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斯蒂娜的牧師

出軌 威廉·特雷弗 第2頁,共2頁

「比利,難道這不是一個很棒的名字?」

「是個好名字。」

吉爾弗勒先生猜測信裡的那些說法只不過是在隱瞞諸多的道德罪惡罷了,隨便用一個名字來替代布萊達本人也不甚明瞭的那些買春客人的名字;而所謂禮物則是另一種託辭,指的是在碼頭周邊某座房舍的門口從男人手上轉到她手裡的錢款而已。

「我會夢到布萊達和比利的。」賈斯蒂娜說道,一邊從浴缸沿口上滑下來,站到地上。

柯羅赫西神父聽著賈斯蒂娜的告白。她述說了因為布萊達打來電話,姐姐是如何跟她發脾氣的。她說,她走進廚房告訴梅芙布萊達在電話裡講了什麼,而梅芙根本就不聽;梅芙在用乾毛巾擦杯子,緊跟著就失手把正擦著的一隻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然後梅芙就開始哭了,淚水從臉頰上簌簌流淌而下,順著脖頸淌到連身裙的領口裡。家裡已經有個老人因為病痛都多年無法自己整理床鋪了,但這似乎還不夠煩人;米克塞還動不動就出入酒吧鬼混濫飲,但這依舊似乎還不夠煩人;還要加上一個有學習障礙的小姑娘,再加上那個像一處垃圾場的後院,這難道還不夠煩人?整個愛爾蘭難道還有別的女人,能忍受比這更多更糟糕的嗎——尤其是,在這一切之外,還有個像布萊達·麥奎爾那樣的小娼婦竟然來添亂,而鎮上的人們都以為上次看到的已經是她最後一次的背影?

賈斯蒂娜在懺悔中把所有經過都說了。她是壞人,她說。她剛剛在電話裡跟布萊達有說有笑了片刻,梅芙隨即就在廚房裡哭開了。布萊達讓她去都柏林,說她們會過得很精彩很帶勁。不管怎麼樣,要弄到一些路費,布萊達說,就跟吉爾弗勒先生拿點錢吧,隨便多少。然後坐下午兩點半的大巴,就是她以前乘過的那同一趟車。來都柏林待上幾天吧,那又能有什麼壞處呢?「我會把全套秘密告訴你的。」布萊達說。

柯羅赫西神父默默聽著;他的手指交叉緊扣在一起,這是他聽人懺悔時最常用的姿勢;他把頭轉向一旁,好讓耳朵能聽到從格子窗上的簾布後面傳過來的小聲告白。所有來向他懺悔的人在陳述時,神父從來都不插話,除了曾經打斷過賈斯蒂娜;現在他再次這樣做了。

「噢不,賈斯蒂娜,你不能去。」他說。

「神父,我是不是該為梅芙說一聲萬福瑪利亞?」

「賈斯蒂娜,告訴我,你不會想要跑去都柏林吧?你可不能再讓你姐姐不安心煩了。」

「只是布萊達去了那兒呀。」

「我知道,我知道的。」

他還記得她們在鑽石街上玩耍的樣子。那時兩個小女孩才五六歲,賈斯蒂娜的黑頭髮剪了齊劉海,順著臉龐兩側的弧度捲曲披掛著,而布萊達則很瘦小,像只鼬鼠。入讀修女學校後,布萊達成了修道院嬤嬤們眼中的災星與噩夢:她機靈狡黠,精明而且頗有策略機巧,散佈起流言或說起怪話來很會拿捏分寸,也懂得所有那些不用說出聲的花招手段,來表露她對老規矩的輕蔑和挑釁。長大一些之後,她開始塗口紅;到了最後,她更是肆無忌憚,常常身穿印有扎眼粗口的t恤。

「神父,假如乘上大巴去那裡,是不是就做了一件壞事?」

「我想大概是這樣的。賈斯蒂娜,你還有別的事要求告嗎?」

「沒了,就是梅芙哭得很傷心。」

「離開懺悔室的時候,幫我點上一支蠟燭。禮拜六來打掃地面,擦乾淨那些銅器。」

又一次地,神父想起她初領聖體之後獨自站在教堂外面聖祠旁的情形:她的頭稍微仰起,臉上灑滿了陽光,那束鈴蘭還是緊緊地抱在胸口。她從小格子間離開之際,神父低聲說了句為她祈福的禱告詞,因為他知道這是所有言語中她最喜歡聽到的東西。她或許會去到兒時朋友那裡,或許會忘了他所說的意見,或許她能莫名其妙地弄到大巴車費,然後就走了,誰也不告訴——這讓神父感到有些悚然驚懼。

兩天之後,趁著賈斯蒂娜在教堂擦洗地板的空當,柯羅赫西神父拜訪了那座位於鑽石街的房舍。

「請進,神父,請進。」吉爾弗勒先生在家迎客。

他領著神父進入一個房間;那裡電視上播放著的一場足球賽正在進行中,是阿斯頓維拉對陣阿森納俱樂部隊。吉爾弗勒先生說他兒子剛才在看比賽,然後有電話打進來,說麥克卡倫大屋的一個水槽不通,漫出來了。吉爾弗勒邊說邊關掉電視。梅芙也不在,去買切片燻肉了。她很快就會回來,他說。

他們談起吉爾弗勒先生很多年前在教堂做過的一件活計,那次是給教區會議室裝了個水槽。神父說那水槽如今還很結實,很好用。一直都在用的,他說。

「那是隻貝爾法斯特水槽,」吉爾弗勒說,「好傢伙,那東西的名稱就叫貝爾法斯特水槽。沒有比那更好的貨了。」

「確實。」

「神父,請坐。我自己也得坐下來了。這雙老腿已經不管用了。」

廚房那裡傳來聲音。吉爾弗勒先生向外大聲招呼他的兒媳,說柯羅赫西神父在這裡。梅芙走進來,大外套還穿在身上,頭髮用一條絲巾扎著。神父開口道:

「賈斯蒂娜的事,我有話要說。」

「她讓您覺得厭煩了吧?」

「哦,沒有,沒那回事。」

「她老是待在教堂那裡。」

「梅芙,教堂歡迎賈斯蒂娜去。問題不在這裡,而是她提到了布萊達·麥奎爾。我擔心的是賈斯蒂娜可能會自作主張跑到都柏林去。」

一陣沉默。牧師感覺到,吉爾弗勒先生似乎要說什麼但又改變了主意;他還意識到梅芙在以訝異的眼神盯視著他,似乎一時難以置信。柯羅赫西在一旁看著她,她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爆發:此前也有一兩次,當牧師說出對她妹妹的擔憂,她一下子就表現得冒失急躁,幾乎是粗魯無禮。牧師依舊沒開口說點什麼;沉默在繼續。

「她永遠去不了的。」終於,梅芙說道。

雖然成功地控制住了慌亂躁怒,她的語調中透露出的卻依舊還只是一種猶疑不定、把握不大的願望而已。這一抹渺茫的微光在她眼中閃爍,所以她搖了搖頭,彷彿是要甩掉內心的不確定與忐忑感。

「神父,她怎麼有辦法去呢?」

「每天都有班車的。」

「但她要有錢啊。每拿到一分錢,她馬上就會花光了。」

「我說的只是我想到有可能會那樣,因此你們要注意著她。」

梅芙沒有回應。吉爾弗勒先生說不會讓賈斯蒂娜有機會登上大巴的。他自己會經常到廣場那邊去坐坐,在班車進出的地方多留心看看。

「如果她搭誰的順風車,那就更糟糕。」

柯羅赫西神父說這一句的時候,梅芙倦怠地閉上了眼睛。她嘆息著,然後轉身走開,努力壓制住心頭怨忿的衝動。柯羅赫西神父為她感到難過和可惜。這個家真的不容易當,她已經竭盡所能了。

「我們會多注意看著她的。」她說。

這個禮拜六的晚上,晚彌撒儀式結束之後,在關上教堂大門時,柯羅赫西神父疑惑自己是否已經成為絕望的犧牲品或掌中玩物;絕望是正典聖經中提到的最嚴重的罪惡,對一個牧師來說尤其如此。街道拐角邊、小廣場上,男人們站著聊天,有的點起香菸,爭論著第二天奧法利郡橄欖球隊勝出的機會。女人們則相互挽著胳膊拉著手,一邊散步一邊說話。孩子們將從奧唐奈爾快餐店裡買的炸薯片拿回家。教堂顯赫輝煌的年代大概已經消失,他的信眾集會人群日漸縮減,他的影響力也衰退到近乎不值一提,但人們的日子在好轉,原先貧困遍佈的地方現在有了錢,本來只有恭順謙卑的地方如今有了雄心熱望。人們得到了解放,他們昂首闊步的樣子是過去很多輩人們所不曾有過的。人們穿自己想穿的衣服,說自己想說的話,他們自由地選擇停留在哪裡或離開。他白天去拜訪過的那位女士,如果她能夠擺脫那個智障的妹妹,是否將要付出很大的代價?也是在一個禮拜六的傍晚——只是與今天的這個晚上略有不同,他第一次看到布萊達·麥奎爾t恤上的叛逆髒話,是用鮮亮的黃色粗體字印在黑麵料上,很簡單,也很直截了當:操我。

在這座他已熟知多年的小城街道上,人們跟他說話,熱情親切又懷有尊敬。他們祝他晚安,祝他健康愉快。如果在佈道宣講時他不知道該向人們再說些什麼,那他也不能遷怒於他們。他應該道歉,不過同時也清楚自己不可以那樣做。在廣場邊,他走進了伊梅特小酒吧;酒吧就在以前的芒斯特與倫斯特銀行——現在是愛爾蘭聯合銀行的一個分行——與馬爾萬尼的電器店之間。週六教堂關門後,費奈非神父總是要光顧這間酒吧;柯羅赫西自己有時候也來,喝上幾杯比美鮮黑啤酒,再抽上兩三根香菸,一邊與兩個曾經的老同學聊聊天——四十年前,他們三人一起在基督兄弟高中讀書。新一輪的經濟繁榮中,這兩人都乾得很不錯,結婚生子,連孩子們也已長大成人,都接受了該有的教育。柯羅赫西一直都挺喜歡這兩個正直體面的老朋友,甚至有時候還羨慕或者說有點嫉妒他們那簡單明瞭的生活。在伊梅特酒吧,說話的常常是這兩位朋友而不是柯羅赫西,不過他們總是對他所穿的那件大袍子保持著適度的敏感。他們從未跟他講過,幾年前,某位頗受愛戴的主教被曝光是一個孩子的生父;當聽說其他教士有什麼不軌行為時,他們在神父面前也絕口不提。

「拉里,給我們都來份同樣的。」兩人中更高更壯的那位朋友對酒保喊道。一條顏色鮮豔的領帶鬆鬆地掛在他的衣領間,腦門上因為有些色斑而顯得暗沉。他伸出粗大的手,把空杯子朝著酒保的方向推過去,「給神父也來一杯。」

「我認為奧法利隊贏不了,」同伴中的另一位發表意見,「沒門。」他身材修長而結實,更整潔挺括一些,專門銷售農用機械和工具。

酒吧裡熱鬧而擁擠,音樂聲顯得模糊微弱,彷彿傳自隔壁另外一處房間,又像是從一臺壞了的音響裝置上播放出來的。人們的說笑聲要麼突然爆發為一陣吵鬧鬨笑,要麼就如漣漪般盪漾開去,都很難聽清什麼。

「謝謝。」柯羅赫西神父說道,一邊伸手端起斟滿了的酒杯。

假如他現在提起教堂的慢慢衰落,那不免是個令人掃興的話題。大家會覺得尷尬,覺得難以置評;最好別說——他的朋友們大概是抱著這樣的意見。有時候,你得停止自己的念想,裝裝糊塗。

禮拜六晚上在伊梅特酒吧的時候,一種孤絕感經常會悄悄爬上他的心頭;今天又這樣了。過去千百年來的虔敬崇拜已經創造出一種生活模式,三聖一體的玄奧神秘被視為理所當然,教會那凜然不可侵犯的尊尚地位——也包括俗眾對教廷的謙卑遵奉——成為日常經驗的一部分;但如今宗教的威權已經被連根拔起、化為烏有,過去的秩序也被拋棄,人們情願生活在困惑混亂之中。牧師與主教身份曾經象徵的意義——他們以神的力量為教區信眾帶來救贖——如今在電視喜劇中遭到嘲弄哂笑,受到攻訐指斥,被呈現為荒誕不經的愚鈍。別的集鎮、別的城市和鄉村教區的其他神父,也一樣受到孤立。他們獨居禁慾的生存、他們袍服那哀喪的黑色,都讓他們顯得格格不入;而這些曾經卻是對俗眾的慰藉和感召,只是那種撫慰和超度心靈的力量泉源很久以前便已乾涸。

兩位老同學的意見達成了一致:如果基爾·託賓狀態很好,那麼奧法利隊勝利的旗幟就可以傲然升起。他們預測起最終的比分,他也加入其中,談話繼續推進。沿著鎮外的迪納基爾蒂路,先前那座老舊水泥廠的原址上,將會建起新房子。馬登酒店預計要歇業六個月,因為內部裝修要升級改造。還有傳聞說一家肥料公司要接手威廉姆森的畜牧圍場。

「你現在要走嗎?」半小時過去了,柯羅赫西神父聽到朋友這樣問他,緊接著又聽到對方挽留說他當然還應該再喝上一杯。

神父搖了搖頭。第二根菸已經抽完,他將菸蒂掐滅。三人又交流了幾句,然後他從熙攘喧譁的喝酒人群中向外走去;他的手向人們輕輕揮動了一兩次,意思是打招呼道別。

到了外面夜色正逐漸變得濃重的街道上,他的沉思默想還在繼續。在他堅守神詔天職的內心的某處地方,應該也意識到了,那個至聖至善的世界已經消失遺落——這在一定程度上是不爭的事實——但他也從來無法否認,這份天啟使命依舊還是按它本真原初的冀望來對神職追奉者提出要求和期待。但費奈非神父似乎不管這些,他容易相處,善於交際,樂天合群;有個週六的晚上,他在伊梅特酒吧領頭,帶著人們放聲高唱——他那時已經喝得醉眼迷離、腳步踉蹌,但唱起歌來卻還是得心應手。

柯羅赫西神父慢慢前行,這些陳年舊事、老調重彈的回想也逐漸被丟在他身後的小鎮夜晚中;夜已深,小鎮昏昏欲睡的眼皮也已半閉。這夜晚暫時不會有什麼變動,然後,賈斯蒂娜·凱西的雙手會小心翼翼地將清潔完畢的祭壇陳列品放置到位,用於擦洗的抹布和「巴拉蘇」牌銅器上光打磨墊整齊地擺放在一旁。輕輕地,她將百合花枝上一片已經枯黃的葉子摘掉。她刮掉燭臺上積累的蠟燭油脂。她重新佈置排放那些傳教單頁。

所有的一切就是這樣;他所能夠擁有的就是這些,無論他是否理解和接受。賈斯蒂娜將繼續留在鎮上,因為吉爾弗勒先生會確保不讓她坐上開往都柏林的大巴;梅芙會留心看管著她;過一段時間,布萊達·麥奎爾也會忘記她。在懺悔室那狹小的空間中,又將會有她那無謂的告解,神父將再一次宣告她的罪已得到赦免。蒙恩的幸福之光將在那童真的臉上閃耀,彷彿這人已看到上帝本尊顯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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