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聽著他說話,她一邊開啟了沙拉的塑膠包裝盒;沙拉是她在來的路上,從果園街的一間「即買即食」快餐連鎖店買來的。他已經從包裡拿出三文治,開啟了,有一點點的酸制酵母醬料流到了三文治外面。白麵包夾層之間,有生菜葉的邊緣冒出來。那沒多少營養,第一次看到他拿出的三文治時,她是這樣想的,但並沒說出口。他帶來的午餐中通常還會有雞蛋或者番茄,那樣就好一些;這些吃的都是早上在多利斯山,有人,給他做好的。
花園小巧而安靜,也禁止在草地上穿越走動;這裡曾經是一處墓園,對來到花園的知情者而言,這個資訊就給靜謐的氛圍增添了一絲驚悚戰慄。但今天陽光明媚,玫瑰綻放,在不知情的人看來,這裡沒有任何的恐怖淒涼。暫時地逃離了沉悶的室內環境,姑娘們享受著日光浴,男人們脫掉了夾克,悠閒地四處漫步。一個小夥子,棒球帽帽簷朝後扣在腦袋上,啟動了一臺割草機。有人的隨身聽裡傳出了爵士樂,打破了這花園的寧靜秩序,但那不諧和音很快便陷於沉默,消失了。
她不想再吃那份沙拉了。她想把那透明塑膠蓋重新蓋上,把整個沙拉盒扔進附近的某個黑色垃圾桶,然後再回到他身邊坐下,拉著他的手,什麼也不說,就坐著。她希望就那麼陪他坐著,聽他在耳邊絮叨,告訴她辦公室有什麼麻煩;所有的上班族都走光之後,當花園裡空空蕩蕩,除了他們兩個和遠處遊戲運動場上陪著孩子的年輕媽媽們,再無他人,她希望他們就那麼坐著。她希望在那兒接著坐下去,對這個不屬於他們的中午,還有下午,不聞不問;對眼前的一切,兩人都視若無睹。但她還是慢慢地繼續吃起了沙拉,他也繼續吃著三文治;大約一碼開外,鴿子們在徘徊覓食,飛起又落下。
是因為離婚的事,她如此推測;對於她所做的事,在表示是否接受時,他最終還是支支吾吾,猶豫退縮了。不難想象,他夜裡躺在床上,難以入睡;隨著一天天過去,他夜裡醒轉過來的頻率越來越高,每次醒著發呆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他感到她的離婚像一張網,已經困住了他。他聽到妻子的呼吸聲;那女人在睡夢中發出輕微的一兩聲囈語,一隻手無意識地、自然而然地伸向他這邊。他看著黎明的天光打破黑暗,最初是細長條的零碎光線,從窗簾的邊緣滲進來,而潛伏在那裡伺機而動的貓便是從窗簾縫隙間進出的。他試著去想一些別的事情,強行往自己的意識中插入一生中不同時段的記憶,比如說童年、入職第一天,以及曾經有過的種種陌生情境下的初體驗。但是,這些努力都是徒勞,那些念頭和思緒還是在那裡。
「我們的事要了斷了,對吧?」她說。
他將包三文治的錫箔紙擰成一團,拋進離他們坐著的長椅最近的一個垃圾桶中。他幾乎從未失誤過。這次也沒有。
「我耗費了你的大把好時光。」他說。
她那沒吃完的沙拉放在他們之間的一個空位上,他的公文包也放在那裡。他們在同一個辦公室上班時,碰上下雨的日子,就不必去到那間美術館,面對那裡無所事事、懨懨欲睡的值班接待員,在一旁悄悄地吃完各自的午餐,因為辦公室裡有他的格子間,擋板的包圍之下,他和她也能得到一點私密空間;中午時段,那棟寫字樓裡通常都是很安靜的,有時候,從某一扇關著的門後面,會傳出收音機播放的節目,只開到柔和的低音量,但更多情況下,連收音機的聲音也沒有。不過,他們一直都更喜歡在午休時出來,來到花園裡,享受兩個人的簡易野餐。
「這是我自願的。」她回道。
「你本應該得到更多的;更好的生活。」
「是因為離婚?」她問道,同樣還是那種平淡單一的語氣,「但那也是出於我自願,你知道的。離婚也是為了我自己。」
他搖頭。「不,不是因為離婚。」他說。
「這高溫天沒完沒了了,都看不到哪天會結束。」辦公室裡管茶水勤務的內爾評說著天氣,一邊從一個碩大的金屬茶壺裡給他倒茶;牛奶已經先在杯裡放好了,茶碟上還有兩塊方糖。內爾是位小個子的婦人,身形苗條硬朗,快要到退休年齡了;她離去之後,辦公室裡大概會新增一臺飲料機來代替她。
「謝謝你,內爾。」他說道。
跟離婚沒有關係。他已然經受住了離婚帶給他的震動和衝擊,並欽慕——在聽到她如此波瀾不驚、不動聲色地完成這重大的人生決定,因而感到愕然和措手不及之後——她冷靜果斷的勇氣。他最初感到緊張不安和驚惶憂慮,擔心她的離婚是把事情複雜化了,擔心那可能會被證明是他們雙方在感情上都難以承受的一種局面;不過,她的冷靜已經消解了他的顧慮。
抿了兩口奶茶,他突然感覺到一陣慾望的刺痛,就像碎玻璃扎進肉體那般的尖銳疼痛;這強烈的慾望衝擊和襲擾著他的理智與內心,讓他想現在就去找她,想跌跌撞撞、砰裡咣啷地跑下那未鋪地毯的樓梯,跑到外面清新的夏日空氣中,攔下一輛計程車——他從未搭乘過計程車——去到她公司的樓下,按對講門鈴要她下來,要她馬上走出那遠比他供職的事務所更為時髦現代的辦公室,當她一齣現在電梯口,就立刻告訴她,他和她不能分開,少了誰都沒法活。
他心煩意亂地快速翻看桌上的檔案;那是今天下午要處理的工作。我注意到你們對於《稅收管理法案》(一九七〇年版)部分條款的評論意見——他瀏覽著——徵稅政策規定,在此援引第八十八項的條款並不適用,除非納稅時已經嚴重延期和滯後;不過,若繼續延遲,直至超出下一年的四月五日,那麼這些條款就可適用。不論是何種情況,我均建議釋出一項估算性稅收評價,那樣可向當局和王室做出補償,修復因拖延繳納這一到期應付稅款所造成的明顯損失。
他潦草地寫下對這封公函的抗辯意見,放進那一堆等待列印的文稿中。她是他們兩人中更強大的一方,堅忍而果決,默默地忍受痛苦,這種斯多葛式的個性是他一直都欣賞愛慕的。被剝奪了他們共有的一切之後,她也會過得很好,甚至是更好,即使周遭的境況為難她,跟她作對。
她到的時候,他不在「跑堂的男僕」。他通常會在那裡的;不管怎樣,她知道他肯定會來的。他果然出現了,在吧檯點了酒水飲料——今晚輪到他買單。她預先為他佔好了位置,他端著杯子走過來。給她點的是雪利白葡萄酒,半乾型。他自己喝的是本週的特推紅酒,波蘭產的。店堂裡播放著背景音樂,曲風花哨雕琢、柔情繾綣。
「我對不起你。」沒有任何別的言語,他一開口先說了這個。
「我並沒有難過,你知道的。」她原本打算多說幾句的。整個下午,她都在思前想後,要說的話都已經構思好了,就等著對他講出來。但跟他在一起坐下後,她意識到自己準備好的一切都不需要了:迫切想說話的人是他,而不是她。他又一次說道,她應該得到更多的關愛,而且又說了一遍,他耗費了她大把的好時光。
然後,在那各自回家之前屬於他們的四十分鐘裡,他們談到了愛情:他們曾經的痴纏相戀,現在仍然維持的情感牽連。他們講到了愛情的限制和約束——那是必然會有的,也講到了愛情的深摯與熱烈,愛的痛苦,戀愛中時常感覺到的笨拙可笑和徒勞;講到了他們怎麼去看電影,怎麼相顧無言地坐在黑暗中,還有那屈指可數的幾個夜晚,他在她的公寓中度過,一起睡到天亮,而那並不是對愛情歲月的浪費。情人間的口角分歧,或者是言語爭執,也不是對戀愛時光的浪費。他們現在說著的這些,也不是浪費。
「那又怎樣呢?」她喃喃低語;這時,他們杯中的酒差不多已經見底,店堂裡也比之前更熱鬧嘈雜了,結束了一天的忙碌,周邊寫字樓的上班族們陸續到來,犒勞自己,小酌怡情。「你說說看。」
他沒有當即回答,然後才費力地慢慢說出他的想法。旁人會有看法,他說。在奇爾特恩街,是那個他經常施捨的女乞丐看在眼裡;日本餐館裡,是那個計程車司機,還有為他們服務的那位女招待;在美術館,是那些無精打采的值班接待員;街心花園那裡,瞥視打量過他們的人也都看在眼裡。他們婚外幽會逗留過的所有地方——也包括這裡——人們都會看在眼裡。她是他的情婦,小姘頭。
「他們這樣想,我受不了。」
「別人怎麼想沒關係。現在去我那裡吧。」
他搖頭。她知道他會搖頭:即興的衝動願望總是無法實現。他所說的那些,算不了什麼;那些當然都沒關係。她又說了一遍,隨後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湧上心頭。比以往他們相戀期間的任何時刻都更強烈,這一瞬,她只想跟他在一起,除此之外別的都不想;她只想看著他去買地鐵票,跟他一起走過印度街拐角那灰不溜秋、門面昏暗的「國王與女王」小酒館,一起經過路邊的賽馬投注站,還有自助洗衣房。她的公寓,他只去過四次:大概藉口說是要出短差之類的,去利物浦或者諾里奇,兩天才能辦完事。她從未想過要知道他在多利斯山的家裡是怎麼說的。
「我一點都不在乎,」她說,「隨別人怎麼想去吧。真的,我不介意。」她微笑著,手伸過桌面搭在他的手臂上,手指稍稍用力按了按他,「我當然不必在乎的。」
他把目光移向別處,而她,也發覺自己是在注視著吧檯後面被燈光照得亮晶晶的那些酒瓶。「但是,我在乎,」他彷彿自言自語,「上天作證,我介意的。」
「而且,你也知道的,別人的看法跟我們的實情不是一碼事。」
「你對我意味著一切。這世上的一切。」
「打個電話吧,」她說,聲音也放得低低的,之前體驗到的輕鬆解脫感已經漸漸消退了,「就說臨時有急事要辦。」去她的公寓,以前一直是他主動提出來,而且總是在他籌劃中的那一夜的幾周前便預先安排。「不,不,」她說,「不,還是算了。我不該說這個。」
她從未問過,她也不清楚,他為什麼不能放棄他的婚姻。他的理由,她曾經設想過,也無非是那些早已有之的常規老套吧。今天晚上,他們將不再一起經過那灰不溜秋、燈光朦朧的小酒館,也不會順道光顧那間有外賣執照的酒廊買酒了。她將不會以一種與往日不同的目光看到他出現在公寓中,那裡原本已經成為他的「家」,雖然他在那裡還沒有很熟悉很自在。就因為一個輕微的小問題,兩人共同經歷的朝雲暮雨,一起攜手度過的花晨月夕,卻要宣告終結。她無法想象那將會是怎樣的感受:午夜夢迴,怔忡惝恍,一時間不知是什麼讓自己驚魂起坐,然後在驀然閃現的意識中爬梳蒐羅、尋尋覓覓,卻只發現那荒寂空無的真相,悵惘茫然之際,淪陷於無能為力的絕望。
「我只是隨口說說罷了。」她說。
他知道她懂了,儘管她表示了反對或異議;正如得知她解除了婚姻時,他同樣也明白她的心思。嫁給了另外一個人,而不是他,這曾讓她煩亂糾結,但他從來都不介意她已嫁作人婦。對一樁已經名存實亡的婚姻心存芥蒂,還有,困擾於旁人怎麼看待你自己所愛的人,對此耿耿於懷、惴惴不安,這兩者都遠離了愛情本身的核心本質。雖然不再相伴在左右,但他們將一起變老,皺紋會在她的容顏間肆虐蔓延;由於命運的戲弄,內心的願望期許落空,他們的眼神將變得呆滯晦暗。眼下這繁花似錦、風姿綽約的盛年時刻將被老邁歲月的殘山剩水覆蓋湮沒,那時,當他們難得一見,再度聚首,風燭殘年的他們將會回眸這韶華往昔,並從中得到溫暖和慰藉。而他們的這段情史,在那女乞丐的眼中,還有,對於那些逍遙信步、一瞥而過的路人,在他們無關痛癢、漫不經心的事後回味或沉思中,難道也會帶來愉悅和欣慰嗎?
「我還沒能把這個解釋清楚。」他說,然後就聽到她回應說明天還有時間。他搖了搖頭。不,不要等到明天,他說。
不僅僅是今天,而是遠比這一天更長的一段時期內,她已經準備好面對這樣的結局,因為,毫無疑問地,你不得不準備好。從最初的開始開始,她就已經準備好了;從一開始起,她就有了明確堅定的決斷,絕不試圖去從感情廢墟中刨回任何的斷璧殘璋。他說錯了:他已經把事情解釋清楚了。
當他再一次說他愛她,她聽著;當他伸手去拿公文包,她看著——有好多次她都想給他把這個包換成新的,但終於沒有換成。她微微笑了笑,站起身離開。
外面,酒客們聚集在人行道的露天座上,挽留也是送別當天最後的一點陽光。他們從這些人當中穿過;他手臂上搭著她的外套,她剛才把外套掛在她座位的椅背上,是他從那裡把衣服拿出來的。他把外套遞給她;她穿起來,扣上釦子,隨意地繫好外套搭配的腰帶,他在一旁等著。
他們擁抱時,百貨公司櫥窗的一塊玻璃映照出他們的身姿。他們沒注意到,玻璃中的這個影像在那短暫的瞬間記錄下一種瀟灑新潮的形象風貌;如果他們看到了,他和她多半會否認那是他們所呈示出的時尚風度,或者,他們也可能會猜測,在這場已成往事的婚外情緣中,他們確曾有過如此的剎那風華。不必說出口,卻已瞭然於心,收場——來終結兩人間那尚未終結而且也永不會終結的一切——固然令人黯然銷魂、肝腸寸斷,但他們那愛的規則卻並未因此被打破。今天,他們的愛沒有遭到任何破壞,毫髮無損——兩人道別分頭走遠時,在心裡都認同了這樣的一個結局;但他們沒有意識到,未來其實也並不會像現在看上去的那樣淒涼慘淡,未來仍然會有由於他們之間的寡言默契所帶來的那份美好、滿足和感激,未來仍然會有他們自己——是這一段曾經滄海的愛戀,把她和他變成了各自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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