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像

出軌 威廉·特雷弗 第1頁,共2頁

他們能夠應付過去的,以前有困難時,諾拉總是這樣說。每次都是她設法讓家庭渡過難關:她對柯利的堅信不疑,她身處逆境時的冷靜,她那不屈不撓的樂觀精神,都為他們的婚姻生活帶來了力量。

「你要麼去找法羅威夫人試一試?」她提出建議道;窮困的威脅這一次來得比以往更嚴重,他們幾乎要支撐不住了。這是最後的出路,是絕望困境中所能想到的最好辦法。「柯利,你就不能去一下嗎?」

柯利沉默不語,諾拉看著他,看出他為此而覺得羞恥;過去的幾週中,他已經開始這樣了。並不是要向法羅威夫人借多少的,她說道。他到石材加工廠學習期間,幫助他們熬過這一段艱難光景所需要的錢不會太多,而學藝一年之後,他就會又開始掙工資了。在石材加工廠學藝併發揮才幹,這簡直就是為柯利度身定製的好機會——奧弗林他本人不是這樣說過嗎?

「我不能去法羅威夫人那裡。根本就辦不到。」

「只是去跟她講一下情況,柯利。只是去告訴她真實的情況罷了。」

「她過去幫過我們了,但她做的好事卻沒有結果。她現在怎麼可能還會對我們有興趣?」

「柯利,如果我們再得不到接濟,她在你身上看到的所有希望就會全沒了。那她為什麼不會再關照你一次呢?」

「她看好我,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我知道。我懂。」

「再去那裡我會很尷尬的。」

「柯利,你以為我不清楚這個嗎?」

「修路的地方還有活幹。」

「你不該只當個修路工,柯利。」

「有些事不得不幹。」

故意地,諾拉讓他們之間出現了一會兒的沉默;然後柯利打破了沉默,她就知道他會這樣做。

「去那裡可是要一天時間。」他說;本來還想加上兩句,說還要花公交車車費,在卡里克租借單車還要另外花錢,但他沒說下去。

「柯利,耽誤一天不要緊的。」

這對夫妻同齡,都是三十一歲,從童年時就相互認識了。柯利高個子,瘦精精的;諾拉則豐滿一點,小巧一點,圓臉,臉上一副清爽簡單的樣子;與當初剛結婚時相比,她的金髮現在剪短了不少。他們最小的孩子是個女兒,相貌上遺傳了諾拉的特徵,而另外兩個兒子則跟父親一樣,都是瘦長細高的身形。

「你總是能做到最好的,柯利。」這句肯定的話語又出現在諾拉的嘴邊,結束了他們的對話;這一激勵似的宣告是必需的,因為這句話的重複確實有效,有助於緩和他們生活中的危機。

柯利的工作間是個棚屋,所有的聖人雕像都排列在他搭起的一個架子上。這些聖像下面放著的是他雕出的聖母像、施洗者約翰像,還有一個耶穌被釘在單根木樁上受刑的雕像。他雕的「耶穌受難十四處苦路」也放在這裡,緊靠粗糙的水泥牆支起來。這些雕像所用的木料有椴木和梣木,還有蘋果木、冬青木和黃楊,其中一個雕像的橡木原材料是來自乳品廠廢棄的一根攪拌棒。

每天早上,孩子們走出家門,在奎爾克商場所在的十字路口坐上校車去上學,柯利則去農場上找活幹,諾拉經常就在家裡欣賞那些雕像——丈夫的才華讓她引以為榮。在工作間的一片寧靜中,她的思緒信馬由韁,想到如果柯利沒有這樣的天賦,她和他之間的關係將會怎樣,想到柯利如果是個小學校長或者卡里克某間商鋪的店員,或者永遠只是農場上幹活的,她對他將會是怎樣的感覺。

柯利的聖像已經成了她的朋友。諾拉有時覺得,這些雕像對她而言是有生命的,在需要的時候,還會成為同情和安慰的一個來源。「十四處苦路」雕像中有一個下面刻著一行字:然後耶穌第二次跌倒了;這是她最喜歡的一座。無論是聖像還是「十四處苦路」雕像,安置在水泥牆壁的棚屋中都顯得不倫不類,聖母像,包括別的雕像,放在這裡也是如此。這些雕像屬於它們被創造之初原本打算要安置的地方,在那些地方,製作這些雕像的神啟靈感會化為祈禱儀式中的神聖感召力。諾拉確信這是冥冥中的天意,是上天讓柯利擁有了這份天賦,並將使命託付給柯利,讓他務必在雕像中去傳遞這樣的神靈感應。「柯利,你是為別的時代而生的。」有個牧師曾經這樣對柯利說過,但他的口氣聽來並不是貶低或鄙夷柯利,而是似乎意識到即使眼前的時代與他所說的時代已經截然不同,柯利仍然會堅持不懈。柯利假如放棄了,那將是對他自己的浪費,將是對他這樣一個暗藏著神性靈光之人的浪費。

棚屋的門在諾拉身後關上了。她去餵雞,又從自己種的一片菜地中間走過。法羅威夫人會理解他們的;她以前幫過他們,這次她還是會施以援手的。等柯利在奧弗林的石材加工廠學會了在墓碑上刻字的手藝,他的才華之前沒能成功實現的生活夢想就會自然到來的。墓石雕刻跟他的聖像創作是不同的事情,但那也足以讓人們見識到他的技能,讓主教和神父們,以及其他隨便什麼人,都能注意到柯利的才幹。大家遲早會到石材加工廠來找柯利雕東西的;奧弗林上門提議讓柯利去石材廠學藝時就是這麼說的。

在諾拉菜地外圍的田野上,一隻被拴著的山羊突然抬起頭,盯著她看。她走過去解開了拴在木樁上的細鐵鏈;山羊先用蹄子刨了刨地上新長出的青草,然後才開始吃草;她就在一旁看著。清新涼爽的風吹拂在她的臉上,還有一絲絲鞭肌入骨的寒意;有那麼一會兒,她幾乎忘記了眼前的困境,感到興致勃勃。最起碼這塊地方還是他們的,田地、園子,還有那棟位置偏僻的小小房子是他們的;按照人家的要價,法羅威夫人借給他們一筆錢,於是他們就住到了這裡;法羅威夫人確信自己的眼光,認為柯利以後的成就有朝一日將會為她的扶持善舉帶來榮耀與回報。雖然還沉浸於和品味著這個歡欣鼓舞的瞬間,諾拉卻也感覺到對未來的興奮期待在悄悄溜走。也許免不了地,她督促柯利前去嘗試完成的那個任務,柯利可能會無功而返:是樂觀主義者也好,不是也罷,她畢竟還是對人世的真相有切近的瞭解。那天夜裡,她反覆思量、苦苦掙扎,想著應該怎樣讓他,也讓她自己做好心理準備,去迎接他從法羅威夫人那裡空手而歸的倒霉命運。就是在那時候,她想起了萊恩夫婦。就像她想象柯利腦中如何突然有了一個雕刻靈感那樣——他自己並沒有說過這類的感受,但她仍然覺得自己知道那是怎麼個狀態——萊恩夫婦一下子就浮現在她的思緒中。她躺在那裡,難以入睡,檢討審視那個突然出現的念頭,同時也在迴避和拒絕這個念頭,因為那讓她感到煩惱不安,因為即使只是稍微想一下這個念頭也讓她震驚惶恐。她默默祈願法羅威夫人會慷慨解囊,就像她曾經大方地幫過他們那樣。

到了十字路口後,柯利在小加油站旁等候開往卡里克的班車。時間已經不早了,但這沒關係,反正法羅威夫人也不知道他要去找她。從家裡出來的路上,他考慮過打電話。如果法羅威夫人還住在原來的地方又接到了電話,那他就把諾拉告訴他說的那番話對她講一遍。這樣還可以省下去那裡的交通費用。但諾拉最初提起這個話題時,就說過這不是一件在電話上就能講得清楚的事情,即便他能設法找出法羅威夫人的號碼也沒用——他以前也確實不知道她的號碼。

在卡里克街上的荷西單車店裡,店員在給一輛老舊的羅萊單車充氣,柯利在一旁等著。車燈裡還裝上了新電池,以防他天黑後回來時要走夜路——不過他都已經對小荷西明確說了,他不可能耽擱那麼久才回到鎮上,因為從卡里克回去的班車下午三點就會開出。

到羅西山居宅邸的路程有七英里,其中大部分都是一條平坦的土路,兩旁直接連著泥沼荒地,沿路既無溝渠也無圍欄。柯利和諾拉住在卡里克時就知道這片泥沼地;當時他在里奧丹的木工作坊裡幹活,住的是諾拉母親家樓上的一個房間。就是在那時,他開始了雕像創作;他那無師自通、發自本能的藝術才華讓里奧丹兄弟倆頗為驚歎,稍後則給法羅威夫人留下了很深印象。柯利本人對此也感到驚訝,因為他此前並不清楚自己身上潛藏著這種天賦。

那段時期,也就是婚後最初的兩三年,他的藝術之路進展迅速,這讓他情緒高昂。諾拉也可能是對的,法羅威夫人或許還是樂意見到他,也能理解他們為什麼沒能還上一分錢。柯利不禁認為,諾拉自有一套辦法讓好事情發生,她能猜到事情可能會怎樣,然後只要你去努力嘗試和爭取。

土路很直,幾乎沒有任何拐彎的地方,直到炭渣鋪的路面最終讓位於連綿山丘。籬笆與樹木開始出現,旁邊的田野上長著草或者莊稼。羅西山居宅邸位於一條未經修飾的小徑盡頭,這條小徑還有四分之三英里長。

萊恩夫婦住在十字路口一棟外牆混雜著卵石砌成的灰色平房中,緊靠著他們自己經營的小加油站,就在奎爾克「超值」賣場的對面,中間隔著鎮上的一條主街。他們日子過得挺富足,除了加油站的生意,男主人萊恩還代理保險業務,就在自家的房子裡辦公。他的妻子則負責照應來加油的顧客。

諾拉按響門鈴時,夫婦倆一起走過去站到了門口。兩人都在家時,他們自然而然地會這樣同步反應。他們還有一種微妙的待客之道,能將來訪客人的活動範圍限制在門廳之內,直至對方的造訪意圖明確之後才會引入房屋中更私密的空間。一般來說,來買保險的人當然會有足夠理由被引入家中的內部區域。

「我正好經過這裡,」諾拉說,「我要去‘超值’買點東西。」

萊恩兩口子點點頭。他們那相似的瘦長的身形相貌讓人想到他們更像是一對兄妹而不是丈夫和妻子。兩人都戴著眼鏡,萊恩的黑框眼鏡顯得嚴肅點,他妻子的則是淺色,感覺輕快一些。這對夫婦沒有孩子。

「是要辦保險嗎,諾拉?」萊恩問道。

她搖搖頭。她只是進來看一看,她說,來看看他們情況怎麼樣。「我們在家經常會提到你們,」她說道——這顯然是對實際情形的隨口編造。

「哎呀,承蒙好心,我們還挺不錯的,」萊恩說,「就像打網球拿到了決勝局點,埃蒂,你說是這樣嗎?」

「噢,是的,是這樣。」

電話鈴響了,萊恩去接電話。諾拉能聽到他在說這個上午太忙了,事情太多,堆積如山,都漫到脖子上了。「你看明天行不行?」他提議道,「我明晚過去怎麼樣?」

「埃蒂,抱歉打擾你們了。你們很忙的。」

「我就是要幫他打字,打那些保險方案計劃書。老天,那可真花時間,還有加油站要去忙!每份計劃書都有滿滿登登的二十六頁!」

儘管語氣上有點哀傷埋怨的調子,但談話還是愉快的;而萊恩說他們拿到決勝局點,則是掩飾了某個話題,但這裡的意味所指被規避了,被隱藏於日常寒暄的表象之下。真實情況是,埃蒂一直不能如願懷孕,夫妻倆也都承受著這一遺憾所帶來的打擊和困擾;雖然他們從未提起過這個,但這一現實及其後果在鄰里之間已經是眾所周知。甚至有傳聞說,萊恩夫婦還探訪詢問過一些地方,看是否有可能收養一個孩子,但這些努力都毫無結果,令人沮喪。

「那就再會吧,埃蒂。」諾拉微笑著點頭致意,然後便準備離開;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位母親對於一個不孕婦人的憐憫。她本來打算說上幾句同情安慰的話,但貿然提起令人家尷尬的話題,那會顯得生硬和不夠婉轉。

「諾拉,你們都還好吧?」

「挺好的。」

「代我向柯利問好。」

「當然的,我會跟他說的。」

諾拉推著單車去到馬路對面,將車子斜靠支撐在奎爾克「超值」賣場的側邊牆上。在裡面購物時——搜尋那些即將過保質期限的便宜貨品,將她能支付得起的少少幾樣東西捆紮一下放進鐵絲籃——她還是想著萊恩夫婦的事情。他們浮現在她眼前,就像十分鐘前她直接面對他們時一樣清晰;她能看到埃蒂那淺棕色眼睛裡心不在焉的恍惚神態和潛藏的不幸憂傷;她能聽得出那未曾說出口的無聲失望,那種失望,在丈夫和妻子心中,都蓄積已久,轉而化為倦怠消沉。他們已經放棄了,卻不知道他們依然可以不放棄——又一次地,所有這些念頭在諾拉的綿綿思緒中過了一遍。

她從十字路口騎車離開,沿著長長的小山丘斜坡路回家,一路繼續想著萊恩家的事情。他們是體面可靠的人,僅僅是因為不能生育,因為對孩子的渴望影響了他們,他們才會自責自怨。她還記得他們才結婚時的樣子,記得他們邀請大家去參加冬季祝福賀卡的主題派對,記得埃蒂在每個聚會場合都精心打扮、穿戴時尚,記得萊恩講的工作中的真人故事是如何讓人們津津樂道、口耳相傳。

「那樣做是不是錯的?」諾拉低聲地自言自語,其實路上也沒有旁人聽她說話,「那樣做是不是違背了神的旨意?」

到家之後,她把掛在單車龍頭上的購物袋取下來,一邊又將同樣的問題問了自己一遍;家中一片寂靜,所以她的低語也顯得更大聲了。柯利在法羅威夫人那裡的拜訪,如果能帶回好訊息,那就沒有必要再來糾結她的想法是對是錯了。甚至將來也沒有必要——當斗轉星移,他們多年以後再回首如今的艱難歲月——來向柯利提到她腦海中曾冒出過的這個念頭。如果法羅威夫人能慷慨相助,你就要讓自己忘記眼前的這個念頭,雖然這是一件你如果去努力就有可能達成的事項。

房屋的大部分都是白色,只是在刷牆塗料已經剝離脫落的那些地方呈現出零零落落的灰色和綠色。羅西家族在這棟宅邸中連續生活了數代,但及至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這個家族衰落終結了;房子空置十七年之後,法羅威夫人買下了這棟宅邸,價格相當划算。

柯利聽到門鈴在房屋深處叮裡噹啷地響了起來,但沒人來回應鈴聲的召喚。在公車上,以及一路騎車穿過泥沼地時,他就在擔心法羅威夫人萬一外出了怎麼辦,萬一她幾年前就已搬回了英格蘭那該怎麼辦;當他第三次扯動門鈴拉繩,他又再次擔心起來。在他站著的頭頂上方的某個地方,有了一聲響動。一扇窗子開啟,法羅威夫人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

「是法羅威夫人嗎?」他後退幾步走到房前的碎石地上,以便好向上看,「是法羅威夫人吧?」

「噢,是我。你好。」

「你好,法羅威夫人。」

他一開始沒認出她來,所以也就不能確定這麼久之後她是否還能認出他。他報出自己的名字。

「啊,當然記得你嘍,」法羅威夫人說道,「請稍等一下。」

開啟大門後她就站在門口表示歡迎。她微笑著伸出一隻手,「請進,快請進。」

他們穿過破舊的門廳通道,在聞起來有些黴味的客廳裡落座。壁爐爐火殘留的冷冷灰燼上部分覆蓋著枯死的繡球花,大概是從哪個花瓶中拿出來扔在那裡的。房間裡顯得雜亂擁塞,令人感覺窒息;隨處丟的都是東西:報紙和雜誌、手繪圖片、一本正面朝下放置的書——似乎是用來標記出某個地方——幾隻空空的小水果籃、殘舊破損程度不一的各種零碎小瓷器和古董、一頂夏天的涼帽,還有很多衣服堆積在一個針線框旁。

「柯利,你是踩單車來的?」法羅威夫人問道。

「只是從卡里克到這裡。坐車到的卡里克。」

「哦,天哪,你肯定要累壞了。至少我得給你弄點茶來。」

法羅威夫人離開了差不多二十分鐘,這讓柯利不禁有些躁動焦慮,因為他想到回去的班車三點就要開走了。那一年,柯利收到信之後,和諾拉第一次來這棟房子時也是坐在客廳裡等著的。他們曾經一起坐過的那張沙發如今已經成了各式雜物的收容之地。這間房原來也要整潔得多,法羅威夫人動作也更輕快,精神也更飽滿。她當時不斷說著話,雄心勃勃,醞釀著很多計劃;寬敞的弓形飄窗下放有一張桌子,她端了鹹牛肉乾和沙拉放在桌上招待他們,還有她塗好了牛油的、溼軟的吐司麵包片,此外還有琪雅—尤拉牌的鮮美橙汁、茶和水果蛋糕。

「可吃的東西恐怕不多,不好意思。」法羅威夫人現在回到了客廳,拿來了一盤餅乾、茶杯、杯託與一把茶壺。餅乾上點綴著一團粉紅色的蜀葵糖漿和覆盆子果醬。

茶又濃又熱乎,柯利喝下去感覺正好。他吃到嘴裡的一塊餅乾已經受潮變軟了,但即使如此,還是覺得挺美味。偶爾地,諾拉也會買這同一種餅乾給孩子們吃。

「沒想到你會來,真是令人驚喜!」法羅威夫人說。

「我還擔心你已經不住這裡了。」

「從今往後大概都要住這裡了,我估計。」

一絲淒涼憂鬱的神情在她臉上黯然蔓延開來,彷彿她已經知道他為什麼來這裡。如果她之前想過這個問題,那她應該很早以前就能猜想到柯利兩口子所處的艱苦困境。但他來這裡並不是要指責她的錯誤;他希望她不要有這種想法,因為這當然不是她的過錯。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

「很抱歉,我們一直都沒能帶來任何回報,」他說。

「你不必自責,柯利,我也不應該指望你回報。」

她是個高個女人,但現在看起來略顯脆弱了。更年輕一些時,她的樣子幾乎是咄咄逼人的,有點令人望而生畏:果敢決絕的內心影響到她全副的五官樣貌特徵,在她那稍顯闊大的扁嘴間和圓圓的大眼睛裡,以及做出手勢以引起別人注意的一雙大手上,看似又再度表現出這種堅毅氣質。她的微笑曾經會突然變幻為嚴厲的或強制命令的表情,而如今則是模糊的、躲躲閃閃的哀懇神態;她那高高挽起的髮髻,在柯利印象中還是一頭青絲,只夾雜著少許的幾縷灰白,現在黑髮則已經全無蹤影。她身上有一種頹唐沒落的氣息,與他們所置身的房舍空間互為呼應、如出一轍。

「你們現在有孩子了吧,柯利?」

「有三個。兩個男孩一個女孩。」

「你還在找合適的工作?」

他搖頭。「那一套行不通,一直不行,」他說,「所有的情況就是這樣。」

「真的很遺憾,柯利。」

買下羅西山居宅邸併入住之後不久,法羅威夫人便參加了一位老寡婦的葬禮,死者之前長期住在羅西山居的門房小屋中。按她自己的說法,她是來自英格蘭的一個不光彩的、冥頑不化的新教徒;直到那時,她都從未走進過任何一間愛爾蘭天主教教堂,她之前也從未目睹過像她在那次葬禮彌撒上所見到的那麼多的石膏聖像。我希望閣下不要將這視為來自一位局外人的冒昧打擾,在寄給沃爾希主教的第一封信中,她如此寫道,這只是因為我無法不意識到,對年輕的工藝匠人和藝術家來說,教堂的這種境況意味著他們應該有發揮才華的機會。手頭上一有空閒時間,她便開著她的「小莫里斯」私家車在沃爾希主教的主管教區範圍內到處漫遊,拍下那些聖窟壁龕中的雕像,既有單獨的聖瑪利亞像或者聖母哀悼基督的場景,也有刻繪耶穌受難的高大十字架。她最後終於有機會見到了沃爾希主教,便滿懷熱忱地鼓動和勸服主教;她說,如果能看到愛爾蘭藝術傳統中的巨大十字架被帶進現代的教堂,能看到彩繪玻璃窗上呈現耶穌降生和天使報喜的畫面,能看到老舊的讀經臺和祭壇陳列櫃被替換成當代工藝形式的新品,那將會是多麼令人振奮。在主教的會客廳裡,她留下了一些明信片,上面的圖片是米諾·達·費埃索淺浮雕創作的複製品和錫耶納大教堂講道壇的區域性細節;那是她從義大利收集回來的,拿到主教這裡之前又仔細挑選過。她編錄完一份工藝匠人名單之後,便給名單中的人一一寫信;對於那些住址離羅西山居不算過於遙遠的匠人,她還直接去登門探視。她聯絡到若干的神父和主教,向他們解釋,一件必要的事情就是讓有才華者有用武之地並得到財富上的回報,可惜大部分情況下,她遭遇的只是反對意見和無動於衷的漠視。有幾位主教顯然還挺惱火,回信要她別再跟他們接洽。

柯利將又一塊餅乾折成兩半,一邊想起了他自己收到的那封信。「你來看看這個!」接到信的那一天上午,他不禁雀躍歡呼。在木工作坊中開始利用空餘時間雕制人像以來,他已經模糊產生了一種職業使命感,意識到自己希望能以這種特別的方式去謀生,而法羅威夫人的來信則完全呼應了他此前的感受:他所習見和熟知的身邊的教堂藝術品,質量都頗為低劣。「她到底是什麼人?」他將那封信反覆通讀了幾遍,困惑地提出了這樣的疑問。一週時間還沒過完,法羅威夫人就來到木工作坊作了自我介紹。

「我一直都感到非常抱歉,」她如今在反覆地表達著愧疚,「真是很抱歉,難以言表。」

「哎呀,千萬別這麼說。」

她做出了所有的努力,但她的計劃也被迫放棄了;當一切都已結束,法羅威夫人在挫敗感的重壓下給很久以前在求學時代便已結識的一位同窗好友寫信。唉,是的,我要放棄這勉力而為的掙扎了。此事說來話長,只有等你下次來消暑度夏待上幾周時再詳談。現在只要說這麼一句就夠了,那就是,在聖潔的愛爾蘭,一切都已變了。現在,法羅威夫人開始對柯利傾訴,講她當時的感受,而之前她從未向他透露過這些事情。教會曾經擁有支配一切的權力與資源,但如今手頭上的事務已經不堪應對、疲於奔命——她就是這樣說的;與信眾集會人群的日漸縮減還有世俗社會對宗教界的一波波撻伐衝擊相比,教堂聖物的形貌當然就是無足輕重的細枝末節了。她當年並未認識到這一點,因此選擇了一個錯誤的時機。

「柯利,我支援你買下那棟可憐的小破房子就是我的罪責。我確信的事根本就談不上有把握,但我卻用它來誤導了你。我自鳴得意,瞎闖亂撞,是個英國蠢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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