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陷入深深的回憶,一聲關門聲讓我記起身在何處。滿滿一束手電筒光滑過龐德先生家門前的地面,過了一會兒,掃過樹枝,照向天空。不管那是誰,看起來都像是在發訊號。光束猛地向下,正好照在卡車上,我心想要是拿著手電筒的人還拿著槍怎麼辦。然後我聽到歌聲,知道是唐尼。他朝我跑來,一邊唱著傑米·約翰遜的歌,一邊往這兒打著手電。
「該死的,唐尼,」他跳上車的時候我說,「他或許是聽不見,但是他能看見。他會報警的。」
「不用擔心。」唐尼說,但是我發動卡車開出田地時,還是留意有沒有燈光跟過來。
直到開過農舍,我才鬆了口氣,唐尼開啟頂燈時,我的胳膊還在發抖。他手裡有一隻紙包,看起來就是八年前的那隻。
「我們今晚中了頭獎,夥計,」他取出瓦罐來晃了晃,「像不像小時候的儲蓄罐,但是裡面裝著的當然不是銅幣。我還拿了別的。」
「我們說好了不拿其他東西。」我說。
「我沒打算拿。」唐尼說,「裡面太安靜了。我是說,像這樣的老傢伙應該會打呼,至少呼吸聲很響。我最後去了臥室,想看看他到底在不在家。他就躺在那張床上,死透了,像一截塗了焦油的樹枝。他穿著衣服,胳膊放在兩側,像是在等棺材。」
「你肯定,」我說,「我的意思是,你肯定他死了?」
「老兄,我就不說細節了,」唐尼說,「但是他死了至少兩天。」
唐尼從紙袋裡拿出幾張鈔票。
「他的皮夾子就放在桌上。四十六塊錢,他再也用不上了。」他說,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副假牙,放在儀表盤上那盒香菸旁邊。「這麼老的假牙裡面一定有上好的金子。」
唐尼把錢塞進牛仔褲口袋,團起紙袋扔在地上。罐子在他的兩腿間,他用左手緊緊抓住,右手旋金屬環。不行。他拿手電筒敲了敲,又試了一次。我聽到唐尼旋開金屬環時鐵鏽嘎吱直響。等他用螺絲起子撬開蓋子,他把假牙從儀表盤上拿下來,和罐子裡其他牙齒扔在一起,盡力擰緊蓋子,放在我倆中間。
「該死的,」唐尼仍然喘著氣,「這個老傢伙死了還不讓我們消停。」
土路開到頭了,我向右轉到19-23號公路。穿過大橋,開進市裡,除了快捷商店,其他地方都關門了。我們經過了銀行,它的標牌亮著,顯示著時間和氣溫。
「天哪,現在才凌晨一點半,而且我們有錢,」唐尼說,「我提議去艾許維爾。喬迪·巴恩斯告訴我有個地方一直開到天亮。我們找兩個女孩玩玩,早上兌了錢,再繼續玩。」
我沒有更好的主意,於是我說,好的。
「我想先洗洗,換上些好衣服,」唐尼說,「還是讓女孩們打一開始就覺得我們是狂野的不法之徒?」
「我們上路吧。」我說。
「好的,」唐尼說,「我們先去找一趟馬文,這樣旅途才更有趣。」
我沒有作聲,在紅燈處右轉,開去了馬文家。我注視著照在前面的車燈。我們橫穿了城市,卻沒有碰到一輛轎車或是卡車。平常我會覺得這是種好運,今晚卻感覺像是審判。
「你怎麼那麼安靜?」唐尼過了一會兒問。
「那副假牙,」我說,「你不該拿的。」
「去你的,為什麼不拿?」唐尼說,「我們從活人那兒偷了不計其數。如果你覺得愧疚,還不如對他們愧疚,他們在乎。反正他媽的那個老傢伙肯定不在乎。」
唐尼從煙盒裡掏出一根菸,點燃,抽了好幾口才又開口說話。
「我們說完了嗎?」
「是啊。」我說。
「很好。」
不出一會兒,我們就開進了馬文家的車道。前廊的燈亮起來,我熄暗了車燈,關閉了引擎。
「我很快就回來。」唐尼說著,帶上了罐子。
他踏上門廊,馬文開了門,只穿著條短褲。被吵醒的馬文看起來很不快,但是他和唐尼說了一會兒話,便敞開門,進了屋。
唐尼幾分鐘以後走出來,一手拿著罐子,一手拿著藥瓶。
「兔崽子一開始還生氣呢,畢竟太晚了,但是我一掏出罐子他態度就變了,拿出秤來。三又四分之三盎司。你算算有多少錢。」
「四千五百塊。」
「沒錯,」唐尼說,「但是馬文還得在紙上算。不管怎麼說,我們把這當中的四千塊放進他口袋,他以十二塊錢一瓶的價格賣給我們。我們賣給中學裡那些嗑藥朋克們二十塊錢,賺的錢夠我們花很久了。不必馬上做決定,但是我告訴你,我覺得這買賣真嗨。」
唐尼晃了晃瓶子。
「天哪,馬文白送了這個。他說別多想了,以後再算錢。我們去搞些啤酒,然後磕嗨了坐著飛毯一路去艾許維爾吧。」
我們穿過城往回走,衝進快捷商店。推門的時候響起鈴鐺聲,一個男人從儲存室裡走出來。這個地方每星期都在換人,所以我們從沒見過那傢伙也沒什麼奇怪的。店裡和停車場都沒有人,當唐尼開啟冷櫃的門拿出半打啤酒時,那傢伙看起來有點緊張。
「夠了吧,你覺得呢?」他說,我點點頭。
我們正要走向收銀臺的時候,唐尼注意到商店後面的一排釣魚裝置。兩副積了灰的澤伯窛釣竿和卷線靠在貨架旁邊。唐尼把啤酒遞給我,拿起一副來檢視價格,按了下按鈕,看看出線是否平滑,然後又看了看另外一副。
「我們拿到錢就回來買。」唐尼說。
「現在兩點了,」收銀臺後面的男人說,「我要關門了。」
唐尼轉過頭去,手裡拿著釣竿。
「你們的標牌上說會開通宵。」
「我現在要關門了。」男人又說了一遍。
他往停車場瞥了一眼,看得出來他非常希望有人推門進來,哪怕是開車經過也好。但是外面連個人影都沒有。商店明亮的燈光下,只有他,我,還有唐尼。
「把酒拿去吧,」他說,「不收你們錢。」
「好吧。你態度真好。」唐尼放下釣竿,從我手裡把啤酒拿了過去。
「是聖誕節還是什麼好日子啊?」唐尼的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我們每到一個地方,都有人送我們東西。」
「快走吧。」男人說。
唐尼向門口走去的時候,我從錢包裡掏出五塊錢來,走向收銀臺。男人舉起一隻手,像是要擋住子彈。
「走吧。」他哀求。
「好吧。」我說,把鈔票塞回口袋,跟著唐尼走向卡車。
我開出停車場。一齣城,唐尼就遞給我一粒粉色的,自己也拿了一粒。我把藥丸放在舌頭上,就放在那兒。唐尼開啟一罐啤酒,遞給我。
「幹了它。」他說。
奧斯康定的糖衣開始融化。口腔裡一股苦味,但是我希望這種滋味能再停留一會兒。我們過河時,遙遠的堤壩邊有一抹小小的燈火,是燈塔,還是篝火。遠處,魚在水流中撲騰,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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