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票子

出軌 威廉·特雷弗 第1頁,共2頁

菲娜在碼頭上等候,看著那四個男人把船拖到卵石海灘上。她一直等著,看著他們將捕撈而得的收穫從漁網中清理出來,看著他們檢查漁網的破損情況。他們走到碼頭臺階的最高處靠近她站著的地方,然後各自分頭散去;她走向約翰·邁克爾。

「你媽媽,」菲娜說,一邊看著約翰——他大概猜到媽媽已經死了。「我表示同情,約翰,」她說,「我和你一樣難過。」

他點點頭,一言不發;她就知道他會這樣。天氣挺冷,兩人一起走向他媽媽居住的那棟小屋時,天色也越來越暗了。灰色的雲團在空中快速湧動,翻來捲去,預示著要下雨。他們現在可以遠走高飛了,菲娜萌生這樣的念頭;他們可以為自己贏得一份新生活了。

「克萊利神父在那裡。」她說。

「你有什麼計劃嗎?」葬禮之後,約翰·邁克爾的舅舅問他。計劃是有必要的:約翰還是嬰兒的時候,他的父親便在海上淹死了;約翰的母親淪為寡婦,很自然就繼承了那棟漁民小屋,直至在小屋中離世。按照他父親在世時的想法——尤其是約翰本人也成為一名漁夫之後——他到時候自然也會有自己的一棟漁民小屋。但是,等一等,現在事情沒這麼簡單:他是一幫漁夫中最年輕的,一幫較為年長的漁夫中唯一的小年輕。

「我要走。」他這樣回答舅舅的提問。

菲娜聽到他說了這個;這個回覆像是明確了這一點:他之前只是迫不得已,必須等到母親死後才能走。遠走高飛是一個傳統,一個由來已久的傳統;離開的時機多種多樣,但離去的決定在付諸實踐之前都經過長期醞釀和反覆思慮。巴特·奎恩是留守漁村的人;他常遺憾地指向遠方兩塊大石頭——那是海灣中的小島——背後水天相接的海平線,滿臉的懊悔不迭。「去那邊掙大票子!」他會這樣說,接著列舉出他那一代中離開故土去尋求財富的人:唐納休和阿爾蒂·西涅,米格爾和弗林,還有大個子萊利和馬特·克雷迪。也有其他人去了愛爾蘭內陸或者跑到英國去的,但混得都沒去到大洋那一邊的人好。

「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訴你,」約翰的舅舅又說了,「就是關於農場的考慮。」

「農場?」

「將來,等我自己也入土了。」

「那跟農場有什麼關係?」

「我說的是農場要留下來。」

菲娜仍然在一旁聽著,聽出了舅舅話裡沒有直接說出的一個明確意思:農場將會被傳給約翰·邁克爾,因為沒有別的人可以繼承這份產業。

「這些天我總是覺得累。」約翰的舅舅說道。他那老邁的眼睛有些充血紅腫,五官也呈現出被歲月消耗磨損的樣子——這證實了他所透露的身體狀況。他兩年之前喪偶;那場婚姻沒能帶來一兒半女,他只有孤身鰥居。

「你還有大把日子好過的。」約翰安慰他。

「那些田地我都弄不動啦。」

舅舅是在暗示約翰和菲娜現在已經可以住到農場上去了,收拾收拾那個地方、打理打理農田,讓一切正常運轉起來也不會有多大困難。農場位於內陸地區,遠離大海;那裡的風是溫和的——在那裡,沒有颶風大浪,你不必心懷憂懼,擔心狂暴的大海會剝奪你的一切;約翰和菲娜可以在那裡安居樂業。舅舅已經步入老年,沒有了雄心壯志;但他並非一個難以相處的人,在他餘生的歲月中,他也不會成為一個負擔。

「哎,舅舅,那不行的,你沒問題。」約翰搖頭;不管從哪方面看,他的拒絕都不是對舅舅的提議的感激或接納。美國才是他和菲娜要去的地方,才是他們此前一直在談論的未來夢想。那天晚上,約翰說他的盤纏錢已經存夠了。

母親在世時約翰·邁克爾無法實踐的計劃現在可以付諸實施了。他很快就要動身。五月份的時候,他會回來舉辦婚禮,並把菲娜一起帶走。他並不清楚自己能找到什麼樣的工作,但根據巴特·奎恩的說法,之前走掉的那些人原先也是除了打魚就一無所知,所以這沒關係。「小夥子,先別管這個,到了那裡再說。」巴特建議道——這同樣的建議他已經說了四十年。馬特·克雷迪回到了老家,他也是走掉的那些人中唯一一個這麼做的;他每天晚上在村裡那間半是雜貨店半是啤酒屋的小酒吧裡花起大票子來眼都不眨,彷彿花的是毛票。「小傢伙,看看這個。」巴特·奎恩向約翰展示裝在他上衣內袋中的一張美元鈔票。奎恩有個外甥女在特拉華州,是個修女;他的姐姐,也就是修女的媽媽,以前住在芝加哥,只是兩年前已經去世了。奎恩經常懶洋洋地趴坐在菲娜家人經營的這間小酒館的吧檯上,大肚子把衣服繃得緊緊的;他的小眼睛因為酒喝得太多總是潮乎乎的,時刻要流出眼淚來。他動不動就拿出那張美元鈔票給別人看,給所有人看。「我會送給你另外一張美鈔的。」約翰經常這樣對奎恩承諾;而菲娜聽到他們說這些,總是在一旁咯咯直笑。

他們彼此很熟悉,曾經一起去上學,每天早上在海邊碼頭那裡等校車;當時漁村裡的學齡兒童只有他們兩個。菲娜的父親對約翰即將展開的人生冒險很是焦慮,已經不止一次反對說約翰和菲娜還只是不諳世事的小孩子。「嗯,我倒是覺得約翰這孩子能站住腳的。」菲娜的母親喜歡約翰;她站在未來女婿的這一邊,給出了樂觀預測。「我們歡迎他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的,那不也一樣好嗎?」約翰的母親去世時,菲娜的父親就已提出了這樣的建議;菲娜把父親的意見也傳達給了約翰,不過她很清楚約翰不會考慮這個,不會考慮在這間半吊子的小店中消耗一生:天天忙於為老主顧斟上一品脫一大杯的啤酒或者檢查貨架上的雜貨看看哪些東西已經賣光了需要補貨。

「想都不用想,我們肯定要走的。」約翰自己的說法總是這樣的。菲娜的兩個哥哥也早就離開了漁村,一個去了都柏林,另一個去了英國。兩兄弟中的任何一個本來都有權繼承那間雜貨店兼小酒館,但他們對此都懶得理睬。

約翰和菲娜即將分離;有幾天的傍晚,他們在薄暮微光中走在海濱,聊著兩人都決意永遠放棄的東西:大海和漁夫生活,或者一輩子困居於小酒館中或他舅舅的農場上。那農場地處偏僻,離金納德城鎮還有十一英里的距離;那座城鎮其實也只有一處小型市場、一家布匹服裝店、五間小酒館、一個五金工具店,還有一間「神明威力醫療中心」。根據約翰的說法,農場屋舍偏居一隅,建的時候都沒有打根基。農莊的房子是石板瓦屋頂,牆刷成了白色,孤寂地兀立在農場上,四周的場院上只有兩三間小棚屋,除此之外就是田地,一直鋪展延伸到遠處小山腳下;山體斜坡邊也是大片泥沼地開始的地方。那座山沒有名字,約翰說,也許有過名字但現在沒人記得了。農場上沒有哪扇場院大門是可以正常開關的;灌木圍成的樹籬間,哪裡有空隙了,就用廢棄的床架來擋一擋;那裡的水喝起來有一股泥炭的味道。由於潮溼氣重,農莊房間裡到處都是黴斑。

「即使你把那地方收拾妥當了,」約翰說,「那也不是我們想要的生活。」

「當然不是。」菲娜意志堅決地搖頭,動作很大;她眼中閃閃發亮,對約翰表示確定和同意。「絕對不是。」她重複了一遍。

從體型樣貌上來看,兩人有點相似,都是偏於單薄細瘦的那種;約翰比菲娜高,但高不到一個頭。兩人都是黑頭髮,五官表情顯得質樸謙恭,行為舉止上也透露出這種氣質。兩人在一起時,看上去比各自單獨出現時反倒要更柔弱,更易受傷害。

「菲娜,你想過這個沒有?想清楚了沒有?我們要走自己的路了?」

她的手被握在他的手中,暖暖的;她感到他的手挺有力,雖然她也清楚那手的主人並不是特別強壯。從孩童時代開始,他們就互為陪伴,成了一對。兩年前,也是在這同一處海濱,也是在某天傍晚的薄暮微光中,他們第一次互訴衷腸,說到了愛。

「我真希望能跟你一起走。」她如今說道。

「哦,那是肯定的,不用多久。」

他走了,顯得相當突然。他們要分開二百零一天——菲娜已經數過了。她起初設想在最後一刻他會被攔下來,香儂機場的出入境管理員會拒絕讓約翰登機,因為他沒有美國的工作簽證。但約翰說過他已經對此做好了準備,而且他必須準備好。你有時不得不耍點小花招,他說。

沒有約翰的第一天過去了;第二天的晚上,奎恩又談起了發大財掙大錢;他的小眼睛從臉上紅通通的肥肉之間斜斜地看著菲娜。只有詹姆西·奧康納被攔下來過,他說,那是因為詹姆西有條腿廢了。「別擔心,姑娘。」奎恩這樣安慰菲娜,接著便又開始講起撞在海中礁石上的一艘縱帆船;那年他才五歲,看到十二個外國人的屍體被從帆船殘骸那裡衝到岸邊,然後給埋了。「約翰·邁克爾留在這裡能有什麼呢?難道也要等著有一天被人從海上撈回來?當然不。有我萬能的大票子護佑他,他難道還能有危險?」比起來過小酒館的任何人,奎恩的話都要多。如果不談論那些從漁村走出去闖天下的好漢,如果不講述海上沉船的故事,他的話頭就會是他童年時步行二十三英里去金納德鎮看到的基督聖體節,看完之後他還同樣走二十三英里回到漁村;要麼就是講一位老神父過去是如何為他最喜歡的一支曲棍球隊的球棒禱告祈福;要麼就是說起多年前讓利斯雷宅邸化為灰燼的那場大火。奎恩自己也是個漁夫,跟隨捕撈船出海已經有五十多年了。有生以來,他從未穿過有襯衫式衣領的衣服,也未系過領帶;他每週剃一次鬍子,從來都沒覺得有娶個老婆的必要;實在髒到不行時,他的衣服才洗一洗。無論奎恩跟你講到什麼話題,那個故事的大部分他之前肯定都已經跟你說過了。他那一輩中,很多人都遠走高飛了,而他卻留守鄉里,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有板有眼地堅持說,當傍晚的陽光斜斜地揮灑下來,波士頓那長長直直的街道看上去就像夢幻奇景——似乎他曾身臨其境。他還說如果你走進麥克戴德酒吧,將會看到陶罐裡插著三葉草,牆上還掛著克里斯迪·雷恩的照片。他還直接把他臆想中的事情當作事實來講述,說唐納休已經成了糖果大亨,死的時候將被裝在頂蓋上飾有綠色軟襯布的棺材中送去墓地下葬;說阿爾蒂·西涅在堪薩斯州廣袤的麥田間堆起高高的糧垛,也累積起大量的財富;說大個子萊利在舊金山警察局中升任高位,並最終成為統領全市警力的一把手。

「離家的那一刻起我便思念著你。」約翰在信中寫道。這是他寄來的第一封信,說有很多的話要告訴菲娜,但這封信卻寫得相當簡短。在走之前他說過,他不習慣於寫信,但他會盡力多寫信回來。「我現在跟一幫傢伙一起做事。」三週之後他的來信中這樣說道;菲娜讀到這裡,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黑幫流氓。她笑起來,彷彿約翰也在她身邊,在跟著她一起笑。

村裡上週來了一些遊客,她在回信中寫道:那是些義大利人。他們那天問瑪麗·多琳會不會有新捕到的魚賣。他們來到店裡時,我們還以為他們是德國人,但他們說的是義大利語。他們說,第二天上午會回來買魚,但後來根本就沒來。巴特·奎恩跑去碼頭上等他們,想問問他們是不是從羅馬來的。這裡以前從沒來過義大利人,他說,那次海難沉船時被衝到岸邊來的是西班牙人。隨後的幾天上午,他也去碼頭那邊了,但那些義大利人一直沒回來。

約翰的回覆直接關聯了這一點,說他現在就是在跟一個義大利人一起幹,但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乾的是體力活,他寫道。「姑娘,你得給他一點時間。」奎恩對菲娜建議道;但又有幾周過去了,約翰新寫來的信中也並未提到波士頓的街道或者堪薩斯的麥田。然後又有一封信寄來,叫菲娜暫時別給他寫信了,因為將要有一段時間他不會有一個固定的地址可以收信。約翰說,再有固定的地址時會盡快告訴她。

就這樣,菲娜與約翰開始中斷了聯絡。約翰解釋說,你能寄住在哪裡就不得不先寄住在那裡;如果租個地方,定時付房租,那就連一分錢也存不下來。菲娜對此並不是完全理解。她不明白一個人怎麼可以不付房租而能在什麼地方住下來,但現在再問已經太遲了。約翰不得不隨遇而安,能有什麼零碎活都只好先幹著——這一點她當然能想象到的。如果那是目前唯一的出路,他也就不得不到處遷徙,換地方幹活;如果他這樣說了,那他的做法就肯定是對的。

十一月到來了,天氣晴朗,但是很冷,每天的生活圖景本身也沒多大變化。菲娜在店裡忙碌,在切片機旁將大塊鹹火腿切成薄肉片,計算那些賬單的金額,將送到雜貨店的貨物拆包上架——有果醬、肉糜和罐裝食品,有方便裝的麥片粥和乾貨,還有粗大紙箱裝著的、用於糕餅烘焙的各種原材料。每週二和週五,奧布萊恩店裡運麵包的小貨車從金納德送來麵包;牛奶則是每隔一天送貨,萬一有延遲了——偶爾確實會這樣——店裡還備有長保質期的高溫滅菌奶來應急。經驗已經教會了這家人怎麼去經營這樁雜貨店兼小酒吧的生意:要訂購什麼貨,什麼時候和哪些東西應該在店裡和小酒吧中都有現貨庫存。如果你不知道要幹什麼,你就會缺這個少那個的,生意會一籌莫展,菲娜的媽媽曾經這樣告誡她。如果你一點預見性也沒有,就可能會錯誤地購進一些貨品,結果這些玩意放在貨架上十年八年也無人問津;你也可能會發現有些東西賣起來很快,卻沒有備貨了。母親白天照管店面,晚上休息;那時客人們開始光顧小酒吧,菲娜的父親就負責照料生意。母親與菲娜的身材差不多,也是單薄柔弱的那種型別;她是位忙碌操勞的小個子女人,擁擠的雜貨架上,哪個東西放在什麼地方,她都有著清晰的概念。對於錢款數字,她心算起來非常快;她的眼鏡用一根細鏈子繫住兩條鏡腿,不戴的時候就掛在胸前。菲娜的父親——菲娜在酒吧裡給他打下手,正如白天在雜貨店裡協助母親——身材高大,動作和思維都相對遲緩。他頭髮銀灰色,總是穿著長袖襯衫,但袖子總是翻卷上去。去參加彌撒時,他會穿起黑色的西服套裝,繫上領帶,別上領帶夾,戴上一頂禮帽,不急不慢地走過村裡的那段路。菲娜的母親也會仔細打扮,穿戴上平時其他場合不會用到的外套和帽子。一家三口週日一起去做禮拜,其他的時候則各自去教堂,去找神父告解或者出席宗教團體活動。

沒有固定住址的那段時間,約翰·邁克爾也停止了來信,菲娜便只有去尋求想象和回憶的慰藉。美國這個夢想世界,是她和約翰長期討論、嚮往和好奇的一片新天地;巴特·奎恩那些信口道來的故事更是把美國說得天花亂墜。不過,奎恩的誇大其辭和隨意假想現在被菲娜記得的那些地理常識取代了——那是當年上學時霍倫先生教的。霍倫老師開啟美洲大陸的地圖,從黑板上方掛下來;那平滑反光的美國版圖上,不同的州用棕、綠和黃色間隔著呈現出來,五大湖區則是藍色。鋼鐵產自明尼蘇達、密歇根和賓夕法尼亞這三個州,鈾來自科羅拉多州,棉花和菸草則是南方的土產。

霍倫先生教鞭的尖頭端以筆直的線條移動,一會兒是水平橫向,一會兒又是上下縱向,指點著將內布拉斯加與南達科他州區分開,把俄勒岡與愛達荷州區分開。教鞭輕輕劃出一個個州的區域,一邊指明它們加入美利堅聯邦的日期;教鞭沿著密西西比河移動,演示出其長長的流程;教鞭然後又指點著落基山脈。你聽著老師的講述,是因為不得不聽;課堂沉悶單調,讓你不禁想打哈欠,但你還得壓抑著睏倦情緒;你忘記了從法國手中購買的路易斯安那包括了哪些地方,但你完全不以為意。尾巴呈剪刀狀的捕蠅鶲鳥是俄克拉荷馬的州鳥,芍藥是印第安納的州花。唐納休成為糖果大亨的地方是威斯康星州的密爾沃基。

磨損破舊的教鞭所指點出的那些地理事實並不能構成具體可感的現實。巴特·奎恩那道聽途說的二手資訊也沒能讓菲娜滿懷憧憬,但對約翰的蠱惑卻是巨大的。不過,對兩位年輕人來說,美國是活生生存在著的,就在菲娜家店裡吧檯上方高高懸掛著的電視螢幕上,也在約翰家廚房裡的那臺電視機螢幕上。約翰母親在去世前的兩年間,連上床都需要有人扶持,而菲娜一有空就會去照料老人家。安頓好老人,她和約翰就坐在廚房中,喝茶,吃一點粉色的「日本天皇」牌小餅乾,看電視,但把聲音調低了很多。他們一起看電視上的美國,聽到美國的聲音。美國的橄欖球運動明星們在全力作戰,身穿鼓囊囊的襯墊防護服、戴著頭盔的球員們看上去呆巴巴硬僵僵的。夜間的城市街道上,白色氣霧在暖氣隔柵的上方迴旋升騰。那些幫派惡戰中負傷的黑道混混們,在自己的地盤上張開手指扶著牆壁,雙腿岔開,兩眼中一片漠然的死寂。

在電視上看到門童迎接乘坐黃色計程車到來的客人,看到摩天大樓電梯中人們在快速地交談,看到商店裡聖誕購物季的歡慶場景,菲娜都挺喜歡的。她也喜歡看寂寞的司機在高速公路上長途行駛,車載電臺上播放著音樂;車子然後開進路邊的加油站,油站便利店的服務員在打蒼蠅,忙得不亦樂乎。她還喜歡看在離舊時牧場很近的地方鑽探石油的年輕人;這世上的一切都在變化,因為汩汩湧出的石油如今成了很關鍵的東西,而那位鑽油郎最終成了風光無限、一時無雙的超級富豪。還有大學宣傳日的活動、感恩節、羅伯特·李將軍——這些她都喜歡看。「你想去美國吧?」兩人看電視時,約翰會小聲問她,而菲娜每次總是點頭,毫不猶豫地。

「我在一家洗衣房找到了工作。」彷彿過了很久,另一封信終於寄到了。聽到信裡說的新情況,巴特·奎恩搖晃著腦袋錶示讚賞。洗衣行業可有大錢賺了,這是毋庸置疑的。總統的襯衫也要送去洗衣房;奎恩粗肥的身軀在吧檯凳子上扭來扭去,大聲驚歎說約翰·邁克爾·加拉格爾要負責清洗打理美利堅合眾國總統的襯衫了。「丫頭,我要告訴你一聲,你跟約翰·邁克爾·加拉格爾相好可算是交上大運啦!」

在回信中,菲娜把奎恩的話也說給約翰聽了,還就此開了個玩笑,就像他們以前常做的那樣。這封信寫得挺長,將他們中斷聯絡期間的那些雞毛蒜皮都包括進去了:奧布萊恩麵包店的小貨車拋錨了;村裡的漁船有四天都無法出海;馬丁·肖爾的守靈夜,死者的寡婦跳起了舞。她猜想約翰現在是不是有了美國口音,就像奎恩說的那樣——馬特·克雷迪回到漁村後講起話來像美國人。

一月份,菲娜收到了一張聖誕卡。兩週之後又是一封信;這次信中有了個固定地址:河狸街2a號。那裡的房間也足夠大,可以住得下他們兩個。「我把房間裡外刷了一遍,」約翰寫道,「還清洗了窗戶。」從他離開起,九十一天已經過去了;現在的每一天似乎都拉長了,感覺過起來很慢。一週前,菲娜在金納德挑選了做婚紗的面料。她在心裡不斷地對自己說,不用等很久了,第一次婚禮預告很快就會在教堂門口公示出來。

提到房間的那封信寄到菲娜手上的那天,空氣中有點砭肌入骨的寒意;她上午在海邊散步,一邊想著結婚公告,還想到了河狸街。她想象著一棟公寓樓的外牆邊豎著之字形的消防求生通道;那是她在一部電影中看過的一種大大的金屬步行梯構造,公寓房間的窗子開啟,就能爬到這梯子上。她想象中的那棟公寓位於一個貧窮的街區,因為那是約翰暫時所能支付得起的住房;河狸街的人行道旁,瘦巴巴的細長樹木在勉力生長。住在一個貧困街區,她並不會反對和不滿;她知道他已經盡力而為了。

那天上午,海濱空無一人。漁船都已出海;她經過碼頭時,那裡一隻船也沒有。她走過的地方,有新的貝殼嵌入了乾淨、潮溼的沙子當中——那是被海浪衝到沙灘上的;現在浪小了,輕柔地湧上來,拍擊洗刷著這些貝殼。從前,漁村裡有個故事是這樣講的,說有位女士一路走到了戈爾韋,為的是去追尋她愛著的那個男人。雖然隨著每一天的過去,需要等待的時間也逐漸縮短,但菲娜對約翰的想念之情卻越來越強烈——她現在理解了那個女人的舉動。她慢吞吞地向著村莊走回去;在她的腦海中,約翰已經租下的那間房子鮮明生動地浮現出來,比她一路所見的任何東西都更清晰。

父親喊她時她已經知道了是誰。她聽到了電話鈴響,鈴聲壓倒了酒館裡嘈雜的人聲;她也聽出了父親接電話時的驚訝語氣:「嗯?天哪天哪!你情況到底怎麼樣啊?」她把剛剛斟滿的杯子快速推到吧檯對面的客人面前。「等一下,我這就喊菲娜來。」她聽見父親這樣說道;等她接過聽筒,約翰的聲音隨即出現在電話中。

「菲娜,你好。」

他的聲音聽起來並不遙遠,只是感覺有些異樣,因為兩人在維持友情與愛情的這麼多年來,還從來沒有在電話上通過話。

「是你,約翰!」

「收到我的信了嗎,菲娜?關於那個房間的?」

「昨天收到的。」

「菲娜,你還好吧?」

「哦,我沒事,我很好。你呢,你自己呢?」他動身之前說過,不會打電話回來,她也表示同意:他掙的錢不該花在昂貴的電話費上。但是能聽到他的聲音,損失掉那些錢也完全值得。

「我也好,菲娜。」

「聽到你說話真是太好了。」

「菲娜,聽著,有件事我們不得不考慮一下。」他停頓了一秒或兩秒。「五月份,菲娜,五月會有困難。」

「困難?」

「是說回來有困難。」

他又一次頓住了,然後在通話中不得不把說過的有些話再重複一遍,因為她有些轉不過彎來。他打電話回來就是因為這個,因為他知道那聽上去會比較複雜,但實際上並不很複雜:他五月份最好還是別回來結婚。因為像他這樣費事跑這麼遠到了如今所在的地方,現在又開始幹一份穩定一些的工作,那就不好隨便停下,來來去去的就不容易了。他根本就不該在這樣的狀態下工作,他說。就像夜貓子那樣,他說他們就是這個樣子。

「你明白了嗎,菲娜?」

在電話放置的地方,店鋪中這一塊昏暗的區域,她點了點頭。有培根的香味、黑啤酒和高度酒的味道從店裡酒吧區的那一邊飄過來。冷凍櫃發出了響聲,表明製冷裝置開始週期性的執行,耗費著電能。「大廚湯品」,一張廠商配給銷售代理點的廣告招貼上印著這幾個字;招貼離她很近,因此可以看清這幾個字,那上面小字印出的其他資訊便隱沒於黑暗之中。

「如果去了你那邊,我也不打算再回來了。」

在美國結婚也許會更好。如果她過去那邊,而約翰還是在當地繼續工作,那將會是更好的安排。他問她是否明白了時,她感覺自己彷彿是在跌跌撞撞地走,是在某種夢境中艱難蹣跚,同時又意識到她並未置身夢境;儘管如此,她還是說她明白了。

「我一直都在想你,約翰。我愛你。」

「我也一樣。我們能想出辦法的。只不過跟我們之前想到的有點不同。」

「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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