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真是太好了!」羅絲的母親高聲說著,一邊端著盤子走向羅絲已經把刀叉擺放整齊的餐桌。「多棒的天氣,波弗裡先生,你不覺得是這樣嗎?請在我邊上的這個位置坐吧。」
波弗裡先生順從地坐過去,一邊回應著女主人對天氣的評價。
「受不了這樣的熱浪。」達金先生愉快地嘟囔道。
羅絲的父親,也就是達金夫人的「另一半」——她經常執意這樣稱呼自己的丈夫——是個直率和善的人。他說話的嗓音帶點嘶啞,音量總是壓得低低的,彷彿要把聲音節省下來用於職業場合——他是個拍賣師。除了說話聲音高而尖之外,他的妻子在其他方面倒是與他頗有相似之處:兩人都是大塊頭,並且表現出一種安逸舒坦的自得其樂狀態——在他們這種腰圍和體量都相當可觀的人群身上經常可以看到。這個傍晚,就像他在夏季裡一般都會的那樣,達金先生冒汗了。他已經脫掉了夾克,貼身馬夾的扣子也都解開了;不管是冷是熱,他總是穿著這種小馬夾。
他的女兒則在愧疚和負罪感的煩擾下如坐針氈。羅絲十八歲了,她希望今天晚上自己是身處於別的什麼地方。她希望自己不必面對波弗裡先生那萎靡倦怠的目光,不必看到他彬彬有禮的樣子,也不必看到他側頭傾聽她母親說話或者附和著她父親的好心情而微笑。這次宴請是為了表示慶祝:羅絲要去讀大學了,而她的成功進學也要感謝波弗裡先生所助的一臂之力。作為一名補習老師,他以輔導那些學業能力弱、徘徊於升學門檻前的學生為業,已經幹了三十多年,但也不準備再繼續下去了;羅絲是他的最後一個學生。老天,三十多年,漫長得可怕,她心裡說道。她此前懇求媽媽不要發出這個晚餐邀請,但達金夫人堅持說必須要請。波弗裡先生也試圖婉言謝絕,但達金夫婦提出了多個日期供他選擇,要他哪天晚上方便時一定來赴宴。
「我是多麼喜歡蘆筍當令的這個時節啊!」羅絲聽到母親活潑輕快地尖聲感嘆著,一邊將一盤拌了很多奶油的蔬菜熱情地推送到客人面前。
波弗裡先生微笑著,低聲表示他感謝女主人的盛情。他已經六十有餘了。在他那佈滿了色斑的頭皮上,幾縷顏色淺淡的頭髮幾乎淪於無形。他的手背上,在那風乾的麂皮一樣的衰老皮膚上,也有色斑。他穿了一身淺色的套裝,打著義大利樣式的花領結——這樣的領結他有不少條,之前輪換著用。
「波弗裡先生,你平時的生活圈子怎樣啊,還可以吧?」達金先生客氣地問道。
「在收縮,在縮水,」波弗裡回道,「隨著你上了歲數,你就會覺察到的。」
達金夫人冒出一串善意的笑聲。她丈夫往杯中倒上紅酒。
「人本身當然也會萎縮的。」似乎在完成義務,波弗裡先生延續著這個話題,因為很明顯地,達金夫婦也願意在飯桌上有話可談。他朝羅絲微微笑了笑。他嘴裡的牙齒只剩下一半是原有的,而且發灰髮黑,被歲月磨損得參差不齊,如巉巖碎石。
「對肥胖的人來說這倒是好訊息。」達金先生嘟囔著;正如他講笑話時常見的那樣,他將五官扭曲聚攏在一起,做出一個鬼臉。他的這句戲謔是拿自己開玩笑,卻讓他的妻子高聲反對起來:
「哦,哪裡的話,寶貝,你可不胖啊!」
「我曾經也有六英尺半英寸高呢,」波弗裡先生努力地繼續推進他的話題,「現在看起來根本不像那樣了。」
「但其他方面都還好吧?」達金先生詢問。
「噢,是的,還不錯。」
達金夫人把餐廳貼上了藍色的牆紙,深條紋與淺條紋相間。窗簾顏色與牆紙相襯,傢俱的油漆則是白色。她對家居裝飾很感興趣,經常樂此不疲地談論這方面的事情:她家客廳的牆紙上是飛燕草的花朵圖案,是不帶葉子的花朵;門廳與樓梯通道的牆壁則是黑金兩色搭配。
「我要說,這真是太棒了!」達金先生不吝溢美之詞,誇讚妻子拌在蘆筍中的切片火雞肉。
「味道很好。」波弗裡先生也表示肯定。
羅絲今天穿著一件石板巖色的藍灰連衣裙,領口是向後摺疊翻卷的那種款式。跟父母不同,羅絲身材嬌小,一頭金髮被剪短了,齊著前額剪出一道劉海;她的眼睛是勿忘我花的那種藍色調。這個晚上,愧疚和負罪感讓她沉默不語,只是偶爾露出轉瞬即逝的微笑。微笑時,她厚嘟嘟的下嘴唇那如同被蜜蜂蜇傷的樣子便消失了,不整齊但潔白的一口牙齒也隨即短暫地露出來。坐在餐桌邊,她覺得侷促尷尬,甚至還醜陋;她厭惡自己。
「這是我們在園子裡種的,種得晚。」她母親依然在談論那些蘆筍。羅絲只吃了一根。「我們家的蘆筍可以吃到差不多九月。」
對他來說,這是怎樣的煎熬折磨?羅絲想著這個問題。他們也邀請了他的妻子,但就在晚宴的前一天傳來訊息,說波弗裡夫人身體不舒服。羅絲知道那不是實話。是他的妻子要抓住這個時機;她對他說她為不能赴宴而感到遺憾,不過獨自在家也沒什麼不好;但這也不是實話。他的妻子此時可能正光著身子呢,羅絲想道。
「有些人車後窗上貼的話,真是離奇古怪,不可思議。」她母親突然發表起這樣的評論,因為蘆筍當令季節的話題現在已經枯竭了,再沒什麼好說的了。「比如有的車上貼著這個:內有幼童。我的意思是,別人跟你素不相識,誰有興趣管你車上是大人還是嬰兒啊?」
「我覺得貼這個的意思是告訴你不要跟車跟得太近。」羅絲的父親提出引導和暗示。
羅絲的母親清脆響亮地笑起來,不過是社交場合上那種並無惡意的笑;她接著指出後面的司機為了看清楚車貼上的字,反而會受到誘使,跟車跟得太近。
「親愛的,他們大概沒考慮到這一點吧。」
對於學校選讀的所有課程,羅絲都是疲於應對,於是將近一年間,每週四的下午,她都去波弗裡先生的家接受輔導。他們每次都是坐在向外可望到屋前小花園的那扇弓形窗下。每次來上課時,羅絲一到,波弗裡夫人就將茶水端到桌子上;而當他們喝茶時,波弗裡先生並不急於開始輔導,而是說起了過去,談起了他自己當年即將讀大學時的生活故事,講到了他後來應聘面試,在精紡毛絨行業謀得了一個職位。他在毛絨業做了一段時期,然後就轉行到學校當起了老師。但學校紀律規範形式中的有些東西,還有所謂學生「興趣愛好活動課」——比如男孩子們去製作飛機模型——上的沉悶無聊,讓他在一年之後便放棄了教職。從那以後,他就在家裡教授學生;又是在僅僅大約一個月之前,他決定教完羅絲之後就停止這種家教工作。「已經垂垂老矣。」他說,但羅絲知道原因並非如此。就是在這些喝下午茶的間隙中,他一點點地回顧了自己的一生,就像講一個連載故事那樣。
「但這事兒就是莫名其妙,」達金夫人略有些固執地堅持道,「波弗裡先生,你同意我的看法嗎?」
老人遲疑不語,羅絲能看出他剛才暫時沒跟上談話的內容。她清楚自己的母親應該也注意到波弗裡分神了,所以不會覺得疑惑或不快。她的母親平靜流暢地繼續說道:
「你看車上貼的那些東西,都在宣告私人的事情——什麼他們愛哪個人啦,他們去過哪裡啦,前排坐著的又是誰和誰啦。」
「前排通常是莎倫和利亞姆。」達金先生哈哈大笑著打趣道。
波弗裡夫人比她丈夫小十歲,但看上去遠不止年輕這麼多。她有一個情人。她身材苗條,體態圓潤柔滑,長腿,略微嘟起的嘴唇兩側皺紋有些明顯,常常化著精緻的濃妝。週四的下午,她便有機會招待自己的情郎,因為那時她丈夫要輔導那最後一名學生,忙於解決那位學業有障礙的孩子所遇到的困難。波弗裡夫人的情郎輕手輕腳地溜進來,但還是不時弄出了隱約的動靜,就像影子從這棟屋子裡飄過,一連串似有若無的飄忽耳語與腳步聲,然後是輕輕的關門聲響。還有,比羅絲離開這棟房屋的預訂時間提早十分鐘左右,樓梯上和門廳那裡總是會傳出極其輕微模糊的有人走過的窸窣響動。這一個行為過程中還搭配著固定的前奏:波弗裡夫人將茶水放在托盤中送到窗旁那張淺色桃花心木的桌面上,她離開房間之後,那一身的脂粉香仍然逗留在空氣中,以及她眼中的躁動不安。但羅絲起初並未完全猜測到那每週一次聚首活動的實質,直到有一天下午,她去門廳那裡從掛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口袋裡拿一條手帕,看到一個面色黯淡灰黃的男人正在關前廳大門;那人明顯心急氣慌,但壓抑著聲響,手中還拿著一把門鑰匙。轉身看到她之後,那人微微一笑;機靈歡快的、詭秘的微笑。
「比她年輕?」羅絲的朋友卡羅琳好奇問道——她對細節有著敏銳的關注。羅絲說不是,談不上年輕多少,但是身穿棕色的亞麻套裝,挺拔合體,栗色的頭髮,有點優雅風度。「不會是到家裡來修什麼東西的嗎?」黛茜插口提示說——只要是別人佔據了眾人矚目的中心地位,她就忍不住表現出懷疑的態度。不過,她的否定意見立刻被安吉拉和莉絲嗤之以鼻,因為黛茜的話顯然很蠢:上門來修洗衣機或者修電視的怎麼會有大門鑰匙?怎麼會穿西服套裝?為什麼要來得這麼勤快?為什麼還要對羅絲詭秘地微笑?
這間名為「黃楊樹」的餐吧,是五個女孩子時不時在一起說長道短、八卦閒聊、發發小牢騷和怨氣的地方,是她們談論性愛話題和其他個人隱私的場所,也是黛茜和卡羅琳吸菸的據點;現在,波弗裡夫人的週四情郎成了她們強烈關注和具體討論的特定主題。
他一定是已婚了,卡羅琳說,這就是他為什麼要來她家的原因:不正當的男女關係,總是要面臨這樣一個麻煩,就是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偷情去處。他週四來,是因為羅絲是波弗裡先生的最後一個學生,一週其餘的日子裡波弗裡先生就不會這樣脫不開身;當然了,過去的年頭裡,波弗裡先生輔導其他學生時,那傢伙也應該同樣有機會來幽會。「做那種事,而且她都五十了?」黛茜邊說邊皺著眉頭,但安吉拉回應說五十歲又怎樣,那沒什麼。「將來我可不想有意背叛婚姻。」莉絲帶著浪漫夢幻的神態宣告道,不過其他人對她說的這個不感興趣,她們倒是寧願就波弗裡夫人五十歲還偷情是否太老多議論一會兒。讓她們都驚奇入迷、欲罷不能的——連黛茜最終也被吸引進去了——是羅絲給她們描述過的那些情節:當羅絲坐在樓下時——那是一間窄長的客廳,天花板低矮,曾經被分隔成兩個房間,廳裡放著沙發、扶手椅,壁爐臺上方的牆上掛有一面圓形的鏡子——樓上的一個房間裡,一男一女卻一起鑽進了被窩!「我倒是很想見見這個男的,」卡羅琳說,「即使匆匆瞥一眼也行。」那是不是就像——「黃楊樹」餐吧的這五個女生每人都在猜想——你在電視上或者在電影裡看到的那種做愛場面?或者,出於某種莫名的原因,也許真實的情形大為不同?她們為此而各抒己見、相互爭論。
「如果情況變糟了,兩人的感情枯竭了,」卡羅琳態度鮮明,「我會毫不猶豫地出軌。」卡羅琳就是這樣的一種個性,她那就事論事、客觀冷靜的言辭有時候聽上去不免強硬無情。安吉拉,長長的黑髮,棕色的眼睛,因為有矯正齒形的鋼絲線縛在牙齒上很少露出笑容,看起來像那種弱小的受害者,似乎很容易遭遇意外不幸。莉絲則常常付出太多,而慷慨大方是她浪漫天性中的一部分。一頭紅髮、戴著眼鏡的黛茜則對這個世界抱著不信任的猜疑態度。莉絲是五個女孩子中最漂亮的,五官乾淨整齊,亞麻色的淺金髮紮成馬尾辮,嘴型很好看,像個女影星;除了一雙深藍色的大眼睛,她的相貌也並不是特別出眾,但依舊是五人當中最漂亮的。至於羅絲,她自認是相貌平平、身無長物,而且太文靜沉默,太害羞和膽小:波弗裡夫人與她的週四情郎簡直就是天賜之物,讓她在和朋友的關係平衡中得到了一個砝碼。
作者「威廉·特雷弗」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