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軌 威廉·特雷弗 第1頁,共2頁

在那間日式小餐館裡,他幫她脫下外套,再拿到牆邊去掛好;那裡一排掛鉤的上方貼著一小塊告示牌,意思是掛在那裡的物品餐館不保證安全,如有遺失,店方免責。他們不是店裡最早的客人,儘管時間確實很早,才八點十分。那位幾乎每天上午都會光顧這裡的計程車司機,坐在他常坐的店堂角落裡,讀著一份《每日郵報》。有兩個學音樂的學生也比他們來得早。

他把外套掛上去,那外套上還帶有一縷淡弱的香水味。外套很輕薄,黑色的,面料最外層經過防水處理,今天可以提供足夠的保護,因為天氣預報,他們兩人都聽過的——她是一小時前在廚房聽的,他是在位於多利斯山的家中剃鬍子時聽的——那個天氣預報,明確無誤地說本地的好天氣還將多持續幾天。他自己沒有隨身帶防雨外套,另外,因為是夏天,他也沒戴帽子。

在他們每次來都一直坐的固定桌位旁——他和她並肩坐著,因此可以看到街道,街上的白領上班族們現在已經開始快步趕路了——她看著他輕輕拍了拍夾克口袋;他這是在證實香菸和打火機是否已經帶在身上了。今天早上情況有點異樣;在從奇爾特恩街走來的路上,她已經感覺到——雖然僅僅是很短暫的一瞬——他們之間的這種關係跟昨天不一樣了。他和她幾乎總是在奇爾特恩街碰頭,那是兩人交通線路的匯聚點。但他們從來不在那裡相互等著對方:一方或者另一方來遲了,他們就徑直在小餐館中會面。

「還好吧?」她問,「沒事吧?」她將焦灼掛念隱藏在自己的語氣之下;沒有必要那樣,幹嗎要有什麼焦慮呢?她知道愛情是敏感脆弱的:幾乎總是如此,人們搞錯物件,將愛的希望寄託在不合時宜的人身上。

「非常好。」他說。然後他們的咖啡到了,還有他的一隻羊角麵包;日本裔的女招待笑眯眯的。「當然沒問題。」他又將這肯定的回應重複了一遍,一邊將羊角麵包掰成兩半。

另一個學音樂的學生進來了,這位學生提有裝單簧管的小樂器盒。然後是從喬治街上那家酒店走過來的一對男女;應該是美國人,他們坐到了那幅畫著海浪的浮世繪風景畫下,兩人的口音——點了炒蛋和火腿——透露出他們的地理方位。這些外國遊客在小餐館中不時出現,說明了附近那家酒店的早餐比這間日本餐館的要貴。

今天,他們在奇爾特恩街碰頭後一起來到這裡;這兩位情人有點心神不寧,儘管雙方都做出了努力來平復情緒。當被問到情況是否都好時,他的眉宇間閃現過一絲狼狽尷尬的神情:現在,至少是現在,那神情沒有流露出來。他對她反覆確定沒什麼問題,但她並未被說服,並未放下心來;很快地,幾乎是與他告慰她同時,她自我寬解的努力也沒收到什麼成效:這一點,相應地,她也掩飾住了。

她伸手去彈掉他下巴上的一片面包碎屑。這是她和他——情人之間——常做的事,外套衣領位置不對了,他就給她翻好衣領,她呢,偶爾就給他拉整好領帶。這些小動作,他們各自做出的這些小動作,同時也是一種姿態和方式,表明兩人彼此佔有,融為一體,但這並不表示他和她曾經把這層意思明確說出來。

「我只是想,」她開口道,隨即便看到他在搖頭。

「你看上去可真漂亮!」他柔聲低語。他用指尖輕輕叩打她的手背,只觸擊一次;這是他常有的舉動,同樣屬於那些簡短親暱的小動作。

「我一直都在想你。」她說。

她三十九,他四十五六。他們的地下關係從辦公室戀情開始;那時,電腦和各種軟體程式還沒有偷走她謀生的那份工作。隨著職場環境的改變,必然地,她離職另謀他就了;同樣也是必然地,他合乎邏輯地保住了原職:他要養活自己在多利斯山的一家人。這段時期,他們都按照今天早上這樣的方式約會,中午的時候則轉移到帕丁頓街心花園再度相見;如果遇上下雨天,就去附近的一間美術館,在那裡幽會,順便悄悄吃掉帶去的三文治午餐;下班後,五點四十左右,他們去到「跑堂的男僕」餐廳,那是一天中的第三次碰面。

他是這樣一個男人,從他的穿衣打扮來看,本應該是不修邊幅的。他那隨意自在、因為懶散而顯得不加考究、坦白直率的動作姿態,他那粗獷健朗、經常被陽光曬傷的五官,他那無視他的意願、固執地兀自成型的淺淡金髮,還有他那看來體重將略有增加的身材,這一切都暗示他天性裡有種傾向,對著裝和形象修飾之類的要求置之不理。但實際上,他的穿著相當得體入時;這個上午,他身穿面料輕薄的淺色褲子和夾克,伊頓寬硬領的藍色襯衫,領帶是紅藍間色的條紋。他身上的這種對立矛盾感,她總是覺得挺有吸引力。

至於她自己今天的打扮,除了防雨布外套是黑色的,一身衣飾都是藍和綠的搭配,這兩個色彩在她那薄如蟬翼的絲綢圍巾上得到了呼應。她那順滑的黑髮已經沾染上灰白的絲縷,但她並未試圖去掩飾,而是寧願讓這一中年來臨的痕跡自然呈現,來增添她的成熟韻致。如果體重增加了哪怕是幾十克,她也會感到如臨大敵;不過,她自有一套保養策略來防止自己發福。眼睛、鼻子、嘴巴、臉頰、潔白無瑕的脖頸:沒有哪一處是與她的面貌不協調的;這些區域性恰到好處地組合在一起,構成她的美麗容顏,簡潔清爽,天然去雕飾。精緻的耳墜——通常只是耳釘而已,但從來不會不戴——是一個畫龍點睛的小首飾,讓原有的優雅風姿更顯得盡善盡美。

「別犯傻了,抽你的煙吧。」她說。

他把一盒萬寶路上的封塑膜撕開,拉掉。他們聊起了這新的一天,預想著將會有什麼事發生。她眼下做的是一份秘書職務,為一家時裝進口公司的常務董事工作,而他是一名會計師。有一批託運來的女衫褲套裝,是義大利那邊供貨的,沒能按時運抵東倫敦肖爾迪奇的倉庫,直至前一天晚上還是查不到蹤跡。她說到了這個;他則說起一個名叫班尼斯特的傢伙,是做露臺和庭院修造生意的,這人總是把營業利潤報得過低,這就意味著他們事務所不得不回絕掉這位客戶。事務所昨天已經致信通知了這傢伙;作為回應,今天上午肯定會有一通怒氣沖天的電話打過來。

計程車司機離開了餐館,因為現在已經差不多八點半了,首輪值班的街邊停車位管理員很快就要到了。從坐著的地方,他們看到那司機走到停在街對面的計程車旁,開啟了車門。車頂上橙紅色的標誌燈閃亮著,他把車開遠了。

「你有心事。」她說道,雖然並不想說這個;她感覺到最好還是別提這件事,但不由得又來追問。

他搖頭。班尼斯特是他的客戶,一直是由他對口服務的,他解釋說,他早就應該覺察到班尼斯特的問題了。但她說的不是這個,她也知道那不關這個班尼斯特的事。他們在對彼此說謊,她突然這樣想到,沉默的謊言,或者不管用哪種措辭,反正就是謊言。她感覺到了他們之間的謊言,但幾乎不清楚自己這一方的謊言是什麼;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的不誠實僅僅在於她的掩飾,她試圖隱藏起自己的緊張不安。

「那跟你很襯,」他說,「你的西班牙鞋子。」

鞋子是他們一起買的,就在兩天前。她問了售貨員,那導購的姑娘說鞋子是西班牙產的。今天早上在奇爾特恩街他已經注意到了鞋子,這是她第一次穿這雙鞋。他本來那時就想說她穿這雙鞋很好看的,但不巧的是,那個長期在奇爾特恩街逗留的女乞丐正好慢吞吞地朝他們走過來了,他於是打住話頭去摸索口袋,翻出二十便士給那女的,就像他以前施捨她一樣。

「鞋子挺舒服的,」她說,「有些意外。」

「你還認為可能會不合腳的。」

「是啊,我以為會那樣的。」

就是在這裡,在這同一張桌子邊,她透露了自己離婚的訊息,但那是在直到婚姻解體的全部程式都完結後才告訴他的——此前甚至都根本沒對他委婉地提過她有離婚的想法。一場靜悄悄的離婚,她是這樣說的;她向丈夫提出離婚的唯一理由只是說他們的婚姻已經破裂了,丈夫表示反對,跟她抗辯,但她沒有把這些複述給他聽。「不是的,沒有第三者。」面對質問,她機敏地搪塞丈夫;關於這一點,她也沒有向他轉告。「不過,我無意中或許已經告訴過他這些事情了。」單獨在小餐館的時候,她曾堅持這樣想過,雖然她清楚她不太可能那樣做。離婚後,她更快樂了,這也是她堅持的一個看法。她覺得她的世界清淨了,卸下了責任的重負,心理上的羈絆束縛從她身上解除了。她之前就想要這個。

「要裝金屬絲網,我覺著。」他說道;話題現在轉到了一隻討厭的貓身上,貓爬到他家臥室的窗臺上。

雖然有時候會談到生活中的這些瑣屑細節——他的房子、他的花園、多利斯山的左鄰右舍,但他從沒描述過或提及過他的家庭和妻子兒女,她對那些資訊還是保持著未知。離婚之後,他去過那間她丈夫已經搬出去的公寓房,幫她做一些原本應由男人來乾的居家瑣事;這樣也算是融入了她生活的另一個領地。但在她的公寓裡,感覺總是不太對頭,因為他們的情人關係此前一直都是以不同的方式在別的地方發展和維持的;對那樣的狀態,他們已經非常習慣了。

他買單,留下一點小費。他提起靠放在腳邊一條桌腿上的公文包;那包已經很舊,磨損毛邊了。他把她的防雨布外套搭在手臂上。外面,才剛剛被陽光照曬得暖和了一點。他們從瑪瑞伯恩商業街轉入喬治街,她挽著他的胳膊。這幾條街道,還有其他類似的街道,他們的婚外情屬於這裡,這是他們婚外情的領地;日本餐館和帕丁頓街心花園、美術館和「跑堂的男僕」,則是更隱私親密的地方。倫敦這一塊的街區,對他們兩個而言,感覺就像是家裡一樣,雖然她的公寓離這裡還有幾英里的距離,而多利斯山還要更遠一點。

他們繼續走著,經過天主教堂,那座牆體灰白的龐然大物,轉入曼徹斯特綠化廣場,再走過菲茲哈丁街,然後到了她乘公車的站臺。車子靠站了,他們輕輕地擁抱告別。在車窗邊坐穩後,她向他揮手。

順著他們來時的線路往回走,他不急不忙;破舊的公文包提在右手上,沒什麼重量,那裡面只裝著他用來當午餐的一個三文治。他又一次經過了那間美術館;正面牆上搭起了施工的腳手架,很醜。酒店大門口,一個行李工在擦著門上的銅把手;教堂那邊,參加過早彌撒的人們正魚貫而出。

還是不緊不慢地,他走向多塞特街;他的辦公室就在那裡。當她還在那裡上班時,所有人都已經懷疑到了他們,然後也就都知道了:有時候,一早,不,比那還要早很多,是一大清早,他們一起從窄窄的樓梯悄悄爬上去,穿過樓道里那潮溼的氣味,進入辦公室;用擋板隔斷成多個格子間的辦公室裡還沒有人,但還是顯得凌亂擁塞;他們在此偷情,而這個空間裡關了一夜的陳腐空氣還未開始流動通風。辦公室的垃圾桶廢紙筐通常在前一晚就被清空了,例行公事的吸塵打掃也馬馬虎虎地做過了;但如果清潔工前一晚沒來,而是決定一大早來打掃,並且沒幹完活還在那裡,那對他和她就肯定是一個悲劇了。

現在,那一切看來都很遙遠了,不過,記憶依舊生動而清晰:地板上那狹小侷促的空間;那份手忙腳亂的迫切飢渴;突然聽到樓梯上響起的腳步聲;為她撣掉衣服上的灰塵,然後再處理自己的衣褲。即使是她離職之後,有兩三次他們還曾在一大早利用過這間辦公室,但她一直都不願意在這種場合雲雨,於是此後就沒有再來過。她的公寓太遠了點,午餐時間趕過去根本來不及,所以在她離婚後,那地方從未成為他們風流偷歡的首選場所。偶爾地,但不是經常有機會,他設法在那裡停留一夜;也就是在這樣的夜晚,她會有很多天累積下來的一些居家瑣事要他去幹;第二天早上,他們一起離開公寓前,這些事情當然也早就幹完了。

他想著她:她還在公車上,坐在雙層巴士的下層,一個靠後的座位上,小巧的長條形黑色手袋擱在大腿上,穿著那雙西班牙產的鞋子。她覺察到了什麼呢?她為什麼問「還好吧」?還接著問「沒事吧」?等於是連問了兩次。雖然他不想那樣,而且還努力了不那樣,但他還是把一種在他體內開始滋生的情緒,那種如同被細小獸齒追著你不斷咬齧的、惱人的焦慮不安傳遞給了她;這種情緒他不想去解釋,因為他沒法解釋,因為他自己也搞不明白。當她說她一直都在想他時,他應該回說他也一樣地想她,因為他確實真的想她,因為他一直想她,要她。

他在辦公室裡分配給他的那一小塊格子間裡坐定,開啟窗子,將檔案分門別類在桌上碼成幾摞——這是他計劃上午要處理的全部工作,這時,電話鈴響了。

「喂!」班尼斯特,這位修建露臺和庭院的小工頭,用他那蠻不講理的粗獷聲音抗議起來,罵罵咧咧地嚷道:「該死的!這麼一驚一乍、小題大做的,你們他孃的是為啥子嘛?」

「本來應該是星期二到的,」她說,「是上週的星期二,二十四號。」

一片沉默,然後是聲音模糊的焦急忙亂的一陣悶響,一隻手蓋在了電話話筒上。

「我們等一下給你回電,」一個她之前在電話上沒有聯絡過的人承諾道,「五分鐘之後。」

託運的衫褲套裝被運到約克去了,她再打電話時,另一個人的聲音告訴她這個資訊。十有八九是運去約克了。一批薩瓦託·菲拉格慕品牌裙子正在運往約克的途中;衫褲套裝肯定也莫名其妙地被髮到那裡去了。

幾個小時後,上午的辦公時間結束了,已經來回打過更多的電話,傳真也發了也收了,去向不明的衫褲套裝也最終找到了下落,確定是在約克,裝車之後將盡速發運到倫敦來;這件公司業務上的危機小插曲在帕丁頓街心花園中被原樣講述了一遍。露臺和庭院修造工班尼斯特在暴怒之下大放厥詞,他威脅要採取法律行動,既然解除會計服務合約了,他要求事務所將所收取的和他已支付的費用都悉數奉還,這個故事也同樣在兩人的午間閒談中再次上演。

「你覺得他會去打官司嗎?」不僅僅是出於禮貌敷衍地問一句,她是真的有一定的興趣,想象著那小工頭在電話上虛張聲勢的怒氣,還有電話這頭那公事公辦的、簡略的回應,因為,本來,在這件事上,並沒有必要對他表達什麼關切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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