願意付我們每盎司一千兩百塊。一千兩百塊。那個罐子裡有差不多三盎司。我們得闖進多少去度假的人的空屋子才能搞到這麼多錢。」

「你有沒有告訴他那是什麼?」

「我告訴他了,他說那又怎麼樣,總歸是要溶化的。他才不在乎。他媽的,他告訴我有一個醫學院學生每個月都帶給他兩塊金錶。」

唐尼看著我。他還在興奮,但不會持續很久,我也不會。

「我們還剩下什麼?」我問。

唐尼從前口袋裡掏出一隻塑膠藥罐,擰開蓋子。他搖了搖瓶子,兩顆藥丸掉在桌子上。我無比希望它們是粉紅色的。

「蛇眼。」他說。

他把這兩顆藥放在桌上,用指尖揉搓其中一顆,像是要確定它是不是貨真價實。儘管他知道最好再等等,他還是很想吞下去。

「有了這筆錢,馬文就會為了我們壓下價格來,讓我們自己幹。我大概還能要回我的車。」

「龐德幾乎不出門。」我說。

「我們晚上趁他睡著的時候去,」唐尼說,「他八年前就屁也聽不到了。你在他屋子裡放狗他也不知道。」

「萬一他聽到了呢,或者看到了手電筒,」我說,「他至少有一把槍,而且你知道他會殺人。」

「我想碰碰運氣,」唐尼說,「就我一個人進去。要是我倆都進去的話會礙手礙腳。你只要開車帶我過去,幫我爬進窗戶就行。我們今晚就幹,到了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已經爽翻天了。」

我整天無所事事,被慾望弄得暈頭轉向。我盯著藥丸,無法挪開視線。有人欠了我伐木的五十塊錢,那傢伙躲著我。我開車找遍整個國家也要找到他。我把奧斯康定藥丸放進嘴裡,就著剩下的啤酒吞了下去。唐尼也吞了他那一份。我想起過去,一份奧斯康定就能讓我在太陽底下暴走半天,現在效用已經減弱了。

「你還沒過夠窮酸日子嗎?」唐尼說,「每天都要拼命賺錢。」

「如果我們能搞到一些處方就好了。」我說。

「這不可能,」唐尼說,「現在就連馬文都搞不到了。」

我們在那兒坐了一會兒。唐尼說得沒錯。我過夠了窮酸日子。有時候是建築工地或者伐木的臨時工,有時候是在商店偷東西,或者闖進一間度假屋。錢總是剛夠用。第二天早晨你又回到原狀。一個星期別樣的生活如同假期,就像他們在豪華遊輪上那樣隨意漂盪,無憂無慮。

「偷了罐子就走,是嗎?」我問。

「我知道你是個好學生,」唐尼說,「但是給我這個老朋友一點信任。我不會蠢到在裡面耽擱時間。這就好像是特殊任務。找到目標,進入,迅速滾蛋。」

「幾點?」

「午夜出發。」唐尼說。

「我們最好穿深色的衣服。」

唐尼笑了。

「你是說忍者服?」

「黑色的t恤和牛仔褲。」

「好啊。」唐尼說。

我從桌子邊站起來。

「你可以一直待在這兒。」唐尼說。

我搖搖頭,掏出鑰匙。即便奧斯康定開始起效,拖車還是讓人窒息。我住在一間舊磨坊,屋頂漏水,地板腐爛,但是至少不像是在倉庫裡。唐尼跟我走出去。這是一個美好的六月夜晚,太陽落山時空氣也涼爽起來,白天的溫度反而讓此刻的涼爽變得更加宜人。

「我們過去總能在天黑前逮到鱒魚。」唐尼說。

「是啊。」

「那會兒我們幹活累得半死,還有力氣在河裡游上兩個小時,」唐尼說,「我覺得年輕的時候簡直無所不能。」

「我覺得也是。」我說。

我們眺望著波爾塞姆山。我知道我們都在回憶那些美好的夜晚。我們光著上身走進河裡,只穿著牛仔褲和運動鞋。我們把水潑在頭髮上和胸口,讓它帶走燥熱,汗水和泥汙。有時候我們能逮住鱒魚,有時候不能,不過那些都無所謂。

唐尼對我微笑。

「他媽的,我們都還沒到二十五歲呢,說話的口氣卻像是要進養老院了。等我們明天弄到錢,就去搞些工具,在河裡大幹一場,逮一堆鱒魚。買箱啤酒,把那些小壞蛋都油炸了。」

我點點頭,儘管我知道什麼都不會發生。

「嗯,我們就要這麼幹,」唐尼說,「就跟過去一樣。我打賭三英里大橋底下一定藏著條大彩虹魚,這次我要趕在你前面逮住它。」

我半夜捎上唐尼,開出107號公路,轉進龐德先生的土路。我們經過的寥寥幾間房子和拖車都已經暗了燈,裡面的人睡得沉沉的。我們轉了個彎,大燈閃過一隻破舊的郵箱,上面寫著「龐德」。房子是暗的。我又開了四分之一英里,調頭,慢慢往回開。

「就停在路邊也行啊。」唐尼說,但我還是開進玉米地裡。

我熄滅車燈,顛簸著穿過幾排老玉米,開得很遠,直到路人看不到卡車。我調頭面對著馬路,關閉了引擎。唐尼開啟手電筒,我也照做。我們下車以後,他從牛仔褲屁股後面摸出什麼。他握著把手,我瞥見那東西是鋼的。

「冷靜,兄弟,」他說,「只是個螺絲起子,我用來砸窗,或者那隻櫃子。」

龐德先生的房子和田地間有兩棵巨大的白橡樹,我們用它們做掩護。空中升起一輪圓圓的黃色月亮,還一些星星。我們把手電筒藏在手心裡,漏出一點光,足夠看到跟前的幾步路。他的臥室在後面,於是我們走上門廊,小心地挪動,不至於弄響地板。前門在窗戶左邊。唐尼示意我試試門球,雖然沒鎖的機會微乎其微。門開啟了。

「該死的,像是他邀請我們進去似的,」唐尼輕聲說,把他的手放在我剛剛握住的門球上,「回卡車裡去。看到燈光,你就準備發動。」

他慢慢地開啟門,進去了。我關了手電,回到卡車裡等待。車窗開著,但是涼爽的空氣還是沒法讓我不出汗。我一直盯著房子看。前廳閃過一絲模糊的光亮。然後又消失了。我知道是唐尼的手電筒,但是我又禁不住想,如果我在這兒能看到,那麼房子裡的人也能看到。奧斯康定已經失效了,我發瘋地想如果我把最後一粒留到現在就好了。我從儀表盤上拿下一包煙,點了一根。有一點用,足以讓我的腦子放鬆一會兒。

我想起在河邊度過的夜晚,不單單是我們為龐德先生工作的這一年,還有我和唐尼年滿十六歲後的那個夏天,我們在高速公路上鋪瀝青。那份工作也很辛苦,特別是那些年長的傢伙總派給我們髒活累活。但大部分晚上我們還是會去河邊。高一的那個夏天結束後,我們開始和瀝青隊裡那些辛苦的傢伙一起出去玩。

最好的時光永遠是天黑前。河水變得更安靜,更平和,尤其是深深的池塘。有時候會有一窩浮游,看起來就像是鵝卵石敲擊了水面。這是鱒魚的食物,但是它們小口地吃,不會濺出水花,彷彿不願打破寧靜。唐尼和我放下釣竿,我們知道一份誘餌敵不過一窩浮游。我們不著急回家,便在岸邊坐一會兒。唐尼或許會抽一根菸,但是除此之外,我倆一動不動。靜謐彷彿漫入我們的身體。那些會充斥你大腦的瑣事這會兒都變得無足輕重——家裡的雜事,思慮你能不能去得了海軍陸戰隊,或者有足夠的錢去a-b技術建築科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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