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來利斯的遺產

出軌 威廉·特雷弗 第2頁,共2頁

「格來利斯先生,是什麼細節呢?」

「我想我之前沒跟你說過這個,我是喪偶獨居的。」

律師在電話那頭髮出同情的聲音,然後說他表示遺憾。格來利斯接著說道:

「如果你以為我太太還在世,那可能會給你帶來一些誤導;我考慮的就是這個。」

「我能明白你說的意思。」

「我不想你有誤會。」

「我沒有。」

「這筆遺產對我來說有點難以處理,這樣的事情來得突然,很意外。」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格來利斯先生,我也清楚你的意願了。你的要求應該能得到滿足,我對此很樂觀。如果還有別的事,如果有任何的擔心顧慮,你下週來的時候可以跟我全說出來。」

「剛剛告訴你的事就是我要你知道的全部內容。別的就沒了。」

「那麼,我們就說再見吧。」

「還有,我拒收的那些財產,會留給誰?」

「按法律程式輪到誰就是誰。比如說她的侄孫什麼的,我這樣估計。通常會有個侄孫之類的。」

「謝謝了。」格來利斯說;他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好說,便將聽筒掛回到話機上。

他抓起酒杯又走回之前坐的桌子旁。他原以為見過律師之後自己就會感到如釋重負、一切圓滿;當那個藍底白字的提示牌讓他想到可以打電話給克里弗迪時,他又一次以為電話裡解釋之後一切就會了結。但是,收到那封關於遺產的律師函後便開始的不安與失落感,卻依舊徘徊不去。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又去看了那棟房子;他也不理解自己為什麼陷入了一種莫名焦慮的狀態,僅僅就因為沒告訴對方——一位對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律師——他是個鰥夫。當他在電話裡說他要澄清一個細節,那大概是威士忌刺激下的酒後衝動所致,而他能拿出勇氣去撥打那個號碼,大概也是拜威士忌所賜。那一令他負疚的小小罪孽,多年前就已經模糊沖淡到近於烏有,但現在卻捲土重來、歷歷在目,這讓他感到迷亂和不知所措。這樁小罪惡,在過往的其他時段並未造成痛苦,也沒有傷害;他曾設法用假相與謊言,那種面對質詢沉默不語的謊言,來為自己的非常規狀態掩飾辯護;他所求得諒解的藉口就是說他有一段時間感到不舒服,心情也不對頭。而在那個律師看來,這種「風流外遇」的終場恐怕還未到來;他對未了殘局的解讀和想象,仍然會帶有粗俗無聊的橋段:受了冤屈的妻子在九泉之下也難以安息,常常噩夢驚魂,因為那位更年長一點的婦人要跟她爭奪愛侶,而她的丈夫已然暗中棄她而去,成為對手的秘密情郎。

「老天,沒有比這更糟的了!」

「哦,還會有的,小傢伙,我們還會更倒霉。」

兩位農夫一邊悲嘆著綿羊售價的下滑,一邊坐到了吧檯旁。頭髮油光水滑的年輕人跑回來為他們服務,然後又有一位老人家走進了小酒館,手裡牽著一隻白毛的靈緹獵犬。年輕人為他倒了杯史密斯維克啤酒,又告訴他順路帶報紙來的大巴還未開過,所以《先驅晚報》還沒到。「太差勁了。」老頭子嘟囔了一聲,然後弓腰在桌邊看起了《塔拉摩爾論壇報》。

格來利斯喝完了杯中所剩的酒。三年前的事故發生之後,喪葬通知也在《愛爾蘭時報》的訃告欄裡登出了,但那個婦人——他曾多次造訪她那棟幾乎破敗不堪的房舍——連一句哀悼弔唁的話都沒寫過來。他曾經想過她或許會寄一封短箋的,但隨後又覺得那不合適,不應該有這樣的信。她可能也是這樣想的吧。

他摁滅了手中的香菸,這是第二根了。他從不在家裡抽菸,即使後來家中只剩他一個人了,他依舊不在家裡抽;在小圖書館中,他也禁止吸菸,這是他主動強加給自己的一條規矩。但一九七九年的秋季,還有隨後的冬天和春天,他時常到她家去,坐在客廳中抽菸,一場友情也就此在縷縷煙霧間展開,在累積於那隻畫有金翅雀的菸灰缸中、染有她口紅唇印的菸蒂濾嘴旁展開。這幕場景沉澱凝固在他的記憶中,就像一張照片,還是那樣地清晰——這清晰如今讓人感到的唯有殘忍。

他拿著酒杯回到吧檯邊。離開之前,他跟那頭髮溜光水滑的年輕人聊了幾句天氣。「格來利斯先生,多保重。」小夥子在他身後喊道,他回說自己會的。

他繼續開車往前,試圖什麼都不想,不去想那個他還在芒斯特與林斯特銀行當小職員時便認識、後來成為他妻子的天真少女,也不去想那個從他供職的圖書館中借閱小說、從而與他熟識起來的婦人。車窗旁掠過的地貌景觀與他在那個小酒館停駐小憩前的沿途風景還是相差無幾。直到一個用愛爾蘭蓋爾語與英語雙語標註的路牌出現,指明前方小鎮時,景物才發生變化,而這時候實際上已經抵達城鎮邊緣:首先是少少的幾幢小平房,整潔的園子中,夏季的花朵正盛開著。前風擋上貼著價錢的待售車輛相互緊挨著停在萊爾頓車行的前院空地上,一個招牌上寫著「您的日產經銷商」,提示他們擁有特許經營授權。前面接著是配電站,然後是那個已經鏽跡斑斑的綠色廣告牌,是羅萊單車的廣告,但上面原先畫著的影像,兩個人與他們的單車,都斑駁殘破了,只剩下七零八落的幾處碎片,東一塊西一塊的。

小鎮主街上,傍晚時分也有一些車流,他的車速便減緩了。他降下身邊的車窗,將胳膊肘支在窗框上。他本打算直接開回住處的,但臨時改變主意,轉向了卡特米爾街;小圖書館就在那條街上。沒有車流與人群來攪擾這裡的寧靜。偶爾會有男孩子踏著滑板在這裡來來去去搞出響動,但現在沒有這些少年,也幾乎沒有一個行人。他把車停到一排歐椴樹下;沿河的步行道便是從樹這裡開始,穿過街道,延伸到遠處蹲伏著的一棟低矮建築那裡;那棟小樓混跡於一片廢棄的貨棧庫房之間,而這些倉庫沿著卡特米爾街佔滿了一整條邊,與街道另一邊的歐椴樹和河流一起,構成了這條街的特色。

他今天一點鐘就下班鎖了圖書館的大門;這是一週工作日中圖書館閉館的唯一一個下午,鎮裡主街上的有些商店也在這個下午歇業休息。他拿一把鑰匙在單栓死鎖孔中擰動,又拿另一把在彈簧鎖孔中擰了擰,然後推開了那淺藍色的大門。是一位名叫哈弗狄的先生——鎮裡下北街上生意失敗的食雜商店老闆、終生未娶的光棍,以及眾多「狂野西部」小說作家裡贊恩·格雷的超級發燒友——孜孜不倦地去郡裡的圖書館主管機構軟磨硬泡、死纏爛打才讓鎮上有了這麼個分支圖書館;這位老單身漢隨後也就成為圖書館實際意義上的首任管理員。從很早以前開始,當他自己還是一名借閱者時,格來利斯在圖書館裡便感到愜意自在;這個地方偏居一隅、陳設樸素,靠牆全是書架,一截窄窄的櫃檯立在門口附近。他成了圖書館來得最勤的常客;後來,當哈弗狄急性關節炎發作,而且日益嚴重,也越來越難以履行管理員的職責時,這位老先生便提名格來利斯為繼任者;這一職位誘使他放棄了在銀行繼續幹下去便指日可待的光明前景和優越回報。他都沒有給自己一個機會好好忖度下如此變動會導致的種種不利,就直接答應了去接班。「可是,你這樣做到底是圖什麼?」他的妻子,那位曾經的天真少女,在困惑和失望中對他厲聲質問。他那份收入頗豐的穩定工作已經被認為是理所當然地要做下去;適當的一段時間之後他將升職,那就意味著可以入住鎮上一座地標性質的宏闊的灰色大宅,也就是銀行樓上的那套房子,陽臺邊有著漂亮欄杆,還有一扇木紋華麗的入戶大門——她嫁給他的時候便預計著有這麼一天。讀書從來都不是他們共同的興趣愛好;對她來說,書從來都不是她的必需之物。

書對那另一個婦人則是必需的;格來利斯經常注意到她在鎮上的舉止活動,看到她走出一間商店,坐進她的小車;她不屬於他此前在自己的生活圈子中所認識的那類女人。她高個子,顯出一種自成一派的美麗風情;她的泰然自若和鎮定,還有她的衣著,暗示出她有些與眾不同之處。她不知道哈弗狄已經退休,當她含糊其辭地詢問老爺子去了哪裡時,看上去就更有些不尋常的別緻感覺。然後他與她開始交談,她露出了微笑,而格來利斯以前沒看到她笑過。下一次再見面,他們交談的時間更長了一點,從那以後他們說起話來也更輕鬆自在了。她問他有哪些小說家可以推薦,他介紹她去讀普魯斯特與馬爾科姆·勞瑞、福斯特和麥多克斯·福特,還有蓋斯凱爾夫人與威爾基·柯林斯。圖書館裡原有的一本《都柏林人》被人遺忘在雨中淋透了,字跡已經無法辨認,他特地為她又進了一本。他將她的注意力引向格雷厄姆·格林的《布萊頓硬糖》和菲茨傑拉德的《夜色溫柔》。她自己則發現伊麗莎白·鮑恩更讓她一見如故。

中午時分,在她那整潔的小客廳裡,他常常倒上一兩杯酒。他們並未覺得自己輕浮率性、恣肆多情,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這類人;他們談論菲茨傑拉德筆下那些率性多情、及時行樂的人物,談論「雞毛旅店宮」和「宿醉廣場」,還有「道爾柯特磨坊」。裘德的辛酸掙扎被髮掘出了一些細微的新意境;喬伊·葛吉瑞的樸實善良為他們某一天的話題貼上了標籤;另外的日子裡,他們的話題又換成了普羅迪夫人或者黛茜·米勒。艾倫·韋吉沃斯死了,德莫特·特雷利斯睡了。莫里斯·本德里克斯將朋友的妻子擁抱入懷。

對於講述彼此生活的瑣屑和故事,他們並沒有多少興趣;他們的交談不是閒聊家常的那一種,但他們自己幾乎也沒有意識到,他們的生活實際上就是這些談話自身,就在那裡,在一個因他們之間的友誼而顯得別有意味的獨特房間中。他們的交流並未觸及情感,也沒有觸及相見恨晚的遺憾或者任何其他可能產生的感受;他們的言語並未失控。他們也未曾越軌,她沒有背叛她已經結束的過往,他沒有背叛他那時仍然維繫著的現狀。她煮好咖啡拿進客廳,他轉頭,將凝視屋外落雨或早春淡弱冷寂陽光的視線收回來,他們又繼續說話,談起了維爾德費爾莊園。她家的入戶大門在她身後敞開著,寬寬的,她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在汽車後視鏡中,他看到她站在那裡目送他,直至鏡中照出的只剩下那些柳樹。

開始有了飛短流長:他的車被看到停在她家旁邊的石子路上,人們注意到她經常去圖書館。閒言碎語傳得不是很厲害,但這樣的事總是會發生的;他知道會如此,她也知道;他們相互間並沒提過這個。當白天時間開始變長,他們的交往已經持續了三個季節。夏季天熱的時候,他們會坐到屋子外面,坐到草坪上的一張白漆桌子邊;不過,這樣的夏天沒有到來。

格來利斯把當天上午早些時讀者還回來的書重新安置上架;《真主的花園》現在還有人讀,犯罪和探案故事當然更受歡迎,喬吉特·海爾也還擁有自己的讀者群。這些因光線照曬而陳舊斑駁的一列列書脊後面,包藏著的是另一個世界,由泛黃紙張和它們那年深日久的獨特氣味構成。她曾說她羨慕他能擁有這麼個地方。

離開之前,他又四面環顧了一下。靠近門口的櫃檯前面板上,掛著一張招貼畫,是在為六月將開幕的「草莓節」做宣傳。在門上方的牆上,有一隻女聖人布里吉德的十字架,是用麥稈編成。空載的搬家貨車先哐裡哐啷地從鎮裡主街上一路開過,後來又滿載著她的東西轟隆隆地駛過小鎮,慢慢遠去了;當時是那一天的黃昏,那天她說了她羨慕他。那天,他們不得不在圖書館裡多等了一會兒,等著格拉赫太太選書,等她挑了一本《智慧七柱》,又給她蓋好借閱章之後,他們才相互道別說再見;那是個週二的傍晚。

他鎖好門,開車離去。

園子裡的小菜地上,生菜長大了,中間開始結心成團。他剪下一棵生菜,還有幾根細香蔥和荷蘭芹。他在園中四處走了走,又隨手從玻璃小暖房棚罩下摘了一隻已經成熟的番茄,然後才收拾起放在菜地邊一條小徑上的那些菜。從外面回到家、回到小園子時所產生的那種空落感,他過去從未能習慣,他認為自己將來也無法習慣。在廚房,他開啟濃湯罐頭與罐裝沙丁魚,然後去洗生菜。

「他後來給我打電話了。」他想象著克里弗迪正站在自家廚房門口跟家人說話;這位律師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但依舊保持著職業的謹慎,思忖著他講到什麼程度就應適可而止。「我不知道那人到底有什麼麻煩。」克里弗迪說,隨後又加上一句說今天也沒什麼別的事情了。

家裡什麼地方放著威士忌的;格來利斯找了找,發現酒就在廚房的瓶瓶罐罐之間。他倒出一點酒,接著去做沙拉調料,將油與醋混在一起拌好。收音機上在播放農業新聞,然後是最新的市場資訊;一位自我陶醉的電臺dj口若懸河、喋喋不休地聒噪了一陣之後,響起的是一首狂躁喧囂的音樂曲目。在那之後,便是寂靜,是無聲的快慰。

在廚房餐檯上放好一副刀叉,格來利斯腦中偶然想到他的子女們,其中某一個今晚是不是會打電話給他。沒什麼理由認為他們會打電話回來。沒有什麼糟糕的事發生,也沒有什麼好牽掛的;兩個孩子的情況都不錯,不久前跟他聯絡過。他暫時還不想吃東西,就又倒了更多一些威士忌。這些年來,他記得自己從未在這棟屋子中獨自喝過酒。威士忌只是為那些偶爾來訪的客人準備的。

端著酒杯,他走到園子裡隨意轉悠,身邊是釣鍾柳花、玫瑰和連花苞都還沒成形的香鳶尾。他二月份種下的那一行菜薊已經長得挺高,個頭趕上了那些尚未結實的向日葵。這是個溫暖的夜晚,薰衣草的香氣浮動在四周。

現在的酒後私語是他個人的了,這是從他那井然有序的記憶中傳來的低聲耳語,不會再誘發任何惶恐不安。去拜訪那位律師,去探視那棟廢棄的屋子,於他而言便是觸動了那些不該觸動的東西;要安然地觸碰它們,除非是在記憶中,在那裡,一切都將永存,一切都不會改變。從一所小圖書館退休,肯定沒多少養老金補貼,所以她用遺贈對此表示了關切。一個陌生人對這一遺願的解讀——無論那種詮釋是由好奇猜測孵化出的想象,還是由道聽途說的緋聞閒話所編織成的故事——必定流於老套,但那已經無關緊要。現在,再次湧上格來利斯心頭的,是妻子從前那張清新明麗的面龐,那種溫柔的羞澀。現在,再次讓格來利斯念念不忘的,是那位稍年長的婦人將一支黃褐色濾嘴上沾染有零星口紅的香菸送到唇邊的樣子。現在,他回首婚姻中曾經的幸福,再度想象著溫暖充實的擁抱。

就這些了,此外就沒有更多,也不會再有更多。甚至連一件裝飾陳列品也不必了,因為那會欺騙到真實。甚至連一件瓷器也不必了,他會寫下這樣的書面宣告。冬日的花朵已然零落飄散,隱沒在一道秘密的暗影中,而欺騙的幻象成全了一份靜默無語的愛情,為它賦予尊嚴與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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