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一晚

出軌 威廉·特雷弗 第1頁,共2頁

劇院的小酒吧裡,人們還在說著話;雖然已經有通知播放提醒過,兩分鐘之後演出就要開始,但人們還是不緊不慢地享用著飲料酒水。酒吧今晚的客人太多了一點,超出了恰當的接待容量,因此就談不上舒適寬鬆;不少人只好擠在吧檯前和房間角落裡湊合著喝上一點東西;有些人則已疏散到酒吧外面通往觀眾席的幾處通道口,準備入場。

「離演出開始還有一分鐘。」擴音器裡又傳出不容置疑的最後提醒;隨後,突然之間,彷彿潮水急退,酒吧裡立刻便幾乎空無一人。

酒保體貌特徵鮮明,算得上是個人物。他面容沮喪愁悶,瘦得皮包骨,戴著眼鏡;他乾瘦細長——用他本人的話來說,就像一截老舊的繩線。女招待則顯得年輕不少,體態豐滿,總是樂呵呵的。

「喂,你看,」她說,「那個女的。」

一位女士沒有與其他客人一起離開,而且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要離開的跡象。她坐在房間一角的桌子前,那是酒吧僅有的幾張桌子之一。在她四周,沿牆壁固定好的一溜架板上,還有所有的椅子上,都放著客人們留下的空玻璃杯。她自己喝的是一杯兌了湯力水的金酒,還剩有四分之三的高度。

「是聾子吧,你覺得呢?」酒保感到疑惑。女招待回應說,聽力困難的人可從不到劇院這種地方來,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但是,當然也有可能是這個人的助聽器被暫時關掉了,然後又忘了再開啟。

他們談論的這個女人穿戴得漂亮考究,兩種色調深淺略有差異的綠色協調搭配。長外套放在一旁,垂掛在她落座的那張桌子所搭配的另一張椅子靠背上;這件外套一面是粗花呢,另一面是防雨布料子。往昔美貌的遺痕照亮了她的五官,依舊驚豔,而且看似比她生命中早先年代的漂亮容顏更少了一些偶然草率,多出了一份沉靜雅緻。秀麗的金髮間也冒出了少少的灰白絲縷,這與時光流逝所雕琢而成的其他變化一起,讓她的容貌更增添了一種出眾的獨特氣質。

「夫人,打攪一下,」酒保開口道,「提醒您一句,演出已經開始了。」

倫敦,這是個什麼樣的城市啊!傑弗裡心中感慨道。他仰望亨利·哈弗洛克男爵銅像那昏暗的面孔;雕像頭頂上落有少許的鴿子糞,因此這位功勳士兵的腦袋顯得比臉部要亮一點。四月最後的熹微暮光正在悄然退去,此時的倫敦城便處於最美妙的狀態,正如這個城市在清晨、當黎明幻化為白晝之際所呈現出的樣子——在傑弗裡眼中這兩個時刻最美。特拉法加廣場上,交通出現了擁堵,笨拙龐大的紅色公交車與耐心的計程車都在慢慢爬行,時不時地有一兩個單車騎行者從車流中蜿蜒穿過。人們聚集在過街路口的訊號燈前,順從地等待著,訊號轉換之後便可繼續前行;每當一波行人過街之後,隨後一波等訊號燈的人群陣勢就略微縮小一些,看上去就好似有些人從原先那同一群人中消失不見了。鴿子們在空中盤旋,彷彿在宣示翅膀下方的領土歸它們所有;它們不時飛撲降落到地面,搖擺著去啄取地上的零碎吃食,或者還因為食物而相互爭搶鬥嘴,然後又一起呼啦啦拍動羽翼飛上天空,爭吵的聒噪聲在空中餘音不絕。

傑弗裡轉頭離開了這一切,把亨利·哈弗洛克男爵與鴿子還有那四隻大獅子[雕塑]丟在身後;廣場上的泛光燈剛剛才開啟,照亮了國立美術館的外牆立面。「讓她在那等太久是不行的。」他低聲自語,引得一旁經過的兩個小姑娘對他切切暗笑。他讓她等得略久了一點——到達約定地點時,他反而拐進了聖馬丁巷的索爾茲伯裡酒吧,點了一杯金鈴威士忌,隨即又招呼服務生說最好是雙倍份量的。

他需要這個。說實話,他甚至還需要再來一份威士忌,但他搖頭否決了這個念頭,在心裡自責道:如果喝得醉眼矇矓、迷迷瞪瞪了,他肯定無法計劃下一步的接觸,而她也不會希望跟一個酒徒之間有什麼進展。回到街上,他在防雨布料的外套口袋裡摸索那隻小塑膠瓶——裡面裝的硬顆粒口香糖一走動就發出咔嗒聲響。結果他在夾克口袋中找到了瓶子,然後便放了兩粒糖在嘴裡嚼著。

伊芙琳稍稍向後靠了靠,躲開酒保那看似髒兮兮的衰老面孔,也躲開了酒保的滿嘴假牙與乾瘦凹陷的雙頰。他又說了一遍演出已經開始。

「謝謝好意,」她說,「實際上,我在等人。」

「你可以先入場,等你朋友來了我們會把他送進去的。如果你身上帶著票的話。在戲還沒有正式開場時,即使有人進出打擾了一下,其他觀眾往往也不會太在乎的。」

「不用了,實際上我們只是在這裡碰頭而已。我們不打算看演出的。」

她看到在鏡框厚厚的眼鏡後面,酒保的眼中滿是困惑。她隨後讀出了酒保困惑表情中閃過的內心念頭:這事有點異常。酒保大概也滿足於這樣的判斷——他畢竟得出了一個結論。

「我再問一下你不介意吧?如果你的朋友們都來遲了,身上還帶著票,需要進場的話,我可以跟我的同事講一下。」

「你真是太周到了。」

「不客氣,夫人。」

就在她坐著的位置附近,酒保清理起架板上的玻璃杯,用一塊半溼的灰色布順勢擦抹架板,同時收起更多的杯子,摞在一起,熟練地保持了平衡。「這位女士在等朋友,」他對在吧檯後面一個水槽邊清洗忙碌的女招待說,「今晚的演出,他們不看。」

伊芙琳能夠感覺到從吧檯那邊投來的瞥視目光。稍後還會有猜測議論的,這也很容易理解,因為他們要消磨時間。而暫時她只不過一個落單的女人,獨自坐著。

「我還可以再喝一杯嗎?」她對吧檯喊道;她突然決定再來一杯,「你們等下有空就拿過來?」

然後她自己開始猜測起來,想象著一個什麼樣的人註定要走進來。過去的經歷常常是這樣:當一個令人失望的傢伙應約而來,她在內心裡便不由嘆息一聲,噢,老天!——而她的想象也就隨即戛然而止。「哦,怎麼這樣。」她甚至對自己嘀咕了一聲,然後徒勞地看向一邊,裝出並非在指望什麼人來的樣子。以前見過的人倒是有一些,這些人前赴後繼——勞埃德的銀行經理,醉心於合唱的音樂狂熱愛好者,自稱海軍退役軍官但實際是郵輪服務員的傢伙,露出馬腳後跟她道歉再離開的「鰥居」大學教授,還有個編寫棋類遊戲的男人。甚至在還未開口講話之時,他們蠅營狗苟、糾纏不休的德行便與微笑一同展現出來,但滿肚子的小小罪惡卻是欲蓋彌彰。

有生以來的歲月中,不管是什麼約會,她都會自我強迫似地提早到場先等著。今天她也是等著,同時做出了一個決定:如果這次還是不行,以後就不會再重複這樣的經歷。她將對人生中的這件事聽之任之;當然,那會是一個遺憾,但同時也會是一種解脫。

她的飲料送到了。酒保這回沒有逗留。他說馬上就把要找的零錢拿過來,她搖頭表示不必。

「謝謝了,女士,請慢用。」

她以微笑作答。當一個男人出現在敞開的酒吧門口時,她的微笑還繼續著。那男人有點猶豫不決,站在那裡左右張望了一下,彷彿酒吧里人頭濟濟,有好幾個不同的女人要他從中選擇一樣。他的緊張幾乎一覽無餘。他走近了一點,先朝她點頭示意,然後才開口。

「我,傑弗裡,」他說,「伊薇,是你?」

「對,不過我的名字叫伊芙琳。」

「噢,我真不應該,非常抱歉。」

他那件防雨布外套有幾處陳舊磨損得厲害,但好在不髒不破。他的顴骨挺高,臉上這一部位的皮膚好像被拉緊了一般。他看上去完全不是那種營養良好、紅光滿面的型別。他的深色頭髮倒是連一絲灰白都沒有,但軟塌塌的;她不禁懷疑他是否患了流感,現在還處於康復期。

「你的飲料要不要加滿?」他以一種挺紳士的風度提議道,「來點小食吧,堅果還是薯片?」

「不用,這樣就好,謝謝。」

你可以看得出來,他對吃的東西有點挑剔講究。他那副略顯生硬緊張的外表下,是否有著一種特別的脆弱?她一直希望對方要善於表達、談吐得體,在這一點上他好像還沒問題。如果他剛從哪怕是一場普通感冒中恢復,看上去自然也會有點憔悴;誰都免不了,這也不是能裝出來的。他脫掉防雨外套,解下藍色圍巾,裡面穿的是一件粗呢夾克,倒是與腿上那條淺棕色的燈芯絨褲子差不多搭配。

「我選這個地點碰頭,讓你驚訝了吧?」他說。

「可能有一點吧。」

現在沒什麼好奇怪的了;她已經見到他,從他那裡可以看出一點點跡象,表明他是怎麼來考慮這種安排的:演出開始後,劇院酒吧間會空下來,那樣他和她都可以避免因為找錯人而帶來的小小尷尬。他沒說出這一點,但她已經清楚。直到這會兒他才遲遲向她道歉,說讓她久等了。

「等一下完全不要緊的。」

「你確定不要再喝點什麼?」

「真的不用了,謝謝。」

「那好吧,我自己去看看酒水。」

傑弗裡在吧檯詢問:「你們有白的嗎?乾白?」

「先生,當然有的。」酒保轉身從後面一個裝了冰塊的桶中拿出一瓶。「格瑞諾,」他說,「是乾白,我們一直保持低溫存放。」

「格瑞諾?」

「先生,這是這款酒的名字,產自‘格瑞諾河谷酒莊’。瓶子上的標籤差不多被冰塊磨掉了,但這酒就是叫這個名字。格瑞諾在我們這裡很受歡迎。」

傑弗裡不喜歡這位酒保,對於從事服務業的人,他經常都不太信任。他猜那個女招待大概就像個人到中年的女兒那樣照顧著酒保,聽他因年老辛酸和身體的小病痛而發出的嘮叨悲嘆,偶爾會邀請老頭子參加一兩次聖誕的慶祝聚會。她白天的正式工作或許是售賣窗簾材料,傑弗裡想道,而老頭子則很久以前便從女人所在的那同一家百貨商店退休了。事情有可能就差不多是這樣,而劇院酒吧才是這兩人的真實世界。

「好吧,這個給我來一杯。」他說。

他們聊了一會兒天氣,然後又說起眼前的這間酒吧,評論它喬治王朝時期的石膏天花板的損壞情況——原初的天花連一個角也沒剩下。時不時地,歡呼聲或笑聲從劇場演出廳那邊傳來。他們的交談謹慎地轉向了更隱私一些的話題。

介紹所的人說他四十七歲;個人詳情表格中「職業」一欄填的是「攝影師」。她想到的是電視上常看到的攝影記者,這些人成群地聚集等候在某個名流巨星的門外,或者在犯罪現場你推我搡地搶著拍照。但在電話裡,那個介紹所的女孩向她確認:這裡的攝影師不是指那種新聞攝影記者。「不,根本不像那種,」女孩說,「也不是婚慶攝影師。」他在他那個領域很出色的,女孩向她透露,跟一般說的攝影師有區別。

她試著在記憶中去搜尋一些偉大攝影家的名字,但想得起來的只有卡蒂埃—佈列松,而且腦海中也沒有浮現出任何具體的影像。她本來想問問他最喜歡用哪種相機的,但話到嘴邊卻改口了,問他拍的是哪種型別的照片。

「城鎮景觀,」他回道,「真的就只是城市街景。」

她點頭,很肯定的樣子,好像已經完全瞭解他所說的意思,好似她也能夠領略給城鎮街道拍照所蘊含的樂趣。

「我拍伊斯靈頓的一些地方,」他說,「還有東倫敦霍克斯頓一帶那些小小的背街深巷。人們很少看到這些偏僻街區的景象。」

他一生的計劃就是拍出倫敦各處的特色景觀與獨有風貌。他提到了很多地方:亨格福德橋、德拉蒙德街、禮拜街、磚頭巷、維爾克羅斯廣場(老井廣場)。他描繪起路上的沙井蓋,接收衛星電視的鍋狀天線投在地面的影子,還有雨水落在石板瓦屋頂上的樣子。

「真是非常有趣的工作。」她說。

她想尋找的是生活伴侶。有時候,在去唐斯丘陵草地或者海邊休閒遊玩時,她便體會到孤獨感帶來的重壓。在電影院或劇場裡,她常常不由得希望身邊有一個人,可以讓她轉臉相向,說說對這個或那個演出什麼的有怎樣的看法。她並沒有特別的願望要去赴一場所謂浪漫的燭光晚餐約會,而介紹所——布萊恩斯頓廣場聯誼中介所——在一開始則想當然地把這個當作是優先考慮的重點;如果對方有這樣的特意安排,她也不會拒絕,只要那人還算順眼,能讓她覺得稱心。她接受約會,不過並未直接考慮到結婚,當然也沒有將結婚的可能完全排除在外。

她認識的人都不知道她是布萊恩斯頓廣場聯誼中介所的一位顧客,但之所以隱瞞,倒也不是她覺得這有什麼可羞恥的。如果熟人朋友們知道了這事,或許會引發一點點驚訝猜疑,但她可以輕鬆地就應付過去。更難應對和敷衍將就的——而且一直如此——是那種很不舒服的感受:不管是從介紹所內部的辦事方式還是從它所安排的那些約會來看,真相或者說事實都看似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和關注。至少她清楚自己當時是怎樣誠實地填完那張個人詳情表的,在每一個選項的小方框中劃勾之前,不管是肯定還是否定,她都很仔細地檢視斟酌了一番;當然她也如實寫下了自己的年齡——今年五十一歲。在約會的時候,她也盡心盡力,不允許有任何的錯誤印象或誤解;一旦發生,便隨即去澄清。但即便如此,那種同樣的不安焦慮總是存在;在她所開始的這種約會活動中,謊言和不實資訊似乎是自然而然的——意識到這一點,不免令人忐忑又懊惱。

「你開車嗎?」他問。

他看到她點了點頭,掩飾著對於這個提問的驚訝之情。這個問題總是讓她們覺得吃驚,他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她看上去挺能幹的,他默想著,一邊努力去回憶介紹所提供給他的對方資料的內容。她是不是在什麼語言學校工作過?他想起了類似這樣的資訊,就順口提到了。

「那是一段時間以前的事了。」她說。

她現在孤身一人,另外,正如傑弗裡所能理解的,她花了些時間去參與慈善事業。他由此推論她肯定有額外的私人收入。

「我母親一九九七年去世的,」她說,「最後的那幾年都是我照顧她。全部時間專門用來照料她。」

傑弗裡想象著那位母親死後留下了一筆不菲的遺產,而伊芙琳的父親,他猜測,大概很早以前就離世了。

「很遺憾,我對攝影的瞭解恐怕非常有限,」她說;他則聳了聳肩,模糊地表示那沒什麼好抱歉的,那是完全預料得到的。一顆牙開始疼痛,還是那同一顆,幾天前的一個夜裡剛發作過,也是同樣地突如其來;是嘴裡右下邊最靠裡面的那顆板牙。

「你覺得那有趣嗎,」他問道,「我是說教語言之類的?」

比起介紹所竭力推薦給他的那位做保險的女士或者那位醫院女護工,眼前這位有更多一點交往的可能。對前面那兩位,他已經都表示拒絕了,但中介所的人卻還硬是給他撮合——他們有時候就是這麼個行為做派。這次的約會他本來也無動於衷,但終於還是同意來見面。他用舌尖小心地舔舔那顆牙齒,同時也意識到,將自己與外語那種熟稔親近的認知感設法傳遞給其他人,實際上,並非一種特別有趣的謀生方式。他不知道酒保手邊是否有阿司匹林;或許,更有可能的是,女招待那裡為酒保準備了幾片;另外,男洗手間旁也許會有臺自動售貨機賣這個。

「我走開一下,你稍候片刻。」他說。

「啊,是的,男洗手間那裡好像有這種玩意兒的,」女招待在她的手袋裡扒拉了一陣子又搖頭之後,那個老酒保說道,「應該就在洗手間門後面,先生。」

傑弗裡往機器裡投進去一英鎊,但什麼東西也沒吐出來。他然後看到——但顯然已經太遲了——在一截邊緣沖壓穿孔、形似郵票的紙片上,寫著幾個字:此機故障。只是那張紙貼得太高,讓人很難注意到。他氣呼呼地咒罵起來。如果不是因為約會,如果那位女士不在場,他想必會大鬧一場,堅決要回自己的一英鎊,甚至還要謊稱他投了兩個英鎊進去。

「你有車嗎?」回到酒吧之後,他相當唐突地發問——從洗手間回來的途中,他想起來她只說過她會開車。是否駕車?中介所那囉嗦得令人厭煩的個人詳情表上已經列出了這個問題,但每次約會中他總是再問一遍,為的是得到確切資訊。關於布萊恩斯頓廣場聯誼中介所提到的這一點,他的期望也並不高。他想找的只是一個有私家車的,能夠把他和他的攝影器材從倫敦的某個選定區域運送到另一個地方,一個可以被——就如他自己私底下盤算的那樣——吸引和投入到他的工作中的人。他設想著有個安靜寡言的人,在他稍加指令訓練之後,能夠幫著開啟和立起三腳架,能夠使用簡單的光線照度儀,能夠寫一點攝影筆記和儲存創作記錄;這個人能加入到他的創作活動中並感覺到很有樂趣。他設想著這個人和他之間的對話全都是與他所進行的攝影事業相關;除此以外就沒什麼是必要的了。當然,十八個月前,在布萊恩斯頓廣場聯誼中介所填寫那張申請表格時,他可沒有透露這些小心思的任何細節;他相信如果表明了這些想法,那肯定是不明智的。

「我只是想了解而已,」在酒吧桌邊,他說道,「你自己是不是有車?」

他看到她搖頭了。她一年前是有車的,一臺日產家用車。「我幾乎都沒怎麼開過,」她解釋道,「我真的很少開。」

他沒讓自己的懊惱急躁表現出來,但心裡無疑多了份失望所帶來的沉重感。這讓他有些委頓,正如失望通常會帶給人一絲消沉倦怠。最接近於他設想的約會物件是一名社會公益工作者,她開著一臺破舊的福特護衛者汽車;還有就是在很久以前交往過的一個俱樂部的前臺接待,她有一臺mini。不過,這兩段關係都沒持續多久,每臺車都未曾真正地幫過他什麼忙;兩位女車主與他最終都不歡而散。所有那些努力都白費了,這一次又是這樣。他甚至有轉身走掉的衝動——那也不妨的,他這樣想。

「輪到我來買飲料了。」她說,一邊從手袋裡拿出一隻錢包;這讓他不禁亂想她的包裡是不是也裝了一盒阿司匹林。

不過他沒這樣問。今天出門的時候他就想過,如果還是一無所成,或許至少會有一頓晚餐的犒勞安慰——提到牙痛之後可以很自然地將胡拉閒扯引向吃飯的話題。他現在尋思的是「舞臺」餐廳。已經有過不少次,他在這間高檔餐廳外停下來去打量門口的選單。

「我還是要這個酒。」他把杯子遞給她,看著她走過無人的空間,朝著吧檯而去。她穿得很不錯:沒理由不讓她破費一點,她也應該完全付得起「舞臺」的賬單。

她在一旁聽著,他如數家珍般講著他的相機,說出那些廠牌名,還有閃光燈與曝光的種種細節。很明顯,他有九臺相機,其中幾臺已經很老舊,比現今市場上售賣的任何新型號都更好。他的倫敦主題攝影畫冊已經有出版商簽約,將會達到差不多一千頁。

「天吶!」她低聲表示讚歎。第三杯加了湯力水的金酒已經喝完一半,她感到舒適而溫暖,待在這裡也很愉快,雖然,及至現在她已意識到她和這個男人之間沒什麼投緣的地方。「我的天,那你會非常忙的!」她說。他和她的世界截然不同,她又加了一句。這樣說著的時候,她很清楚不必去絮叨自己的經歷;提起所有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也必定囉唆乏味。誰有義務要對她的往事回顧感興趣呢,況且那是關於二十多年前她愛過的某個人?誰有義務去了解她曾經那樣愛過?當年對此還有所疑慮,而現在——雖然沒有充分理據——看來,卻是確鑿無疑地愛過。一個陌生人不會看到那張她如今還能看到的面孔,也無法聽到她曾聽過的那個嗓音,自然也不能理解為什麼從那以後她不想再要任何別的男人;陌生人也不會領悟到這樣的啟示或真相,這是那場愛戀所帶給她的感觸和啟示——愛的迷惘總是源於猜疑在從中作梗。另外,你怎麼能指望一個陌生人來聽你訴說母親病倒、臥床遷延多年的情形,還有母親在市郊居民區的一棟房子裡謝世因而擺脫病魔、得到最終解脫?把這些事放到一起,組成的便是你的一生;你生活在這一生的餘波殘局中,而且,連這個,也最好噤聲不提。透過這些回憶的浮雲煙影,她對著桌子另一邊的同飲者微微笑了笑,因為沒有理由再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憂戚過往中。

「我現在考慮的是‘舞臺’。」他說道。

她以為他指的是另一臺相機的品牌,便茫然地搖了搖頭,他於是接著說那是一間餐廳。然後氣氛就有些尷尬;伊芙琳想說,他們恐怕不必去開始做一件無法繼續下去的事情,但她難於啟齒——雖然他的姿態也暗示出這同樣應該是他的結論。他們不是彼此想要的那類人;一開始看上去的潛在可能性,在四十五分鐘之後看起來已經不是那麼回事;過去的約會局面也往往如此。面對這樣的情況,她只想說一句到此為止一切都還算不錯了;她只想說一聲這次的見面她感覺挺好的,希望對方也有同樣愉快的回憶。她杯中的酒離喝光還有一會兒,他的也是;所以也不必急著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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