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

出軌 威廉·特雷弗 第1頁,共2頁

站在會客廳的一張大椅子上,我夠到了門鎖。我開啟大門,又把椅子拖回到原先的角落處。我對著門廳衣帽架這裡的鏡子梳頭髮。我七歲,在等著爸爸從樓上下來。

我們的房子窄長窄長的,有著藍色的大門;房子在倫敦的一座小廣場邊上。爸爸外出遠行過,現在回來了。回家的第一天上午我們就去咖啡館。很久以前他在寄給我的明信片上寫著這句,媽媽讀給我聽了。「這些東西叫金字塔。」看我指著明信片上的影像,媽媽說道。然後她又加了一句:「你爸很快就要回來了。」但這個很快是在五十天之後。

我聽到他在家裡的樓梯上吹口哨,「倫敦橋要塌了,要塌了」,然後他親熱地抱了抱我——他是夜裡到家的,那時我早就睡著了。他說,他簡直無法相信我已經長這麼大了。「我想死你了。」他說。

我們一起走著,穿過小廣場,來到有車輛交通和街道的那一邊。「咖啡,」爸爸在咖啡館裡對女招待說道,「請來兩杯咖啡,再來一塊俄羅斯蛋糕給‘這位你當然知道是誰的客人’。」

但之前發生的事總是在那裡,我也一直清楚我千萬不能說出來。一個小孩子,目睹了這樣的事情,最好就是忘掉,烏普西拉大媽這麼說的當兒,查爾斯就點了點他那黑乎乎的長腦殼。不能責怪她,查爾斯說;小孩子都喜歡躲在沙發後面玩玩小遊戲;而那兩個大人自己就應該注意看看旁邊有沒有什麼情況。「我對這個倒是無所謂,」查爾斯說,「這可不關一個可憐的黑人什麼事。」烏普西拉大媽——她不知道我還在廚房門外——回應說那事情讓她不舒服,噁心到骨頭裡。嗯,這事還是有點特別之處,查爾斯提醒她說,就是我媽媽不會把她的朋友帶到臥室去——那同時也是我爸的臥室。最起碼還有這一點細微敏感的顧慮。但烏普西拉大媽說敏感什麼啊,在她口中我媽的那朋友是個下流坯子。

「你現在是在學法語吧?」在咖啡館裡,我爸問,「你喜歡法語嗎?」

「沒有對歷史那樣喜歡。」

「那你在歷史課上學了什麼?」

「老師說征服者威廉的兒子的眼睛也中了一箭。」

「哪隻眼?說了是哪隻眼嗎?」

「沒,我記得沒說。」

咖啡館裡的女招待就是那個總是走到我們這邊來的女的。我爸說,她老是來這邊是因為我們每次來老是坐同一張桌子。他說我們的這位女招待有著提香式的頭髮;他說那種頭髮顏色就是這麼個說法。我爸總是對人們品頭論足,說他們有這個或者那個的,猜測人家的身份和私人情況,要麼就是問別人一些問題。他經常會跟街頭問路的陌生人攀談起來,跟乞丐、跟任何讓他停下腳步的人、跟商店裡的隨便什麼人都能聊起大天。「就像糖果大王一樣富有。」在咖啡館裡我有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說他,我爸隨即就笑起來了,一邊搖著頭。

在咖啡館裡,我一直都想告訴他那事,因為每次他旅行回來我都會把所有事講給他聽。我想告訴他事情發生的那同一天夜裡我做的夢,在夢裡,事情的全過程又重複發生了一遍。「哎呀,好可怕的噩夢。」我媽那天安慰我了,但她不知道我夢的是什麼,因為我沒對她說,我也不想對她說。

「去美術館,怎樣?」我們喝完咖啡後,爸爸提議道,「要麼今天去玩偶博覽館?看看,我有這個。」

他在桌上鋪開一塊手帕,那是他買的;顏色褪得都幾乎沒有了,料子薄得很,有很多處都可以看得到下面的桌板。很舊的,他說,埃及絲綢做的。手帕上有一個圖案,他用食指順著圖案描畫了一遍,好讓我也看到。「為你買的,」他說,「給你的。」

在去往玩偶博覽館的公車上,他一路都在對我講著埃及。非常熱,可以讓你的皮膚脫掉一層,非常熱,熱得你下午只能躺下,什麼都幹不動。將來哪天他會帶我一起去;未來的某一天他會帶我去看金字塔。最後一點點路需要步行,他便牽著我的手走。

我知道去玩偶博覽館的路,但我們到那裡時,我最喜歡的那個娃娃已經不在之前的架子上了。娃娃身體有點不好,博覽館裡的那個男人說,在醫院治療,已經好點了。這人說話就是這麼個習慣,我爸爸說。他問那人:那個娃娃,西班牙娃娃,下週就會回來的吧。「好吧,我們會回頭再來的。」我爸跟那人確認。「誰打算熬夜參加派對啊?」我們回到家後他說道。

派對就在今夜。廚房裡,酒瓶已經擺開陣勢,挨個從桌子這頭排到另一頭,列成長長的兩排;托盤裡還放著好多瓶;杯子也已備好,就等著倒酒用了。每逢有派對,查爾斯總是特地早早到來幫忙。每逢我爸回來,總是會有派對。

「你在那邊坐下,把三文治吃掉。」烏普西拉大媽那頭髮灰白的腦袋前傾低垂,她忙著做飯,都沒空抬眼看一看。查爾斯對我擠了擠眼,我也試著眨眼回應他,但沒法做得像模像樣。他走近我坐著的地方,然後我不想吃的那塊三文治就從桌面上消失了。「哦,真是個好姑娘。」烏普西拉大媽問我吃了沒有我說吃了她就這樣誇了我一句。查爾斯在一旁向我偷笑。達維咯咯傻笑,阿比蓋爾也跟著咯咯笑。

阿比蓋爾和達維並不真的存在,但大部分時候她和他都會陪在我身邊。那一天他們也在場;那天大門開啟後,我媽和她的朋友進了會客廳。「好了,沒事了,」我媽說,「她不在這兒。」聽到這個達維就咯咯笑了,阿比蓋爾也是,但我讓他們安靜下來別出聲。

「哎呀,哎呀。」烏普西拉大媽稱我是好姑娘時,查爾斯就在廚房裡發出這樣的怪聲。他動不動就這樣哼哼,讓烏普西拉大媽煩不勝煩。「他幹嗎要這樣哎呀呀的?」她每次都會問我,「他這是在嘮叨什麼?」而查爾斯就總是在一邊發笑。

雖然沒吃那三文治我還是對烏普西拉大媽說感謝她給我做了三文治因為她喜歡聽到我為了某樣東西而感謝她。走上樓的過程中我記起咖啡館裡有人說我爸「富得像個糖果大王」,後來我聽到我爸跟我媽把這話重複說了一遍;他說那人說這話的意思大概是指他有錢才娶到了這麼漂亮的妻子。或者你也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理解這句話,當我告訴烏普西拉大媽這事兒時她說道,咖啡館那人也可能是指我媽繼承的大筆遺產。

到了樓上,我爸站在他們臥室的門口,我媽在整理床鋪。他為她也帶回了一塊手帕,比帶給我的那塊更大,她已經把那當作絲巾圍在脖子上了。「你戴著這個真是太美了!」我爸說道,我媽就笑起來,笑聲就像他以前買給她的一條項鍊發出的清脆叮叮聲。浴室裡的浴缸水龍頭在放著水,後來水量被調小了,我媽開始沐浴。「誰來幫我開瓶塞?」我爸問道,而我媽則叫他把窗子頂部的橫檔窗扇開啟。她親親我的前額,她的嘴唇很柔軟,她身上的香味讓我想閉上眼睛,那樣我就總能聞到那香味。「寶貝兒好乖。」她對我低聲耳語。

在廚房裡,我爸拔出那些木瓶塞,我將它們堆在一起,開始數數玩。這些紅瓶子實際上是綠的,他說,但你要等到瓶子空了才能看得出來。他先割開和撕掉每個瓶塞上亮亮的封瓶紙,然後將開瓶器旋進軟木塞。「好了,全都搞定了。」他說,又問我總共多少個,我說是三十六。「下次你帶我去美術館,怎樣?」他說,然後那些舞女人像就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還有板球比賽場上運動員的飛跑衝撞,還有聖凱瑟琳,還有藝術家本人的肖像。「那裡可是值得一看啊,我期待著哪天去。」我爸說,然後他就又去了樓上。

在我的房間裡,阿比蓋爾和達維還有我,我們玩了個遊戲。我們假裝到了埃及,在爬一座金字塔,阿比蓋爾說我們應該戴上棉布太陽帽因為太陽光甚至能透過頭髮把你的頭皮曬傷。所以我們就從塔上下來去拿帽子,但後來天又涼快了,於是我們就到處逛街。我們在一個市場上買東西,買帶回家的禮物,買指環和胸針還有一罐罐的埃及桃子,買埃及巧克力還有用來鋪在地板上的埃及小地毯。然後我又回到了廚房這裡。

查爾斯出去弄冰塊了。「你是要來陪我嗎?」烏普西拉大媽說道,一邊依舊忙著做菜。「鞋帶散了,你會踩上去的。」她說。她讓電動攪拌器暫時獨自轉動了一會兒,彎下身來給我係好鞋帶。踩上鞋帶會出事的,說不定會摔得很重,她說,記得往後鞋帶都要繫好,繫上兩道。我隨後就走開了。

客廳裡,裝著橄欖和助興小食的碗盤都擺好了;壁爐裡火焰熊熊,鐵絲安全網被放下來擋在爐火前。我看著窗玻璃上向下滑動的雨點。我看著小廣場上的人;他們在雨中匆匆行走,一個女的撐著傘給她的狗擋雨,查爾斯帶著冰塊正往回走。廣場那邊的車子開得慢吞吞的,街燈已經點亮了。

我坐在壁爐邊的扶手椅上,翻看著書裡的插圖:將小孩關在籠子裡的老惡婆、巨人、侏儒以及王后在鏡子中照出的模樣。我又向外面的小廣場看去:我媽的朋友是第一個來的。等一臺車從他面前的路上開過之後,他才穿越小廣場,然後就聽到了門鈴聲和臺階上他的腳步聲。

「吃一個這個吧。」他在客廳裡說道,他指的是烏普西拉大媽剛做出來的芝士條。「該是你上舞蹈課的時間了。」他一邊說一邊放起了音樂。他給我演示的還是與以前同樣的舞步,因為我從來都不練一下,不練是因為我不想學。「他們還好嗎?」他問道;我明白他說的是達維和阿比蓋爾,自從我媽跟他提過這兩個名字之後他就經常會問候他們。我本來都差點就告訴他事情發生的那天下午他們也在場的,但我沒有,只是說他們情況不錯。接著,別的人陸續到來,他就跟他們說話去了。我非常恨他,巴不得他死掉。

我坐在一個靠窗的座位上聽人們說話,這個位置半掩在窗簾後面。一個男的在講他參加的一場汽車賽。總有一天他會贏的,應該不用多久,一個女的說。查爾斯穿著白夾克進來給人們端上酒水。

又有人到了。「噢,天哪小寶貝!」費爾雷先生低頭朝我微笑,然後坐在我旁邊。老了累了,他說,沒法跟那些美人調笑快活啦。他問我今天做了什麼我就對他說了去玩偶博覽館的事。自從他老婆死後,烏普西拉大媽告訴我,他就獨自生活了。我媽去參加了他太太的葬禮,但他現在不提過去的事了。「可憐的老小子。」查爾斯說。

因為很多人在說話,所以你幾乎聽不到音樂聲。查爾斯每次端著一托盤酒水經過時都伸出一根手指對我搖晃幾下,費爾雷先生說那樣子真機靈。「啊,看看你們兩個!」一位女士對我們喊起來,她親了親費爾雷先生又親親我,然後我爸就過來了。「沒人瞌睡要上床嗎?」他說道,一邊牽著我離開了酒會。

他要等到很久之後才會又一次離開去旅行——在關燈之前他對我承諾;燈關了,在黑暗中感覺就像是在夢中。他會去遠行而且他不會再回來,永遠也不想回來。再也不會去美術館了,那裡有我們最喜歡的一幅畫,畫的是在沙灘上野餐。再也不會有咖啡館了,再也不會有玩偶博覽館了。他再也不會問這一句:「沒人瞌睡要上床嗎?」

在黑暗中我沒哭盡管我想哭。我讓自己想一些別的事情,想想小廣場上發生了事故的那一天,想想另外有一天有個傢伙按我家的門鈴——他還以為我們的房子住的是別的什麼人。然後我又想起了費爾雷先生獨自生活的樣子。我在黑暗中看到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像他此前在那個靠窗座位那裡坐在我邊上一樣清晰:他前額上大大的色塊斑痕,他一縷縷的白頭髮,還有他那看上去一點也不顯老的眼睛。「年輕力壯時他是個外科醫生。」我媽去參加葬禮的那天上午烏普西拉大媽告訴查爾斯。我看到費爾雷先生在他家的房子裡,雖然我從來沒去過那裡。我看到他盡其所能為自己做吃的東西,他家樓梯邊放著一臺吸塵器。「被老費爾雷切巴切巴,大卸八塊,有誰肯幹啊?」查爾斯有一次這麼說。

樓下的音樂聲很微弱,聽起來就像是從別的什麼地方而不是從我們家某處傳來的;我想著他們是不是在跳舞。到十點鐘派對就結束了,烏普西拉大媽說,然後他們就會離開,去不同的餐館,或者也可能都是去同一家餐館,但也有幾個人是直接回家。就是這樣的一個酒會派對,不會持續很久,不會像烏普西拉大媽所知道的另一種派對。聽到她這樣說,查爾斯驚訝了;「在這裡?」他問,「就在這棟房子裡有過?」她回說沒有,這裡從沒辦過通宵派對。查爾斯點點頭,自有一種嚴肅鄭重的樣子;他說就知道會是這樣的。所有客人都走了之後,他還會留下來一個小時左右,幫著烏普西拉大媽收拾打掃。等到那時候我早就睡著了。

達維說那是一種遊戲。挺好玩的,他說。但阿比蓋爾連連搖頭,她那黑色的小辮子也跟著蕩來晃去。我不想談論那件事。那是週三的一天,烏普西拉大媽下午休息外出了,查爾斯當時在小廣場上忙著侍弄花圃。

我試著又去想費爾雷先生;他不得不自己鋪床,做他妻子以前做的所有其他事情;但費爾雷老是從我的思緒中悄悄溜走。我媽的連身裙滑落在地板上;我偷偷往外窺視時能看到皺縮在那裡的裙子,她的項鍊也摘下扔在了裙子旁邊。事後,她說他們應該先把大門給鎖好的。

音樂聲依舊顯得很遙遠。人們發出的聲音不像是人在說話,而是更像一片嗡嗡聲。我把被褥什麼的推開去,然後踮著腳走到樓梯這裡,從扶欄之間往下看。為了這個派對,烏普西拉大媽也特意換了身打扮,查爾斯正端著又一大托盤斟好酒水的杯子進來。烏普西拉大媽也進來了,端著兩盤子助興小食。那是她做的培根卷裹杏肉,還有迷你三文治,個頭並不比一張郵票大。人們這時離客廳區遠了點,三三兩兩地站在樓梯間平臺這裡。我媽和她的朋友也在這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她就又去了會客廳。他留在原地,肩膀斜倚在靠窗的一面牆上;紅色的窗簾布拉著,擋住了窗戶和部分牆壁。「那孩子很機靈,知道這事的。」我爸回來之前的一天,他是這樣說的。

我不想回到床上去,因為即使我沒睡著,那個夢還是會在那裡重複;烏普西拉大媽說我爸會永遠走了,當然了他不得不走。等我四處找尋的時候,他旅行途中帶著的皮手提箱將不會再在那裡,而我也會明白它將永遠不會再現。我會拿出那塊埃及絲綢的手帕,會記起我爸將手帕鋪在咖啡館桌上,指給我看手帕上圖案的情形。「我們的咖啡館,」他就是這樣指稱那間小餐廳的。

我媽的朋友從樓梯間平臺向上看,就在我下方兩長段樓梯的地方。他向我揮手,然後我就看到他順著樓梯上來。他嘴裡叼著一支菸但沒有點著,然後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唇上但沒把煙取下來。「足夠把他們都灌醉,」看到廚房桌上那麼多開啟的酒瓶,查爾斯這麼說過;我不禁疑惑我媽的朋友是不是已經醉了,因為他又從煙盒裡掏出了一支菸,而嘴裡叼著的第一支還根本沒點火。

他走得搖搖晃晃、七歪八扭,不得不伸手去抓扶欄。他不管不顧地笑著,好像那樣笑也是某種樂趣。我能看到他臉上的汗珠,從腦門上冒出來就像雨滴一樣。他又往上走了一步,眼睛是閉著的。他慢吞吞地繼續往上爬,站上一級臺階然後又是一級再又是一級。他嘴角邊有一小塊汙漬,是吐出來的什麼髒東西,之前的兩支香菸都落到了樓梯鋪的地毯上。我伸出手去,我都可以碰到他了。我的手指尖摸到了他衣袖的黑布料,我能感覺到他的手臂就貼在面料下,然後一切就都不同了。

於是他就向後摔倒翻滾了,於是樓梯扶手就被撞爛開裂了。先是砰的一聲悶響,接著又是一聲,跟著又是一聲。最後是死寂無聲,烏普西拉大媽抬頭朝上看著我。

我從自己房間的窗子觀察著他們,他們分別走到酒店花園裡各自挑選的桌子旁坐下吃早餐。他們把禮物都放到了我的座位旁邊。他們相互交談,但我從來不知道他們私下裡說的是什麼。我從窗前轉過頭;剛剛塗抹過珊瑚紅唇膏,我還要在臉上撲一點粉。這是我的十七歲生日,在那面橢圓形梳妝鏡裡,我反照出來的形貌並無什麼特別和異樣。

樓下,我橫穿而過的大堂休息區空無一人;百葉窗半拉著,擋住外面太陽的明亮光照;白天稍後一段時間,這種陽光會讓酒店客人感到厭煩的。

「早安,小姐。」花園裡的一個侍應生跟我問好。

即使是一大早,空氣就已感覺柔和香醇,彷彿醞釀已久。熟透的栗子開始自行掉落;鮮豔的深紅色樹葉正逐漸乾枯萎縮。高天無雲。

「啊,老淑女來了。」我父親這樣說道。桌上只有一朵玫瑰,粉色當中又滲透著一絲絲鮮紅,那是他為我摘來的。我生日時他總是會從什麼地方弄一朵玫瑰來。

「我們今天該乾點什麼?」母親給我倒好咖啡後問道;而父親則在一邊回憶起「朝聖之旅」的那一年,當時因為我累了所以他就揹著我,那時我們還遇到了一位老頭,他給我們講了[天主教教宗]聖人西辛尼烏斯的故事。他又回憶起一次熱氣球旅程和「賭場之旅」的那一年。生日總是一個重要時刻,我母親的生日是在七月,我父親的在五月,我的在十月。

我們住在酒店裡。自從離開小廣場上的那棟房子,我們就一直這樣,在歐洲不同的國家住在各種各樣的酒店中;這一開始看似一種暫時的生活方式,但後來這種生活獲得了恆久性。

「那麼,我們要去幹點什麼呢?」我母親又問了一遍。

因為這一天是我的所以就由我選擇。開啟人們給我的禮物看了之後,在我擁抱和感謝他們之後,我說我想做的是步行穿過那片樺樹林地然後在樹林那一邊草場開始的地方野餐。

「我,我所有的運動都沒問題,」緊靠我們的一張桌子上,一位男士對他的朋友說道,「沒有一項運動是我不感興趣的。」

現在,三十五年之後,我還能聽到那男人漣漪般擴散開來的聲音。我還能看到那張我所瞥見的面孔——戴著眼鏡、臉色粉紅;我還能聽到他的同伴向侍者點了錫蘭紅茶。

「那很好啊,今天這樣去走走很好。」母親表示同意。於是我們就選擇了去野餐,早餐之後我們去買各種不同的東西,然後我們就把各自挑好的午餐都放在一起準備妥當了。

「你為什麼總是給我一朵玫瑰呢?」

步行途中我問了這個,那時母親走在父親和我前面好遠。我並不是特意選了這樣一個時刻發問;這並不是因為母親不在我們近旁;根本就沒有這樣的考慮。

「哦,其實送一朵玫瑰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你能明白的。只是有時候一個人就是想給別人一點什麼罷了。」

「你為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太好了。」

「因為這是你的生日啊。」

「我說的並不僅僅是我生日這一天。」

母親已經先到了草場邊上,回過頭來喊我們。等到我們跟上去,野餐的東西已經在草地上佈置好了,紅酒瓶塞也開啟了。

「你爸跟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午餐一開始她就說道,「他正要給他的相機買一筒膠捲,但突然發現錢不夠。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是在一間小商店裡。他當時很尷尬,所以我就從錢包裡翻出幾個硬幣借給了他。」

「你媽總是不缺錢。」

「不過那並沒有多大關係。有了一筆遺產,經常會帶來不同;但有些偶然情況下,我想,這一次跟錢並沒有多大關係。」

「是的,有沒有遺產並沒帶來多大不同。在繼續說別的話題之前,我們首先要舉杯慶祝這一天。」

父親往杯中倒了酒,「維拉娜,你自己可不能喝啊。你以前可從沒這樣試過。」

「那麼,我可以向你們祝酒嗎?這是我以前做過的吧?」

「嗯,可以吧,而且也應該是可以的。」

「為了我的生日,謝謝你們。」

我父親以一種突然的方式——這在他也是常見的——說道:

「馬可·波羅是把有關中華帝國的見聞帶回歐洲的第一位旅行家。沒人相信他的話。沒人認為他說到的那些地方,或者他說到的那些人存在——甚至認為連忽必烈汗也不存在。這就是今天曆史課的內容,我的老淑女。也或者說是歷史和地理的綜合課。我們怎麼想怎麼認為都沒關係。」

「德語中‘想’是denken,」母親適時插入來教外語,「在義大利語中,‘想’怎麼說?」

「表示想是pensare,如果是認為的意思,當然是credere。」

「這個火腿味道真不錯。」我父親說。

他們把我從英國帶出來,因為那是最好的辦法。我從此再也沒上過學。他們以自己的方式來教育我,而且他們兩個人合起來也懂得很多:他們什麼都教給我。我父親成為埃及考古學家的雄心逐漸消磨殆盡了。很久以前他不斷去埃及旅行研究,總是決心做出前無古人的重大發現;他在旅行時還克勤克儉,處心積慮地省錢,指望著能在婚姻中取得財務獨立;在埃及時他還經常睡公園長凳。但自從我們離開那座小廣場邊的房子,我父親的專項事業就沒有了;他也變成了他此前一提起來便不由嗤之以鼻的那種人,一個可鄙夷的業餘研究者。他的書倒是沒有就從此不寫,但他實際上已根本放棄了將書出版印行的打算。

「哎呀,這樣的日子可真好!」他感慨道。我的生日野餐結束了,酒也喝完了,他那柔和的說話聲低沉得幾乎聽不到。我們躺在那裡,一家三口,都躺在溫暖的秋日陽光下。然後我起身將野餐剩下的東西打包裝進帆布背袋,同時想到我父親說的沒錯,這一天確實很棒,甚至那就是幸福。

「我有時候擔心他的運動鍛鍊不夠多。」回去的路上我母親這樣說著。返回時我們走的是不同的路線,這次是父親走在稍微前面一點的地方。經常地,在我看來就是如此,似乎是特意安排好的,我身邊總是有他們之中的一個陪伴著,要麼是母親,要麼就是父親。

「他鍛鍊還不夠多嗎?」

「嗯,這個,也可以更多一點的。」


作者「威廉·特雷弗」的其他小說

生活的囚徒》《山區光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