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來利斯並非有意去打斷自己的行程,只不過是因為動身早了點,還有不少空閒時間,所以就繞了個彎,去看一棟他已經二十三年沒回去探視過的房子。順著老堡寨路開出去幾英里,房子就在那裡的路旁;場院前的鐵門鏽蝕得非常厲害,鬆垮地歪斜著,幾乎被叢生的灌木吞噬殆盡。連線大路與房舍的林蔭小道很短,歪扭著通向房子左側,而屋子自身則隱沒在一行濃密的柳樹後面。
那位婦人是在這棟房子中淪為寡婦的;她賣掉房產搬去了都柏林,一位農夫接手了這個地方,但也僅僅是為了得到其中的壁爐臺架和屋頂上的鉛皮。房子剛剛空置時,格來利斯回來過一趟——也僅是那麼一趟而已,恰巧看到那人的車停在房屋外圍、石子鋪就的空地上,但是那人從沒在這裡住過。從那以後,他就不時聽到人們說房子整個全都逐漸荒廢失修——當然,在這之前也並非沒有這些因無人打理而凋敝破敗的跡象——窗框的油漆起皮剝落,房前屋後的園子當然也陷於自生自滅。原先那婦人住在這裡時,她只是任由房子衰朽老化,不聞不問;而她的丈夫,雖然就天性而言也根本談不上是個夙興夜寐的勤快人,但家裡的一切事務以前都是由他照料著。
格來利斯並沒下車,而是開著車在已經長出大片野草的石子路面上慢慢兜了一圈。他驅車離開,林蔭小道的路面坑坑窪窪,他開得小心翼翼;在連線一條狹窄岔道的拐彎處,車子更是慢了下來。向前繼續開出一英里,一個路標為他指出通往他所選定的那座小鎮的方向——他下午要在那裡辦事。這個鎮子離他所住的城鎮有一小時的車程,更適合處理他的事務,因為這個地方沒人認識他。
還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消磨,他停好車,從停車處的收費裝置上領了一張小票。他鎖好車,步行去找達維特街;在一座報刊亭問路,賣報人告訴他萊尼翰與克里弗迪律師所的辦公室就在前面,只要再經過四個鋪面就到,那裡過去曾是一間五金工具合作商店。
「克里弗迪先生馬上就可以見你,請稍等一兩分鐘。」前臺的姑娘很確定地告訴他。這個客戶接待區挺寬敞,每天的報紙擺放在一旁,但只有上週的《愛爾蘭賽馬報》開啟著,說明有人翻看過。
「格來利斯先生,是有人向您推薦敝所的吧?」克里弗迪問道。因為等待的時間遠不止一兩分鐘,他首先對格來利斯表達了歉意。他身穿斜紋花呢西服,繫著同樣布料做成的領帶,襯衫袖口的扣子是石榴石材質。作為一名鄉鎮律師,他的打扮算挺時尚的了;他塊頭相當大,只是頭髮過早地白了,濃密地覆蓋在頭頂。相比之下,格來利斯就顯得沒那麼安逸優渥,衣著也寒酸一點,穿了燈芯絨的褲子與一件仿羊皮夾克。他五十九歲,瘦骨嶙峋的樣子,腦門那裡已經謝頂,髮際線後移明顯,也冒出了不少灰白頭髮。
「你們所被收錄在電話本金(黃)頁上。」他這樣回應克里弗迪的詢問。
他將隨身帶來的一個信封遞向桌子對面;整齊的桌面上蒙著一層綠色皮革,四個邊角處還有浮凸的壓紋圖案。克里弗迪從信封中抽出一張摺疊的信紙,讀過上面寫的內容之後,隨手在便籤簿上做了個簡單記錄,然後將那封信箋又讀了一遍。
「她跟我有過來往,好多年前的一個女人。」格來利斯說。
「嗯,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格來利斯先生,你打算做的事情沒有任何不合法的地方。遺產是可以拒絕的。」
「我想諮詢的就是這個。」
克里弗迪將信放回到信封中,但並未把信封遞迴給格來利斯。「這家律師所的同行們聲譽不錯。我們跟他們也有業務交流。我可以寫信給他們,說明這筆遺產你繼承起來會比較尷尬棘手;如果你想要我這樣做的話,完全可以。至於房產的事,會以常規的方式來處理完畢,房子中留下的那些財物將按照當事人的遺願轉贈。」
「她的一些想法和意願,我不能視而不見,不管不顧。既然遺囑中提到了我,我想我還是應該有所表示。」
「格來利斯先生,遺囑不僅僅是提到了你。根據你所收到的這份律師函通告裡透露的資訊,沒有別的什麼遺產受益人比你更重要。除了慈善機構。」
律師話裡的弦外之音,格來利斯領會到了;他不禁生出一種本能直覺,要去反駁律師的那些想法。不過,律師的這種心態也可以理解:一個鄉鎮律師在無聊之際臆測想象一下客戶的私人生活,也算增添了工作樂趣;身處這麼個農村小鎮,接手的都是有關家庭法的訴訟諮詢,千篇一律,了無新意,難得遇上一樁帶點曖昧風流意味的案子,他自然不免就浮想聯翩。格來利斯原本可以告訴他實情,但沒那樣做。
「也許是有些小紀念品要留給我,」他說,「比方說一樣裝飾陳列品或者一件瓷器。諸如此類的東西吧。」
「死者給你留下了一筆錢,格來利斯先生,而且不是小數目。」
「那正是我開車來這裡的原因——來看看我是否可以接受一點別的什麼東西,而不是那筆錢。」
以前有過一隻菸灰缸,上面畫著金翅雀的圖案,但菸缸早已經摔破了,所以他就不想再提。還有就是那些餐盤,盤子邊上是兩種不同色調的藍燒製出的花卉紋飾,他一直都特別喜歡。
「只要給我某樣東西就行,我的想法就是這樣。如果有可能的話。」
看到雪花蓮在樹下開放,一簇簇地鋪展開來,她說他也許想要一些,便要他把她已經摘下的花帶一束回去。包在被水弄溼了的報紙中,花朵會保持鮮活,她說;他又想起她是怎樣中斷了正說著的話,因為她意識到她提議的做法不可行。她試著將花莖插回她之前把花取出來的花瓶中,但那並不容易,因為瓶中還插著更多的花;然後花瓣便散落在地板上,已經變軟凋萎。沒關係的,她說,她可以去採更多的雪花蓮。
「啊,那當然是可以的,我敢肯定,」克里弗迪說,「會給你你想要的東西。只需要我跟對方提一下。」
律師的眉毛略帶點紅色,粗硬濃密地纏雜在一起;他時不時地會將眉毛抹壓平整,手上的動作自在從容,先搞定一邊,再打理另一邊,彷彿是一種悠閒的個人小樂趣。現在又是他關注眉毛的時間了;整理完畢,他繼續道:
「但我要告訴你,無論是遺產哪方面的問題,我都得先看一下遺囑,然後才能給你相應的建議。」
「他們會把遺囑從都柏林帶過來嗎?」
「會寄送一份影印件來。」
說這句話時,克里弗迪點了點頭,他們的談話便結束了。他問格來利斯做哪一行,格來利斯回答說負責管理自己所住鎮上的小圖書館,隨即又補充說道,很久以前他受僱於那座鎮上的芒斯特與倫斯特銀行,那時那個銀行還是這個名稱,但後來改名了。說著的同時,他站起了身。
「格來利斯先生,請跟外面的姑娘預約一下,下週的這一天我們再見面。」克里弗迪說,隨後他們握手道別。
他慢慢地開著車,一路經過的地貌景觀很單一,幾乎沒有變化;快要到達他預定返回的鎮子時,他停了下來。除了他的車,傑克—道爾小酒館外面沒有別的車停著;那刷了銀色油漆、用來保護窗玻璃的兩橫條鐵欄杆上,也沒有單車斜靠著停在那裡。酒館裡接待他的女服務員認識他,對他直呼其名。
她給他倒上一杯約翰·詹姆森威士忌,問他最近過得怎麼樣,然後就又走開了。「如果還要別的東西,就敲一敲櫃檯,」她說;她返身去廚房忙碌她的煎培根,肉香味隨即從裡面飄散出來。小酒館裡沒有別的人。
他應該跟律師講清楚的,自己業已鰥居多時,現在這樣一筆看似有可能表明他在過去有不忠背叛行為的遺產,顯然不會殃及到任何的婚姻。他真的應該解釋一聲,說他對接受如此大額的遺產有顧慮,而且還專程到另一個鎮上來尋求法律建議,只不過是因為他想避免在自己居住的鎮上引起人們的好奇探問與閒言碎語。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沒有解釋一下,為什麼就沒有想到克里弗迪很有可能因此而心生正義,去同情憐憫一位委屈的、曾遭到欺瞞的妻子,會認為這位妻子現在再次遭受了委屈——因為那些不忠的花招藉口和背叛的往事隱情又一次浮現在她的記憶中。
他端著酒坐到屋角的一個座位上。如果跟律師說起他的婚姻,說起婚姻歷程中愛的蛻變,說起當愛已經不復從前、消隱無蹤時他內心的悲涼,說起愛情消亡之後生活變化的絲絲縷縷——那些過往中凸現的時刻和地點,恐怕看起來也不至於唐突乖謬。記憶的流動之水裹挾著他,他看見——那麼地生動切近,彷彿還是愛情剛開始的日子——那個曾經的無邪少女,身穿綠藍兩色的修女學校制服,面龐明淨清新,透出花一般的羞怯。每當芒斯特與倫斯特銀行的這個笨手笨腳、舉止生硬的小職員在街上與她擦肩而過,她便帶著淺淺的一抹微笑,把頭轉向一旁,而同行的朋友們總是拿她說笑,讓她不由滿臉紅暈。長大了,當她第一次走進銀行,拿著父親積累了一週的支票和生意進款來辦理業務,她又一次羞赧滿面。到了中年,她已成為母親,兩次生育之後的她有了些微的改變;她也一直保持著那麼個樣子,那樣的一個居家婦人,直到三年前的一個冬夜,在一條結冰打滑的公路上,悲劇發生了。
格來利斯呷一口威士忌,點起一根菸慢慢吸著,然後又喝下一口酒。在正派嚴明的職業外衣下,那位律師,很自然地,對留下遺產的婦人的興趣要大過對那位遭受不公正待遇的妻子的關注。那封格來利斯讀過的律師函所透露的所有資訊中,唯一引起他特別注意、讓他略感意外的是這一句——「在她人生的第六十八年」——原來,她竟比他大;他之前應該意識到的,但沒有。
威士忌讓格來利斯覺得暖和了一些,香菸也讓他感到一絲舒服慰藉。他是沒跟律師解釋,那是因為你無法解釋,那是因為沒什麼可解釋的,沒多少要解釋的。儘管如此,他至少或許應該說一聲自己是個鰥夫。他又坐了一會兒,瞥見門附近掛著一塊裝飾物般的小標牌,用白色字母寫在藍色釉面漆底板上:「此處電話可用。」他敲敲吧檯,這次來的是一個頭發溜光水滑的小夥子;在他的記憶中,這位年輕人似乎不久前還是個孩子。「再來一小杯。」他說。萊尼翰與克里弗迪律師所的前臺姑娘給了他一張卡片,上面註明了他下週的會談預約,還有律師所的電話。現在還不算太遲,五點剛過幾分鐘。
「如果可以的話,」接電話的還是那個前臺姑娘,他說道,「請克里弗迪先生接下電話,我有件事忘了跟他講。」
等著的時候,他又點燃了一支菸。他的酒杯放在面前的一塊板架上,杯子邊是一隻菸灰缸,上面印著「可口可樂」的字樣。「是克里弗迪先生?」聽到電話裡對方說你好,他隨即回道。
「晚上好,格來利斯先生。」
「沒別的事,我就是想澄清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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