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頭

出軌 威廉·特雷弗 第2頁,共2頁

那時候,這看上去再正常不過了,他對另外一個人說起在餐廳遭投訴的事,反反覆覆、喋喋不休地說起那次可惡的午餐經歷,因為羞辱的創痛需要慢慢癒合。她也曾勸他離開馬斯汀酒店,去一間餐館或者另一家酒店找份工作,但他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忍辱負重、不動聲色地堅持說做個低微的早餐侍應生是他眼前所願意繼續下去的狀態。她無法理解他的想法,但還是接受了這個現實。嫁給一個人,你就得接納他的那些條條框框或者習性;總有一天,他會完全走出那次創痛的陰影。

但這第二次婚姻的洞房之夜,她原本已打算好照單接收的他的那套習性突然間顯得更為複雜古怪了。從「女王步兵團」和「布魯斯大拼盤」慶賀回來之後,她那才有了半天名分的丈夫卻不想同床共枕。他說那幾乎不值得再費事了,因為這一夜很快就過去了,早上五點之後他就得起床。但他那樣說的時候才十一點都不到。

謝麗爾拖著吸塵器清潔辦公室的地面,一邊回想起他做出上面這一解釋時那波瀾不驚、心安理得的聲音;猝不及防地,那種就事論事的平靜語氣讓她覺得如陷冰窟。她記得自己開啟了那只有一根加熱片的取暖器——是她從她那已經不復佔有的租住房間中拿到樓上來的。她記得自己躺在那裡,難以入睡,猜想著臥室中的一團漆黑是否會讓他最終靠到她身邊來,疑惑著他根本上就是那樣一種人,而不僅僅是她以前曾聽聞過的像那樣一種人而已。結果什麼也沒發生,除了在她腦海中發生的一切;她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她繼續打掃,將吸塵器吸嘴伸到房間角落和桌子下面,所有那些思緒再一次捲土重來,就像她經常遭遇到的一樣——在街上,她的這位前夫又一次試圖進入她的生活。在他們剛開始認識和相互瞭解的那段時間,他看上去並無多大異樣,只是一個曾經受過命運傷害的男人罷了。她對他講自己童年時的事情,講她的婚姻,還有喪偶守寡所帶來的打擊。他則對她說起他總是感到自己遭到莫名指責,還不得不忍氣吞聲——這種日常傾訴在那次令他耿耿於懷的午餐投訴事件中達到了頂點。輕微的責怪、非難、種種責備以不同的形式影響到了他——她確信如此——而且比它們本應該帶來的影響更大:從一開始,當他把內心那日積月累的痛苦的每個細小變化都透露給她時,她便看出了這一點。後來,她跟他還在一起時,他內心的痛苦看似緩解減弱,而她竟也相信了會如此變化。但在她還未收拾起自己的個人物品離開他之前,達芙便已經說了:「你那個男人是神經病。」

謝麗爾關掉了吸塵器,將拖著的電線繞圈整理歸位。她把之前打掃時挪到一邊的椅子又搬回原位,整齊地放好,就這樣逐一清理完每間辦公室,再在身後關上門。她從過道里的牆壁掛鉤上取下外套和圍巾,又把裝滿了廢紙的黑色大塑膠袋提到了樓下。她重新設定好樓裡的夜晚防盜報警鈴。她關好身後的大門,開始步行離去。

「他們對西蒙尼先生視而不見,」在空蕩蕩的黑暗中,他說道,「西蒙尼先生想要跟他們握手,但實際上他根本不用費這個事。」

她看著他,眼中一片茫然空洞。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閃光表示他們曾是妻子和丈夫,似乎她已忘了還有過這段往事。她曾經是他的一切;從他與她在一起時的狀態她能感覺到這個。當他們一起去散步——他們的第二次散步——時,她把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那是一個週日,一個寒冷的下午;她當時戴著手套,紅藍兩色的手套。只是從她的手指上傳遞了些微的重力觸感到他的胳膊上,僅此而已,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但他感受到了這一小動作中所包含的理解。一個當侍應生的人能夠告訴你人是怎樣的一種德性,另外有一次,他這樣向她解釋。她對此並不理解;她不明白一個服務生怎麼會覺得受了侮辱,就因為客人在盤子邊留下的小費數額的多寡?這倒不是說一個早餐侍者真的能夠拿到多少小費。

「我不想站在這裡聽你說來說去。」她說,然後她又說他應該去見別人;她說她已經對他講過請他不要再來煩她。

「只是,我只是不確定有沒有告訴過你這個,西蒙尼先生是怎樣對著客人伸出手去。」

「請你讓我清淨點。」她說道,接著繼續向前走。

她每次的請求都是在重複,在說出來之前就已然寡淡無味,而這同樣的話語說出口之際聽上去則顯得倦怠乏力。她搬到另外一個城區之後便與達芙失去了聯絡,但達芙此前已經作出承諾,說如果她受到恐嚇和人身威脅,她就會去報警。

「你能看出來的,那女的就是那種會挑三揀四、會投訴的人。」他說道。他此前已經把咖啡在桌上放好了,任由那對男女取用,但當他走開時,那女的在他身後喊住了他,說咖啡是冷的。這樣一間餐廳,為你服務的侍者,袖口上竟然有汙漬髒斑,這可不是你所期待的,西蒙尼先生來到時,她如此說道。

他將手深深地探進口袋去摸索錢包;她努力讓自己對此視而不見。這是每次與他相遇的過程中最糟糕的部分:那張髒乎乎的卑汙信紙被他從錢包裡拿出來,小心翼翼地展開;連同那破爛起毛的摺痕與紙頁邊緣,還有那藍色字型的地址,這張紙被呈示在她面前,似乎是給她的一份禮物。尊敬的先生,我在你們那裡購買的一個電暖器……黑暗之中,她看不清什麼,但知道這行字還在那張紙上,就像那個購物清單曾寫在那裡一樣——但鉛筆寫出的物品專案如今已經模糊不見。

「請你放過我,別再煩我。」她說。

他跟著她一起走,說洗衣店旁邊的小咖啡屋無論何時都開著的,人們在那裡消磨時間,等著衣服洗好。「是個安靜的地方,」他說,「從來都不會吵鬧,那個咖啡屋。」

根據他在她身邊的動作,她就能知道他在重新摺疊起那張信紙,然後又放回到錢包裡那個專用的夾層中。他的錢包尺寸不大,是黑色的,表層的塑膠皮磨損得斑斑駁駁,有些地方已經剝落。

「那裡跟你回去的地方基本上是順路。」他說。

街道上只有他們孤零零的兩個人;從聽到他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說什麼那兩個投訴的客人對西蒙尼先生想跟他們握手致歉的良好意願視若無睹開始,街上就已經只是她和他形單影隻的兩個。無論是在哪一處的街頭,他總是從她的身後驀然冒出,然後對著她的背影說起話來;他的腳步悄無聲息。

「我之前想過今天可能會在路上碰到你。」他說,「她也許會想要知道一點今天上午的情況,我是這樣想的。」

他提到了去喝杯茶,她說這麼個時辰她不想喝茶。然後她想到,在咖啡屋裡,她可以提高說話的音量,讓別人注意到他在騷擾她。但她沒有願望跟他一起去咖啡屋。以前發現他偷回來的贓物時,他只是一言不發,甚至連頭都不搖一下。當她收拾好東西要離開時,他也還是沉默無語,彷彿並不指望著能有什麼更好的局面——這樣的結果對他而言遲早要面對,只不過是意料中的羞辱如今自動兌現了而已。

「在酒店當班一結束,我就去了那裡,」他說,「就在今天上午。」他對她說起餐廳裡用早餐的客人;這是個人氣清淡、索然寡味的早上,大概是因為週一吧。他還記得他經手的那些選單;事後他總是能記得,即便那一天餐廳很忙——這是一個侍應生的職業技能,他如此解釋道。他告訴她他乘坐的那趟公車,經過了「牧人叢林」購物區和「打鐵匠」鎮區,然後「新城堡」路被拋在了身後,由樹木和草地構成的大片綠地也隨即開始出現。有人在路邊大聲高叫「紅羅孚」,意思是要攔車搭乘,司機回喊說「紅羅孚」觀光漫遊車多年前早已經玩完了。在上里奇蒙路遇上了交通阻塞,他就下了車,又走了一小段距離。他之前已經去過那裡,他說:先走「小修道院巷」,接著是在一個郵筒旁左轉。十多次了,他說,他已經反覆考察過那裡。

他們拐過一個街角,她能看到洗衣房燈火通明的窗戶。她隨後想起了他說過的那個小咖啡屋,就在洗衣房前面一點點遠,咖啡屋窗子上有個七喜汽水的標誌。

「我有樣東西要洗一洗。」他說。

她沒跟著他進洗衣房。他去那裡的時候,她原本可以加快腳步,從咖啡屋旁跑過,跑到有公車可乘的地方。任何一輛公車都可以,即使是跟她要回去的方向相反的公車也一樣行。不過,到了咖啡屋裡,店裡的顧客只有一個老人與獨坐一隅的另外兩位女士,她便改了主意,從吧檯那裡要了一壺茶,拿了兩隻玻璃杯和茶碟,接著又回去取牛奶。

她然後在桌邊等著,茫然空洞地盯著她倒好的茶水,稍稍抿了第一口,卻沒感覺到任何滋味。她腦中一片空白,無思無慮。她並不覺得是置身於一間咖啡屋中,只感到自己是全然孤獨的,身處哪裡都一樣,與是否在咖啡屋並無關係;然後她的思緒又重新開始活動。她多少還是被他吸引了;她內心迴響著這樣的暗示,除此以外也沒有別的什麼可以講得通了。

她看著他走進來,大門在他身後滑動著關起來。他轉頭往店堂裡四下看了看;他知道她會在那裡,知道她不至於已經消失不見。

他在桌子上放下了手中的東西,那是他把夾克扔進洗衣機之前從夾克口袋中掏出來的:鑰匙、他的錢包、一支圓珠筆。他以為她會問到他的夾克,在哪裡,他為什麼沒穿著,諸如此類的,但她沒問。她已經為他倒好了茶,他用勺子攪動著。她不問並沒有什麼關係:他的長外套敞著懷,她可以看到裡面沒穿夾克。

「三個鐘頭前,他應該已經發現她了。」他說,「每天晚上七點一刻他就回到那棟房子中。」

謝麗爾一邊聽著他對她說,一邊盯著桌面上菸缸裡燃燒著的一根香菸。他按響了門鈴,他說,那女的開啟門時沒認出他來。他說他是來抄表的,但沒說抄哪個表。煤氣公司的已經來過了,不到一週之前來的,那女的說道。他於是表示道歉,說自己的工作牌沒有亮出來。他把長外套門襟往邊上拉一拉,露出左胸袋上的電力公司工作牌。他走進門廳時,那女的沒有關上外面的大門。足足有十分鐘時間,大門都是敞開的,然後他的雙手才解放出來,得以去關上那扇門。

「我為此而責備自己,」他說,「竟然犯下這麼愚蠢的失誤。」他又加上幾句說他並不為別的任何原因而責備自己:他當時站在那裡,並不自責,想到的是那個女的說過他的袖口太髒,還抱怨咖啡是冷的。他站在那裡,聽著她的聲音,聽到門廳衣帽架近旁一張小桌子上的電話鈴聲響起。鈴聲停止之後,他找到樓下的那個衛生間去洗手,那裡牆上的鉤子上掛著外套與那男人的禮帽,還有一頂便帽。返回門廳,他用一張紙巾裹在彈簧門鎖上,然後才轉動門鎖開門;隨後,揉成一團的紙巾被扔進了掛在路燈電線杆旁的一個垃圾箱中。

謝麗爾什麼都沒說;她一直都沒吭聲。她看到他沒穿夾克之後,他又把長外套的扣子重新扣了起來,她就在一邊那麼看著。那女人嘴角淌出的一抹血跡沾染了他的衣袖,他說,這種痕跡在顯微鏡下還是可以看出來的,但很容易被忽略。

他曾經給她看過一根手指上的擦傷,那是他在實施一樁偷盜行徑時發生的;另外一次,他給她看過用來包裹門鎖的一張紙巾,放在口袋裡被他忘了,放了一整天。還有一次,他說他到達現場時,那天的第二波郵件已經送到了,大部分是棕色的牛皮紙信封,被譁哩嘩啦地塞進了信箱。那女的倒在地板上之後,外面傳來了郵遞員的口哨聲,隨後那郵差的腳步聲遠去了。

「出來後我沒乘公車。」他說,「我不想那樣,不想坐在公車上。事後我吃的第一樣東西是小牛肝配青豆。」

上一次完事後他吃的是一包薯片;另外有一次,是一隻雞肉漢堡。他的聲音在繼續,謝麗爾只是在一旁聽著,依舊靜默不語;他解釋說從這個早上起,他就一直覺得她是他唯一的朋友,從他洗了手開始——在洗手間裡,那男人的外套掛在衣鉤上,香皂放在一個特地安裝的小小的專用陶瓷擱架上——他就有這種想法。有一隻貓跳到了房子外側的窗臺上,開始喵喵地叫喚,彷彿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想過要把後門開啟,放貓進來,那個男人晚上回來之後,就會發現貓在屋內,會看到沾了血跡的貓的腳印遍佈了整棟房子。

她從未告訴過達芙,她跟他在一起時,體驗到的並不是恐懼,甚至也不是不安。她從未說過她知道他解說和誇耀那未發生之事時有狡猾詭詐的成分在裡面;那看起來畢竟不像是什麼狡詐圈套,他也幾乎沒有向她索要過什麼。她從未說過她知道這是由於她的天性,讓她被吸引過去,跟他一起走在街頭,接受他緘默的、有所顧慮的擁抱,她的憐憫同情是他的給養來源。她從未想過要跟達芙談論他這個人。沃克里夫婦則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端起茶杯送到唇邊。她依舊沒有開口。並沒有必要說話,只需要多待上一會兒;跟他在一起時,沉默就是伴隨兩人的一個根本要素。她走出咖啡屋時,他沒有再尾隨跟著她。

他會把茶喝完,然後再倒上一杯,又回到街上後,她這樣想象著。在洗衣房,他會開啟一臺洗衣機的蓋板門,將纏繞在滾筒上的溼漉漉的夾克取出來。他將鋪展開衣服的袖子,將衣料拉伸整理成原先的狀態,然後開始上路,回到她曾與他極為短暫地共住過的那套公寓房間。今夜,他將不會受到霓虹閃爍眩光的襲擾;現在,她正走在這霓虹之下。那些遊蕩逡巡的車輛,在搜尋著這個夜晚所能提供的什麼饋贈;它們也不會攪擾到他。她身邊偶爾有相互緊靠的男女結伴走過,他們說話的聲音也不會打擾到他。她的淚水,今夜,讓他得以平靜。


作者「威廉·特雷弗」的其他小說

生活的囚徒》《山區光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