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斯蒂娜的牧師

出軌 威廉·特雷弗 第1頁,共2頁

只有賈斯蒂娜·凱西才最明白事理。這個念頭在柯羅赫西神父心頭反覆出現,不過轉念一想,他又不得不搖頭否認這種想法,因為——說實話——這姑娘根本不明白什麼事理。這種內心裡的矛盾感總是讓柯羅赫西神父有點煩惱焦灼。每當賈斯蒂娜來懺悔求告——儘管她從來沒有過什麼罪孽,這種熟悉的心理體驗便讓神父感到困擾。他不禁懷疑自己恐怕已不能勝任這份神職,甚至覺得自己愚蠢,因為他無法釐清這件事的頭緒,而身為牧師,這樣的局面應該是在他的理解範圍內的。

賈斯蒂娜剛剛離開懺悔室,柯羅赫西也出來了。他往四周看看,找她。在教堂後面,靠近聖水缽的地方,她手中捻動著誦經串珠。「神父,我是壞人。」她總是堅持這種看法。聽著她的告解,柯羅赫西再次清楚地意識到,她甚至連什麼叫做壞或者惡都不知道。可是,如果他不吩咐她去捻著珠子禱告一番,如果不叫她去說幾聲萬福瑪利亞,那她走出教堂時會悶悶不樂的。完全是出於自願,她每隔不了幾天就來把祭壇上的黃銅花瓶還有十字架擦得鋥亮。禮拜六的晚上,她也會出現,提著一桶熱水從街上走來,然後去到聖器收藏室,從儲物櫃的掛鉤上將拖把取下。每週五,她會把教堂各處滴漏和積存了一星期的蠟燭油給擦掉,再去整理那些早就過了時的傳教單頁和教義小冊子,直到擺放佈置成她自己滿意的樣子為止。

柯羅赫西神父五十四歲,正不可避免地變得更矮胖;紅頭髮被剪得短短的,露出斑斑點點的頭皮。離開教堂之前,賈斯蒂娜將指尖在聖水中蘸溼了,為她自己祈禱祝福;神父在一旁看著。賈斯蒂娜走在地磚上的腳步非常輕軟,彷彿她的虔敬之心指令她這樣走,彷彿她這個人還沒有她腳下神聖之所的地面重要,也沒有教堂裡點燃的蠟燭和石膏聖母像重要,甚至沒有那些無人問津的傳教單頁重要。他還記得她剛入教初領聖體時的情形,懷裡緊緊抱著一小簇稀稀拉拉、乾瘦的鈴蘭花,與一起參加儀式的其他孩子拉開一點距離,拘謹地站著。就在那之後不久,她便問他是否可以讓她負責打理那些銅器。

教堂大門在她身後無聲無息地關上了。柯羅赫西神父感到一絲空洞落寞,感到身體內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拿掉了一般。

賈斯蒂娜慢慢悠悠地走著,打量著路邊櫥窗裡的東西。赫西爾零食店裡陳列著聽裝的糖果,這些罐子後面放著一排大玻璃瓶,瓶子裡什錦糖果裝得半滿,有做成娃娃形狀的膠凍軟糖和牛眼形圓糖,軟餡夾心的水果糖,還有太妃糖。梅里克店裡有新到的服裝,櫥窗一週前才剛剛更新過;克倫利鋪子裡賣的是肉;南頓店裡全是陶瓷器皿和燉鍋之類的。麥克格拉漢店裡的乾貨上都積了一層輕微的灰塵,細小的塵埃落在巴里牌袋泡茶上,也落在雞肉火腿肉末罐頭和比斯托醬料的廣告畫上。斯卡利太太的蔬菜店外,放著的捲心菜已經不新鮮了,胡蘿蔔葉子邊緣的綠色也顯出了一絲枯黃。

「賈斯蒂娜,還好吧?」斯卡利太太站在門口向賈斯蒂娜打招呼;她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印滿大花的罩衫門襟交疊著,包裹住她的腰身。她總是把胳膊叉著,賈斯蒂娜這樣想著,一邊停下來聽她還有什麼要說的。肩膀斜靠著門框,全身重量都落在一側身體上,頭髮上還夾著一隻捲髮器,腳上趿拉著拖鞋,胳膊交叉疊抱:斯卡利太太總是這麼個樣子,除非她在稱量土豆或者打包大蘿蔔。「還好啊,」賈斯蒂娜說,「我很好,斯卡利太太。」

「店裡新進了蘋果。你能不能告訴家裡人,說我這裡又有蘋果了?」

「我會說的。」

「還有幾個桃子罐頭被撞癟掉了。我想打折處理,不要全價的。」

「你之前跟我說過了,斯卡利太太。」

「那你跟家裡人提了嗎?」

「我當然提啦。」

賈斯蒂娜繼續向前。她跟姐姐梅芙講過桃子的事,但姐姐什麼都沒說。吉爾弗勒先生也聽到她說桃子的事,然後他就笑了。米克塞又走進來說,如果罐頭上的凹痕導致生了鏽,那你必須要小心為妙了。米克塞是梅芙的丈夫,吉爾弗勒又是米克塞的父親。鑽石街是這一家人居住的地方;梅芙照管著這個小家,她大多數時候都無法掩飾這樣一個事實:她厭恨這個家庭的人員構成。梅芙高個子,黑髮,一直不曾生育;她潑辣能幹,做起事來乾淨利落。母親——無論是從賈斯蒂娜還是從梅芙能記事開始,母親便寡居拉扯著她們生活——去世之後,只能由她來照顧妹妹;她不得不認為自己被坑了。當狀況可憐的公公因為年老多病而必須搬來跟她們一起住,梅芙無疑又被坑了一次。還有,她在結婚前沒有意識到,米克塞這傢伙,你一定不能讓他靠近小酒館——這是梅芙又一處被坑的地方。每當有人對她膝下沒有一兒半女表示同情或安慰時,她經常都是這樣回應:「哦,得了吧,我可有幾個孩子要照料呢。」

賈斯蒂娜在「今日今夜」雜貨店裡買了個冰淇淋。從都柏林開來的大巴剛剛帶來了當天的晚報。報上的頭條寫著「投反對票者成為勝者」;她搞不懂那是在說什麼。她認識的那些居民們在從貨架上拿東西,瓶裝的礦泉水還有罐裝飲料,從大大的中心冰櫃中取出冷凍食品,從架子上取下雜誌。她繼續在店裡漫步,舔著冰淇淋,小口地咬著奶油邊緣的蛋筒。她走進一條貨架通道,又從另一條通道出來,經過了擦鞋油、消毒水和家用電子點火槍,看到紙杯裝的速食湯料降低了售價;如果你有什麼東西忘了在「大奎恩」超市買,這個雜貨店裡也應有盡有。

兩位修女在買凱利金牌乳製品,其中一位邊將東西放進她的鐵絲籃,邊對賈斯蒂娜說:「你是個很棒的姑娘。」另一位修女老一點,也更嚴肅一點,在一旁沒吭聲。

「哦,我算不上啦。」賈斯蒂娜回道。她伸手把冰淇淋舉到兩位修女面前,但兩人都沒有舔一下。「我怎麼說都算不上很棒的。」她說。

「你轉到哪裡去了?」梅芙在廚房裡問道。

「斯卡利太太又在說桃子的事了。艾格尼絲和拉爾修女在‘今日今夜’買東西來著。」

「你跑到那裡去幹什麼?」

「沒什麼。」

賈斯蒂娜停頓了片刻,然後告訴梅芙她買了冰淇淋;梅芙知道這是因為妹妹突然認為如果瞞著這個不說就是撒謊。

「老天,看看你自己的這副樣子吧!」她喊叫起來,因暴躁而無法自控,「你在這裡就沒事可做?一定要到鎮上去轉魂?」

「我要去做懺悔啊。」

「噢,謝天謝地!」

「你怎麼啦,姐姐?」

梅芙搖頭。她感到自己眼中的疲倦和憔悴,這讓她想閉上眼睛,然後這疲憊感又擴散到她全身的每一處。她轉身去做賈斯蒂娜進來之前她手頭上的事情,將煮過的土豆切片。

「去佈置一下餐桌,」她說,「把你的棉衣脫下來,去佈置好餐桌。」

「我這裡有一封布萊達寫來的信。」賈斯蒂娜說。

賈斯蒂娜進來時已經把廚房門在身後關上了,但也沒向廚房裡邊走多遠。她總是有自己的一套辦法來進入這樣一種行為狀態,就像她能夠莫名其妙地站到廚房水槽邊,卻不知道為何要站到那裡,也不清楚要幹什麼,彷彿突然之間就把一切都忘了。在梅芙的記憶中,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受到妹妹這一心智缺陷的刺激和攪擾;比如,賈斯蒂娜動不動就帶回來那些小店主的口信,說什麼這個或那個的新貨到店了,要麼就是又有什麼東西便宜賣了;再比如,她接到過從離鎮子六英里的一個農場打來的電話,那農夫說賈斯蒂娜又拿草喂他家的小公牛了。那男的每次總是說,他並不反對賈斯蒂娜餵牛,他擔心的只是小牛們可能會調皮撒歡,弄不好會把小女孩給擠倒踩傷了。

「梅芙,給我讀一讀布萊達的信,好嗎?」

「我要你忘了這碼事,離她遠一點,聽到了嗎?」

「當然聽到了;布萊達都不在這裡的。」

「她在什麼地方,就讓她往後還是待在那裡吧。」

「我該去佈置餐桌嗎?」

「我剛才叫你幹嗎了?」

「好的,我這就去。」

柯羅赫西神父走在路上,與賈斯蒂娜所走的方向正好相反。她離開教堂時,一種空洞感佔據了神父的身心;現在,這種感覺讓位給了一種更寬泛的被剝奪感或失落感——這些天來,他很少時候能擺脫這種感覺。他那座教堂的煊赫好光景已經一去不返,讓他的神職身份陷入日薄西山般的淒涼餘暉之中,而曾經召喚他獻身宗教的天職使命感也沒有過去那樣堅定急迫了。他看到來聽自己佈道宣講的信眾人群日漸萎縮,心底裡不由生出一種被遺棄的沒落感,但也只能默默地忍受這種掙扎煎熬。困惑感不僅瀰漫於時代的社會道德風習中,而且也擴散至教堂的信仰領地。為了抵禦這種困惑,他向天父祈禱,尋求指引,但沒得到神的回應或啟示。

柯羅赫西神父走向城鎮中心的市政廣場;廣場上矗立著一座石灰岩雕像,雕像人物是一位反叛起義的領導者。這行走的幾分鐘裡,一陣熟悉的憂傷一直伴隨著他,但並未從他的行為舉止間透露出來。對於教堂所面臨的困境,他憂心忡忡,但他覺得有必要掩飾這種心態,將惶惑擔憂當作個人秘密來保守;不過,這並不能減輕他心理上的沉重負擔。他藏起了自己的隱憂,而費奈非神父則暫時丟下了這個教區的事務——與此相比,他對自我情緒的成功掩飾也並不能讓他感到更多的一絲輕鬆。費奈非神父遭遇了一場車禍,目前正在康復治療中;他是個外向的人,社交廣泛,是一位能將宗教信念帶上高爾夫球場的牧師——在球場上,上帝賦予他的使命從來不會妨礙他揮杆擊球。「哎呀,我們當然已經是盡心竭力了。」費奈非神父總是習慣於如此評價他們的工作。柯羅赫西神父開始惦念起與費奈非神父相處共事的日子——在費奈非的陪伴下,有時候看上去幾乎像是得到了某種庇護。

「給點零錢吧,神父。」一個年輕女人在街邊房屋的門洞裡向他乞討,女人身邊有個嬰兒,被裹在大披巾中,睡著了。「今天能不能找到幾個銅子兒?」

她說她會為神父祈禱的;他謝了她,一邊摸索口袋找她所希望的硬幣。他認識她,她通常都待在這個地方。他本來可以順口問問她什麼時候能看到她去做彌撒,但他懶得多嘴了。

音樂聲轟隆隆席捲而至,漫過整個小廣場;是從馬爾萬尼的電器與電視商店裡傳出來的;前奏樂音很快便引匯出鮑勃·迪倫那漫不經心、直抒胸臆的低吟淺唱。馬爾萬尼自己確立了一項固定傳統,每逢哪位通俗娛樂明星的生日,他就播放一首音樂以表敬意——今天是慶祝鮑勃·迪倫的六十歲生日。儘管在這種場合下只播放一首歌,而且在相關的這一天歌曲播放也不會超過一次,柯羅赫西神父還是認為,在一座寧靜的小城中,這樣的聲音會給居民們帶來襲擾,因此他有一次還跟馬爾萬尼談過這個問題。但馬爾萬尼不買賬,他爭辯道,對城中年紀稍長的人來說,突然聽到比如佩裡·科莫或者多莉·帕頓這些巨星的曲目,肯定頗感懷舊溫暖,而小年輕們聽到那些在音樂天空中冉冉上升的新晉明星的歌聲,肯定興奮開懷。就這麼著,一位牧師對電器商的反對意見被簡單扼要、速戰速決地消解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世相常態——用費奈非神父不時掛在嘴邊的一句表述來說就是如此。替上帝放牧羔羊的神職人員,影響力在不斷衰弱,他對此的反饋是不加抗爭地默然接受。時代總是在變革,這句提醒在鮑勃·迪倫的歌聲中又重複了一遍,然後馬爾萬尼店鋪裡的大喇叭便復歸岑寂。

「神父,今天天氣好極啦。」一位婦女跟柯羅赫西打招呼;他回應表示天氣確實很好,她說感謝上帝能有這麼好的天氣。柯羅赫西在內心裡想到,這位婦人是否知道,或者說人們當中的任何一位是否知道,當他佈道宣講時,他心懷忿怒,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要對人們說什麼,但他只有想辦法掩飾自己的苦惱,一字一頓,勉為其難地完成教義宣講。「費奈非神父還好嗎?」那婦女又問道,「神父,你聽說了他的情況沒有?」

他於是告訴了她。費奈非神父康復進展得很不錯——這是他上午才聽到的訊息。

「難道是我們為他祈禱,上帝聽到了?」那婦女試探道。柯羅赫西同意了她的說法,然後繼續前行,穿過小鎮,走向他與費奈非神父寄宿的人家。

茶已經準備好,放在桌上等著他。遠處的山峰叫做庫姆拉山,這座灰色的獨棟房子因此被順勢稱為「庫姆拉山居」。屋子前的草地上長著一棵鴿子樹;灰色的鐵欄杆圍在場院四周,將房子與大路隔開。是他與費奈非神父一起決定將教堂附近的牧師居住用房貢獻出來,服務於一個更好的用途——那裡如今已變身為青年活動中心,而鎮里長期以來都很需要這麼個地方;他們的這件善舉首先獲得了主教大人的許可,最後更是得到了他的祝福。

「我給你做了火腿,還有一份沙拉。」女房東一邊說著,一邊將這些食物放到柯羅赫西神父面前。

「我當然願意啦,」當賈斯蒂娜請他讀一讀布萊達·麥奎爾寫來的信時,吉爾弗勒先生爽快地應道,「信帶在你身上嗎?」

賈斯蒂娜帶著信。吉爾弗勒隨即提議他們最好把信拿出去,到後院裡別人聽不到的地方去讀。這些天來,只要一有人提起布萊達的名字,他的兒媳婦便會火冒三丈,氣不打一處來,更別說讓她聽到布萊達在都柏林幹這幹那的了。很久以前,布萊達都帶著賈斯蒂娜一起出去玩——能讓妹妹走開一會兒,這對梅芙來說算是暫時的解脫;但如今這兩個姑娘都長大了,而且布萊達·麥奎爾離經叛道、不走正路,所以情形自然就不同了。

「我現在住在一個很棒的地方!」來到沒種花木的小後院,吉爾弗勒給賈斯蒂娜大聲讀信。後院已經成了雜物堆放場,放的都是些廢棄的洗手檯盆、坐便器和破漏的馬桶浮球——這些都是做水暖工的兒子為人家維修換下來的舊件。在鑄鐵散熱片和一隻浴缸四周,蕁麻已經長得挺高,蒲公英和酸模草也正在旺盛生長。吉爾弗勒先生此前已在後院中清理出一個角落,還放了張從廚房拿出來的椅子;天氣晴好的上午,他便坐在那裡看報紙。

他留著小鬍子,頭髮已經灰白;曾經結實且偏於短粗矮胖的身材如今沒有那麼肥壯了,因為歲月已經在他身上留下了種種痕跡——年事已高當然帶來了諸多變化。腰明顯地變彎了,肩膀關節發炎痠痛,還有膽結石的困擾,再加上手掌腱膜攣縮症導致的手指扭曲變形,這一切都把他變成了另外的一個人。他當年所做的行當也是水暖工。

「這樣的房子是你根本沒見過也想象不到的。」他繼續讀信,一邊想象著信中所描述的闊大宅邸:這個地方住的是戲劇演藝界人物,滿屋子總是咖啡飄香,人們都睡到很晚才起床。吉爾弗勒先生很難相信布萊達能在那樣的圈子中找到立足安身之地,不過他猜測布萊達所言也有可能確有其事。

賈斯蒂娜坐在浴缸沿口上,信中的話讓她接受起來就根本沒有吉爾弗勒那樣的疑慮或困難。她毫無異議,完全相信布萊達所講述的一切。她看到她的這位朋友彷彿近在眼前,身穿信裡描繪過的藍綠間色的和服。「就像是一條龍裹在我周身。」吉爾弗勒讀出這幾句,並解釋了和服是日本人的一種服裝。他感覺到身體裡某處地方有點異樣,便肯定地認為那是一塊膽結石在轉移位置;伴隨的是一陣悸動抽搐的疼痛——他時常去那裡看病的醫生告訴他,這是他這個年紀的人免不了會有的。

「戴維·拜恩酒吧的熱鬧勁也是你們從沒見識過的,客人極多,連門口都塞滿了。熙來攘往的都是人,總之就是這麼個情形。」布萊達·麥奎爾真變成街上女人了,吉爾弗勒先生在心裡自言自語。她有錢了,你能猜得出來她有大把錢,信裡那些事不是編造出來的。她說她暫住的那棟大宅位於島橋附近,離麗翡河的水岸碼頭近在咫尺;這又一次證實了布萊達說的是實話。碼頭那裡是你可以找到她們的地方,有個泥瓦匠曾經——大概是五十年前吧——這樣告訴過吉爾弗勒;現在,要是哪個男人想找個站街女郎娛樂一把,去碼頭那裡大概還依然可以如願。「有個朋友帶我出去玩,」他接著讀下去,「他叫比利。」

「你聽到沒,聽到了吧!」賈斯蒂娜低聲地說,卻興奮難掩。信裡提到了舉辦舞會的大飯店,還有商店、電影院。還說買了手鐲;賈斯蒂娜看到她的朋友與比利站在一處櫃檯前,檯面是玻璃鑲嵌的——就像鎮上亨尼希鐘錶店的櫃檯那樣——項鍊和手鐲擺放到檯面上,讓兩人隨便挑選。她看到他們又出現在一間餐館中,女招待為他們端上了烤肉,就跟賈斯蒂娜看到人們在鎮上伊根的飯館裡吃的一樣,一大塊肉排、土豆片,還有培根、雞蛋和香腸。比利的樣子應該就像一部電影裡的飛行員——布萊達臨走之前的一天,她們在一起看電視,看了那部電影。「你那裡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小情況啊?」吉爾弗勒先生讀信的聲音在繼續。

賈斯蒂娜無法對這封信加以回覆,因為她有學習障礙;只要是牽涉到寫字,她都應付不了,所以書面交流的權利就被剝奪了。不過,布萊達還記得這碼事——當然記得,因此又在信中很自然地寫道:「這段日子裡我說不定哪天會給你打電話的。」吉爾弗勒先生大聲讀出了這一句,然後感到身體內的疼痛又移位了,到了腰背這裡,就像一塊膽結石有可能會轉移的那樣。

「比利不是很棒嗎?他給她買了好東西,多大方啊!」賈斯蒂娜說。

「是就是吧,賈斯蒂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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