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我們管得著的事情。」奧布萊恩大媽又一次訓斥安妮—凱特,而克羅姆先生則在思慮著她提出的問題。也許我們可以有把握地推斷——他最終自圓其說般地提示道——舞蹈教師這次造訪的目標應該是已經完成了,否則他怎麼會走呢。關於這個論題,約翰想發表意見,但被打斷了話頭,克羅姆先生又加上一句:
「我說到義大利人要走,可不是隨便講講的;這跟我們還有關係。禮拜四的晚上,他要給我們演奏音樂。」
「克羅姆先生,你說的是什麼意思?」這個訊息顯然讓奧布萊恩大媽吃驚不小。布里吉德記得聽到莉莉·吉奧戈根曾跟安妮—凱特嘀咕過,說克羅姆先生公佈的訊息中,如果有什麼重要的內容沒有在私下裡事先向奧布萊恩大媽透露過,那麼奧布萊恩大媽就會感到受了冷落,會生氣。
「讓我來告訴你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奧布萊恩夫人。那就是說,我們每一個人都將在樓上房間裡坐下,約翰和托馬斯會把我們那時要坐的椅子都搬到客廳去,在我的親自指揮下把椅子擺放佈置好,音樂是彈奏給我們聽的。」
「為什麼要這樣,克羅姆先生?」安妮—凱特問道。
「安妮,事情就是這樣安排的。禮拜四的晚上,我們將接受的款待就是這個。」
「我們還從來沒有跟主人艾弗拉德和太太一起坐下過哩,對吧?跟那幾位千金,跟忒爾蘋小姐還有羅琪小姐也沒一起坐過吧?克羅姆先生,你可是吊起了我們的胃口啊,是在戲弄我們吧!」安妮—凱特笑出聲來,莉莉·吉奧戈根也笑了,約翰和托馬斯也笑出了聲。連老瑪麗也加入進來。
但是,在克羅姆先生的一生中,他從未捉弄過任何人。他解釋道,為了讓舞蹈教師進行獨奏演出,主人一家將把會客廳整理清空。那同一天下午晚些時候,主人一家將先聽完音樂演奏。舞蹈教師能有機會進行第二次演出,是主人家想借此對他的盡心努力聊表謝忱。
「我們要聽的音樂就是他一直苦心賣力地彈著的那些玩意兒嗎?」安妮—凱特問道,「是華爾茲舞曲嗎,克羅姆先生?」
克羅姆先生搖搖頭。他個人已經當面從忒爾蘋小姐那裡瞭解到,舞蹈教師為演奏會選的是跟舞曲完全不同的曲目。那些音樂與他在鋼琴彈奏方面擁有的技巧正好相稱;這些曲子不是他自己譜寫的,但他對每一個音符都瞭然於心,根本不需要去看樂譜。
「哇,我可從沒指望過這個!」奧布萊恩大媽又大聲驚歎起來。她的不悅之情得到了緩解和撫慰,因為她覺得,不管剛才的詢問來自哪裡,由誰提出,克羅姆先生進行這番解釋時全部話都是直接講給她的。
禮拜四那天的晚上,儘管布里吉德沒見到艾弗拉德先生和太太,也沒見到主人家的幾位千金,也沒見到忒爾蘋小姐或羅琪小姐,但她看到了會客廳。在一排座位的遠端,緊鄰著寡婦吉娜薇,她在一張圓形座面的扶手椅上——這些椅子是按照克羅姆先生的吩咐佈置好的——坐下來,然後向四周張望。長長的、光影暗淡的房間兩頭各有一個壁爐生著火,深紅色的牆紙,牆上掛著鍍金的畫框,裡面裝裱著肖像畫,一面牆壁上有五幅,另一面掛了四幅。壁爐臺上和桌子上都放有燈盞,在一處牆角安置著一尊大理石人體雕像;主人一家坐過的椅子和沙發現在全都空著。一架大鋼琴佔據了客廳中尊貴顯要的位置。
布里吉德此前從未見過肖像畫。她沒見過這樣的傢俱,也沒想到過一個房間裡會有兩座壁爐。她也從未見過鋼琴,不管是大三角的還是別的鋼琴。客廳地面那寬寬的木板上鋪著地毯。寡婦吉娜薇對著她小聲耳語,讓她注意看天花板;天花板上做有吊頂造型,是葉子和花朵的圖案,純白色。
舞蹈教師個子小小的,瘦得像刀片,正如布里吉德自己根據道聽途說對他所描繪過的那樣。他進來時也帶來了一陣香膏味,一種類似檸檬的氣味,其中還多了一份怡人的甜香。他走進客廳,把門在身後關上,接著快速走到鋼琴邊;走路的時候目光直向前,沒有絲毫的左顧右盼。他沒說話,而是立刻就坐下了,雙手合在胸前,十指扣在一起又伸展開啟,如是重複了幾遍;這是在彈奏之前的預備活動。他演奏音樂的全部過程中,那種香膏味一直延宕在那裡,似有若無地浮動在客廳裡那溫暖的空氣中。
布里吉德的祖母去世時,家裡守靈的那天僱請過一個小提琴手。那是位老人,凍得哆哆嗦嗦的,所以緊靠爐膛的爐火坐著;他拉起一支大家很熟悉的安魂送葬歌,然後又拉一首,接著又是一首。親人們哭喪哀悼之後,那不成調的琴聲便又繼續響下去。老琴師彎腰弓背,看似趴伏在泥炭爐火之上,而布里吉德的祖母就停放在旁邊的一個房間裡,身上穿好了殮衣,雙手交疊放在腰上。現在這裡有著閃爍搖曳的燈光,還有兩堆爐火暖暖地燃燒著,舞蹈教師的音樂聽上去就大為迥異,跟那老琴師的安魂曲處處都不一樣。這音樂時而急促倉皇,如疾風驟雨,時而又從容緩和起來,沉靜優柔,如絮語慢吟。樂音在深紅色的牆面上跳動,在肖像人物那凝視的目光間飄舞。樂音懸蕩停留在空著的座椅上方,遊走徘徊在花瓶和裝飾擺件之間。樂音向上飛昇,觸控到造型天花板上的白色花朵。布里吉德閉上了眼睛,舞蹈教師的音樂在她周遭的黑暗中蜿蜒攀爬,讓她的身體和心裡都麻酥酥的;那旋律時而倏然遠去,變得依稀渺茫,時而又捲土重來,浩蕩而至,聽上去就顯得變幻多姿,跌宕起伏。這裡有畫眉鳥的婉轉鳴唱;這裡有遠遠傳來的隱約飄忽的雷聲,有她翻越斯肯納基拉小山時路邊溪澗的水流聲,先是歡快的奔湧翻騰,而後是氣定神閒的潺湲琮琤。音樂停止時,連客廳中的無聲靜默也與此前有了不同,似乎音樂已經悄然改變了這份岑寂。
舞蹈教師站起身來,朝著聚攏在一起的僕役們鞠躬致意,而大家也隨即向他鞠躬回禮,因為除此之外,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他離開了客廳,依舊是一句話都沒說,然後那些圓形座面的椅子也被一一放回了它們原來所屬的地方。布里吉德準備動身穿越小山回家的那一刻,偶然瞥見莉莉·吉奧戈根和約翰在一旁接吻。「嗯,我要說,這裡頭可是有硬貨的,手法技巧可真高妙。」對於舞蹈教師的獨奏演出,克羅姆先生做出如此的定論,但托馬斯說他原本還期待會彈奏幾首吉格舞曲的,安妮—凱特則抱怨說,在那張硬梆梆的大椅子上坐上一個半小時,她都快要累死了。寡婦吉娜薇也發表意見,說能在這樣一個房間內看到這麼多的東西真是太棒了:她數過了,一共有二十三件瓷器。老瑪麗什麼都沒聽進去,但仍然聲稱這是她度過的最美好的一個夜晚。「那男的到底是什麼人?」她問奧布萊恩大媽。聽演奏的過程中,奧布萊恩大媽的眼睛也閉上了一兩次,只不過和布里吉德做的不一樣。
這個二月的夜晚,布里吉德走在石頭鋪的山坡小道上。空氣中懸浮著霜凍冷霧,天空中寒星點點,閃耀著明淨冷冽的光芒;在布里吉德看來,這是對她剛聽過的絕妙音樂的進一步禮讚,這是上蒼在對美和她自己內心的一種感動表示慶祝。她試圖回想和記住的那些旋律好似在躲避她,但它們迴避她,某種意義上或許是應該的,也是對的,沒有道理讓你一伸手就可以抓住它們。那曲調中輕重徐急、來往動靜的變換,那她現在正從一旁經過的淙淙山溪所譜寫出的音樂,也並非完美,就如她在客廳裡閉上眼睛聆聽時感受到的那樣。但是,翻越斯肯納基拉小山,布里吉德帶回家的好心情已經足夠多了,那都是在演奏會上湧現的;當她第二天早晨醒來,那種愉悅感還是很豐足;當她回到洗滌間開始又一天的工作時,那感覺也並未有什麼衰減。
就餐的時候,克羅姆先生說舞蹈教師吃完早餐就已經離開宅邸了。他還抓住最後時機教主人們溫習了一遍華爾茲舞步。然後他就去了斯基柏林。
隨後,一週又一週過去了,一個月又一個月的時光也流逝而去;這期間,義大利舞蹈教師重又進入大家的談話僅僅只有一次。奧布萊恩大媽無意間提到說,不知道那人的漫遊旅程把他帶到哪裡去了;這就導致克羅姆先生提起了他與忒爾蘋小姐和羅琪小姐之間的交談。舞蹈教師,千真萬確的,是個頑固的流浪者,還是個不吭聲的悶壺。很有可能的是,他跑到了英國或者是到了法國;西班牙和印度作為備選的去向也被提到了。可以很有把握地加以確定的一個事實是,克羅姆先生向手下這幫傭人保證:很久之前,舞蹈教師就甩掉了腳後跟上黏著的斯基柏林的塵土。「那是他的自由,誰能管著他啊?」托馬斯咕噥了一句,一邊還用力咀嚼著嘴裡的一塊筋骨肉,直到嚼不動了才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軟骨吐出來。
在靠近廚房的下人餐廳裡,或者僕役們聚在一起說話的其他任何地方,這是舞蹈教師到訪斯肯納基拉宅邸的事情被最後一次談起。這件往事不久便退隱到傭人們那朦朧晦暗的記憶深處,他們結集在客廳裡聽音樂的場景也只是在個別人的回憶中偶有觸及,而且這回憶已沾染上沉悶倦怠的色彩。其他更現實的事務很快佔據了人們的注意力:炎日熱浪和暴風雨,冬夜的嚴寒讓園子裡的水泵凍住了,有兩棵櫻桃樹需要搭建支架。
但對布里吉德來說,那音樂依舊跟她不離不棄,她也追隨著那音樂。客廳裡兩堆爐火燒得暖洋洋的,舞蹈教師在舒展彈動他的手指,牆上肖像的目光俯視著眼前的一切。在洗滌間,沒有一個男人來愛她,就像約翰愛莉莉·吉奧戈根那樣,但那音樂會不期而至,漸強漸近,然後穩定下來,在她耳邊縈迴低唱。她把這音樂帶回到臥室,那是她後來住進莊宅與莉莉·吉奧戈根和安妮—凱特三人同住的房間。她把這音樂帶到園子裡,在那裡,她每天的職責是採割廚房要用到的調味香草。禮拜日的傍晚,當她穿越靜寂的斯肯納基拉小山,走向格侖摩爾時,曾照亮二月份那個夜空的星星,仍然閃現出禮讚和祝福的星芒。
隨著被僱用資歷的增進,布里吉德得以去更多地瞭解這棟宅邸和主人一家;在別的單獨房間裡無論做著什麼,一旦鋼琴的樂音在她腦中和耳畔響起,她總是會停下手中的事情。她滿心愉悅地聽著這音樂,但其中並沒有什麼會在事後來攪擾她,會陰魂不散般地來糾纏她,連一絲模糊的或飄忽的鬼影都沒有。起初,她還希望客廳裡的那同一臺鋼琴有一天能響起那舞蹈教師演奏過的曲調,如同往日重現,但最終,並沒有其他人在那琴上彈奏過同樣的音樂——她反倒為此而高興了。
那音樂只屬於那漫遊漂泊的舞蹈教師。布里吉德想象著英國和法國的氣派大宅,清晰得簡直歷歷在目,就像看著書上的插畫那樣。在印度,熾熱明亮的灼人烈日下,灰皮膚的大象步態悠然,緩緩走過;在西班牙,落寞而純粹的白色宮殿屋宇間迴響著舞蹈教師的鋼琴聲。還有舞蹈教師故鄉的城市,那裡的教堂恢弘莊嚴,神父們備好聖餐在等待[他歸來]。
斗轉星移,布里吉德不再有理由在禮拜日傍晚時分走去格侖摩爾了,因為那裡已經沒有親人需要她去探訪。同樣是在那一年,克羅姆先生的職位被轉交給一個新來的人;不久之後,管理園林的男孩子之一接替了傑瑞第的位置。老瑪麗很久以前就走掉了;一天早晨,人們發現奧布萊恩大媽死在了床上。
又過了一些年月,主人家的光景日漸衰落。樹被砍掉賣作了木材。石板瓦被從屋頂上吹落下來也沒人管,落在哪裡就留在哪裡。那些久未有人進入的房間裡,蜘蛛網已經越來越多。一些門扇長期關著,生滿了黴斑和黴點。僕役的專用餐廳也被廢棄了,因為已經沒有足夠數量的傭人來坐滿那張餐桌。
懷著深切的悲慼感,布里吉德目睹著宅邸的衰落,那漸次擴散的頹敗凋敝景象;房子在困頓苦難中變得悄無聲息,家世破落,主人一家也分崩離析。不過,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就像什麼也未曾改變一般,舞蹈教師的音樂一直都沒停止過。音樂還在那裡,在客廳裡,那裡的花瓶中早已不見了花的蹤影,天花板已經被煙霧燻黑,沙發座套已被日光照曬得破舊褪色,斑駁陸離。彷彿完好無損,未曾受到絲毫的觸碰和影響,那音樂一如既往地流動著,讓洗滌間、廚房和庭園都洋溢著快樂生機。樂音在蕭條朽敗的門廳和過道的灰塵之上旋舞,在樓道平臺和樓梯上旋舞。音樂還在那裡,陪伴著香草菜地間的芬芳氣息,陪伴著那枯萎半死的龍蒿草和百里香。
布里吉德已經不再有氣力去到斯肯納基拉小山上散步,她從莊宅的窗子望出去,望向小山,那裡只剩下一根根光禿禿的樹樁,是此前山坡間蔥鬱樹林的遺留物。她現在已經跟她記憶中的老瑪麗那般老了,要在遠處山間辨認出從前的那條溪流和石頭小路,已然相當困難,那得耗費她很多的眼力,但每次從窗子向外遠眺,她的目光最後總是能設法找出那溪水和小路。她的本能確定無疑地告訴她,舞蹈教師的音樂也同樣還在那裡,在溪流旁,在山間小徑上。她知道,等她離開人世了,這音樂還將駐留在那裡;這是她一生中曾驚歎過的奇蹟,是一縷不死的幽魂,飄蕩徘徊在那最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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