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步街的一間餐廳。阿瑟斯點了小牛肝配青豆和土豆泥。菜上來時,牛肝嚐起來味道不好,一層油脂已經開始凝結在肉汁的上面;土豆沒能把那塊地方的肉汁給吸收掉。鮮綠的青豆倒還多少說得過去。
他五十五六歲左右,黑頭髮,臉型瘦削,有點枯乾憔悴,一副獨居鰥夫的樣貌,恰好與他那瘦長的體型相配;已經磨損毛邊的白袖口這裡,突出來的是兩隻瘦骨嶙峋的手腕。他上身裡面穿了黑背心,下身一條黑褲子——這樣的衣著打扮,外加一件平整服帖的白色短上裝,是一個早餐侍應生的必備行頭。
「你要不要來壺茶配著那個吃?」給他上菜的那位年老婦人詢問道。問這個時,她特地走回到他的桌子旁;這時是下午,他是店裡唯一的客人。
阿瑟斯回說要。這位婦人不是個像樣的服務員,連正規的制服都沒有,只用一件印著大花圖案的罩衫裹在身上,在腰和肚子這裡繃得緊緊的。幾乎快七十了吧,他如此估測,這樣年齡的老婦人應該是坐在什麼地方的壁爐旁悠閒烤火的,熱量讓她大腿的肥肉間顯出一圈圈深紅的褶痕。他能感覺到她內心的疲憊和體能的衰竭,於是琢磨著如果試著跟她開始一段對話,她會不會說起這個,說起她的疲乏與倦怠。
「就快下班了吧?」她拿茶來時他開口道,聽起來就像他對她很瞭解似的;他的語氣彷彿暗示他們關係不一般,曾經有過一段過去——從未有過的一段過去。
「我三點半就走。」
「今晚待在家裡,是不是?」
「嗯?」她看著阿瑟斯,疲倦的目光中透出一點類似警覺的意思。她的頭髮染成了淺黃色,脖頸間堆積著鼓凸的贅肉。是個寡居的老婦人,他設想。
「預計今晚我會待在家裡,」他說,「如果你覺得悶了,無聊了,那就可以考慮。」
那婦人沒有應答。他想著她這天的工作結束後是不是要跟蹤她。現在已經是三點二十,到三點半的時候他也就吃完可以走了。他掰開跟茶一起送來的一塊果醬夾心餅乾。從童年起,他就經常在街頭跟蹤陌生人,探明他們家在哪裡,並且記下這些人的住址,再寫上三兩個細節;這些資訊有助於他回想起這個具體的人。如今,這一強迫性衝動有時候依舊讓他無法抗拒,不過,他自己清楚,今天不會這樣了。
「當然了,可以看看電視,」他繼續說道,「如果你感覺沒多大興致。」
「這些扯淡廢話現在沒意思了。」那婦人回道;這是她願意給出的唯一評價。
「那可以讓你早點入睡,不是嗎?」
老婦人的眼中再次閃現出不安和焦躁。她用舌尖舔了舔下嘴唇,然後拿手帕將舌頭在唇邊留下的一點口水擦掉。一句話也沒說,她腳步笨重地走開了。
她拿來了賬單,一共是一鎊多點,零頭部分只是幾個便士;忙碌的午餐高峰期過後,這裡的菜會便宜賣。他之前就知道會便宜點的——阿瑟斯這樣提醒自己。
沃克里先生走進來,說不用開始做下一批貨,否則發貨間那裡就塞滿了。謝麗爾於是關掉了機器。她看到沃克里先生瞄了一眼掛鐘,在他的便籤本上記下了時間。提早一刻鐘結束工作,每週末計算工時時,沃克里當然要把這個扣除掉。
沃克里夫婦做的是小生意,風景卡片的零售供貨,三年前在地下室裡開始經營。謝麗爾的職責就是操作機器,用強力塑膠將六張不同的卡片封裝成一組,每組當中還包括一張封面卡片,以縮微圖的形式展示出六張卡片上的風景。這是一份兼職性質的零時工作,每週三天,每天只幹兩小時。除此之外,她上午還在「惠買購」超市收銀,晚上還做辦公室清潔。
沃克里夫婦沒再僱用其他人:沃克里太太負責接單和客戶服務,將送貨地址寫在標籤上貼好,還包辦業務通訊與資訊溝通;沃克里先生則將封裝好的卡片裝進紙板箱,開著一臺車廂上印著「wpw賀卡」的小貨車去送貨。所謂的發貨間也是沃克里夫婦晚上看電視的地方,兩口子的晚餐就放在兩隻托盤中在電視前打發掉;周圍的牆邊都堆著一摞摞的卡片,那是他們營生行當的見證。
「週四見。」謝麗爾走之前說道。沃克里太太回了一聲,但看不到她人在哪裡。沃克里先生則含糊地嘟囔了一下,因為他嘴裡正銜著一支圓珠筆。「謝謝了。」謝麗爾又說道;這是她每次離開地下室時都說的話。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只是莫名地覺得這一表達感激之情的詞要比只說「再見」兩個字能更為圓滿地結束這兩個鐘頭的零工。
她用力地關上門,身後隨之傳出砰的一聲悶響。她順著臺階往上走,來到了街道上。她是個瘦瘦的小個子,頭髮有些灰白了,眼角和唇邊也出現了不少的皺紋。她曾是個美人,如今雖已五十有一,但面容上依舊保留了不少痕跡,讓人可以看到她年輕時的漂亮容顏。她穿著一件醬紫色的舊外套——以前剛買下來時她挺滿意的,但現在不喜歡了——樣子顯得有點寒酸。腳上的高跟鞋有些不舒服,但她在街上走得挺快,好像很匆忙。並沒有理由需要這麼匆忙。她也知道沒理由,但她仍舊匆匆向前;她走路的樣子看上去就挺匆忙。
「你情況還好嗎?」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這聲問候來自她曾經嫁過的那個男人;她從那以後一直認為這人是她生活中的一個錯誤。每次他突然出現在街上她的近旁時,總是這樣的一句問話。她轉過身來。
「你是想要什麼東西?」她厲聲說道,而他隨即便走開了,因為她的語調帶有攻擊性,明顯讓他不悅。她知道結果就會是這樣,因為同樣的事情此前也經常發生。她從未向他透露過她在沃克里家上班的時間,但他卻一清二楚。他還知道她在哪裡做清潔,也知道她在哪家「惠買購」連鎖店收銀。她和他的婚姻只維繫了五個月,然後她就收拾起自己的東西離開了,同時還放棄了在伍爾沃斯百貨公司一家分店的全職工作——她認為搬到另外一個城區去會更好。
她站在他剛才遭冷臉後走開的地方,看著他走向遠處,直到他轉過一個街角後身影消失。「我想我們不該結婚的。」她曾經對他說過;這多多少少也是達芙在他們結婚之後反覆多次說過的意見。達芙是她在伍爾沃斯上班時同櫃檯的工友;她並未向達芙承認過她的這次婚姻不對頭,而且也不想透露什麼,但達芙已經自行給出了這樣冷靜無情的判斷。
站在人行道上,她意識到自己擋住了兩位老婦人前行的道路。「對不起。」她趕緊道歉;兩位老婦人回說沒關係。
她繼續往前走,比之前走的速度慢了很多。結婚時,她已經搬到了樓上一層他的兩居室中;廚房與洗澡間開始了正常使用,為了對兩人生活中的這一變化表示重視,他把房間重新粉刷了一遍,地板上破舊的油氈布也換成了地毯。她離開時,牆上的油漆還是嶄新的,地毯也乾乾淨淨,還沒沾上任何汙漬髒物;她都還沒在任何場合下有意識地自稱過阿瑟斯太太。
雖然是不喝酒的人,那天下午稍晚些時,阿瑟斯還是走進了一家酒吧。跟剛才吃午飯的那間小餐館一樣,這個酒吧也是他第一次進來:他喜歡新地方。
他要了一杯啤酒,然後拿著杯子坐到了角落的一個位置上。酒吧大堂中幾乎空無一人,老虎機關掉了電源,靜靜蹲伏在一旁,店裡的音樂也停掉了。這個地方飄蕩著一股敗落淒涼的味道;即便有燈光,那光照也是慘淡的,無法驅散其中的幽暗與沮喪氛圍。吧檯前的高凳上,兩個孤獨的男人鬱鬱寡歡地坐著,沒有說話。身穿長袖襯衫的酒保在翻看著一份《星報》。
阿瑟斯在小餐館裡提到的無聊煩悶之感此刻完全控制了他,感覺幾乎就像是感染了某種強大的病毒,在他身上聚集和糾纏,導致一種病態的稍微發熱的症狀。他呷了一口啤酒,一邊疑惑自己為什麼來這裡,疑惑自己為何要跑到這裡浪費金錢。以前這麼無聊時,他會去看一次比賽,溫布林頓或者白城的一場灰狗獵犬比賽。在人群中,可以讓他的心思聚焦於另外的事情,他便能夠擺脫掉那種鬱悶情緒。或者他也可以去跟一個妓女調笑一番,以此來甩掉這種無聊感。但也不是說跟個年輕妓女說笑就會有多好,實際上可能並不比跟那個年老的女招待說話更好。他閉上眼睛,彷彿受了強迫似的又回想起那失望的一幕:他所想表示的只是善意的問候,而她卻質問他是不是想要什麼。他們原本可以在哪裡坐下來談談的,比如在公園的長凳上,花壇裡剛剛開始有了點奼紫嫣紅的意思,水禽在湖面上自在浮游。她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她知道他已經去過那裡,就在今天,最終還是去了。短暫的相遇中,她已經猜到了。
有客人開始進入這間酒吧,又是一個孤寂的男人,接著還有成對進來的。阿瑟斯觀察著他們,識別出那些他一見之下就討厭的人。他琢磨著是不是要打電話到馬斯汀酒店去,說他早上不能去上班了。是腸胃不舒服,他打算提出這麼個藉口。但多出來的那幾個小時將顯得漫長而沉悶,難以打發,因為他還是會在清晨五點二十就醒來——這已經變成他的固定習慣。也沒有別的什麼東西可以替代他走去地鐵站的那段路,以及地鐵上的旅程本身,還有出站之後到酒店之間要走的那最後一點距離;也沒有別的什麼東西可以替代他在酒店餐廳當班的那三個半小時,要直到上午十點半,他才可以脫下那白色的短上衣制服掛起來,再解開那黑色的領結收好。他在馬斯汀上班的工時已經減少了,因此他僅僅作為早餐侍應生的收入不夠維持他的生活,但他有別的方法來補貼日常開支。從童年起,他就已開始小偷小摸。
他坐的地方靠近吧檯,吧檯的對面,有一臺電話;那裡也是通往女衛生間的入口,有簾子垂掛著,話機被半擋住了。注意到電話,他又一次有了打電話的念頭。但在馬斯汀的前臺,不管是誰接聽電話,估計都只會嘟囔著含糊其辭,然後說等到明早看他情況怎樣了再說。他和前臺的通話將會是無效的,他要那人傳達給餐廳的任何資訊很可能轉眼就被遺忘;如果他到時不出現在餐廳,就會受到埋怨和責難,哪怕他已經按要求把該做的都做了。餐廳的事沒一件是值得做的。
她為什麼像那樣對他說話?她的聲音為什麼那麼尖利刺耳,還質問他是不是想要什麼?他從未向她要過錢,一次都沒有過,但她說話的樣子會讓你以為他一直在提出這樣的暗示。酒吧裡的音樂開始了,聲音調得挺低,但依舊吵鬧,因為那音樂本身就是那樣的,更多是一種噪音而不是別的任何東西。最新進來的兩個人也很吵鬧,他們的說笑完全可以放小點聲的;兩人還都戴著深色太陽鏡,雖然這一整天都沒有陽光照耀。他想對她說的是他們也許可以去一間小餐館談幾分鐘。只要耽誤她十分鐘時間就可以了,僅此而已。
阿瑟斯盯著他還沒喝完的啤酒,看著杯中的泡沫逐漸化為烏有。她所能喚起他共鳴的,是她身上那種深刻的洞察和理解力;這對一個談不上多聰明的女人來說令人驚訝。他和她第一次在樓梯上講話的那天——當時他正好從她旁邊經過——他就意識到了這一點。「要麼進來喝杯茶什麼的吧?」她在門口表示客套,鑰匙已經插進了鎖孔裡。進了她的房間後,他說喝茶就行,要兩塊方糖。他對她講了馬斯汀餐廳裡午餐時客人挑剔的事情,因為聊到這個也是很自然的;她說她不懂他幹嗎看上去那麼不安,接著又說誰都可能有這樣的反應的,因為擔心會有糟糕甚至可怕的事發生。他複述了客人說的那些話,又講他如何不得不站在那裡聽著那些抱怨,那個男的又如何要求經理來解決問題,以及西蒙尼先生到了之後,那個男的又如何說什麼「有勞您的大駕,我們真的很抱歉」。西蒙尼先生伸出了手,但那一對男女拒絕握手。
阿瑟斯琢磨了一會兒,想著那第一次交談或者後來,他是否把這一點也告訴了她:客人對西蒙尼先生伸出的手視而不見。他不記得說過這個。那個男的打著有圓點圖案的領結,是紅底白點,穿著白細條紋的深底色襯衫。胡椒被弄到她的義大利燴飯上了,那女的咕噥著投訴說,語氣聽上去傲慢冷漠;咖啡也是冷的。「嗯,這樣吧,咖啡直接免費。」西蒙尼先生立即做出反饋。這頓午餐本來是精心安排的,有著特別的意義,那男的說。而那女的則說這次午餐經歷讓她感到痛苦,然後將手中抓著的餐巾布甩在桌面上。他們隨後就一走了之,完全不知道在身後留下了什麼。「從此以後你只負責早餐的服務,」西蒙尼先生低聲說道,一邊雙腳拖地後退著離開餐廳,一邊向其他桌上無聲旁觀的客人鞠躬致歉,「你願意做就做。」那女人扔下的餐巾佈下面有一頁信紙,信寫了一半便放棄了;信上列有一份購物清單,貨品專案是用鉛筆寫在頁面剩餘的空間。尊敬的先生,我在你們那裡購買的一個電暖器是壞的,這句話被整個劃了條波浪線;同樣的筆跡還在信中寫了個日期,信紙的最上端有一處地址,是用藍顏色浮凸壓印出來的。
阿瑟斯把手伸進衣服內側的一個口袋中,拿出了這同一張信紙;現在這頁信紙已經被對摺過兩次,只有原來的四分之一大小。紙張的邊緣處磨損起毛了,頁角也折捲起來,上面還有些汙漬,有一個對摺處都開始沿著摺痕斷開了。擔心會進一步損壞這頁信紙,他沒有把它展開來。只要在拇指與食指間拈著這張紙,只要那麼一會兒,就足以讓他明瞭這是什麼東西,一個他知道它意味著什麼的東西;他也因此一直儲存著它。一年前,他走進一間「印快可」店面,將這張信紙影印了兩份;他擔心說不定哪天那份原件會莫名其妙就不見了:他不確信,從來就不確信,那件事在某個時刻一定會到來,或者那件事實施的程式當中會發生什麼。他在心裡記住了那個地址,甚至是在睡眠中,在夢中都記住了;但誰能保證記憶不會有任何問題呢?當然了,現在這已經無關緊要了。
他將那張摺疊著的信紙放回口袋,接著站起身。她七點結束辦公室的清理打掃,十分鐘後會再次回到街道上。現在是六點差五分,他又多坐了一會兒,想著她的事情。那天她請他進房間坐坐之前,他注意到她在樓裡進進出出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他們經常在樓梯上擦肩而過;他自己的兩居室——因為長久缺乏修整,顯得尤為破敗,所以租金比樓裡其他的房間更便宜一些——就在她房間的樓上。從她搬進這棟樓開始,大概有一年的時間,他都不知道她是個寡婦,以為她只是一直單身。後來認識了才瞭解到她結過婚;她死去的丈夫顯然曾是一位地鐵售票員。
剩下的啤酒他不喝了,將杯子推到桌上遠一點的地方,以防他穿長外套時酒杯被衣袖甩到。與他的褲子和背心套裝一樣,外套也是黑色的。他慢慢地扣上外套的紐扣,穿過酒吧大堂,走到了外面;熹微的暮色正逐漸暗沉下去。那張摺疊起來的信紙已經不用儲存了,不再需要了,但即便如此,他知道自己還是不能把它撕掉。還是要留著,這個也要告訴她:那份購物清單將永遠都是一個紀念品。
與前夫的這次遭遇並未讓謝麗爾感到特別的不安:對於他的突然出現,她早已經見慣不驚了。倒乾淨了廢紙簍,收拾掉那些塑膠杯,拉開吸塵器上長長的電線線卷,開始清理地板,她這時又一次責備起自己來。她犯了個愚蠢的錯誤。她猜想自己是因為孤獨,是因為思念死亡從自己身邊剝奪而去的夫妻生活,才會對那個男人另眼相看;說願意,答應嫁給他,那時也覺得挺自然。在婚姻登記處,達芙充當了見證人,同時參與見證的還有一個他們從街頭隨便拉來的男人。登記之後,他們與達芙一起坐在「女王步兵團」酒吧店堂後區的一張桌子旁消磨時間,等著住在同一棟樓的幾位鄰居到來,然後一群人去到「布魯斯大拼盤」餐廳;餐廳就在保誠[保險集團]辦公室的樓上。人們不斷地叫她,稱她為阿瑟斯太太,每次舉杯敬酒時都拿這個新身份來起鬨打趣。但他一直都很安靜,沉默不語,直到她聽到他對達芙說起午餐時的客人投訴事件,而達芙每隔幾分鐘——多喝了三五杯之後她立馬變得直言不諱、口無遮攔——就說一句像那樣的人根本就該死,不配活著。「你聽到了吧?」他事後說道,「聽到你朋友怎麼說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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