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

出軌 威廉·特雷弗 第2頁,共2頁

「爸爸身體沒不舒服吧?」

「沒有,根本沒有。完全沒問題。只是按照事情的自然規律……」

她沒有將本來想說的話說完,但我知道下半句是什麼:按照事情的自然規律,不管是她還是我父親都不會永遠在世。我感覺她已經猜到我在心裡替她把那句話說完了,因為我們多年的生活就是這樣過來的,我們的對話經常都不完整,也不用說得徹底,或者根本就從來沒有開始過。我的父母已經在他們之間建立了某種人工的東西,而我們一家就生活其間;他們小心翼翼、一絲不苟地構築這個人工物,就像馬賽克細工師在鑲嵌板上完成一幅傑作。我父親已經接受了他所聽聞和了解到的我母親曾經的不忠——我相信他知道的是全部的事實真相。我可以看得出來,母親這一方對此好像並不遺憾愧悔,而我父親這一方也並未表現出怨恨痛苦;我從沒聽到他們吵過架。他們為我犧牲了自己的生活:改變居住的場地環境,這種變動在持續地重複著;酒店裡那些傢俱陳設雖千篇一律,但沒有什麼是跟以前家裡的東西一樣——這一切都是為了我,沒有一處細節會被忽略。為了對他們表達謝意,我或許可以說每一天的生活都染上了我感激的色彩,但他們不願我這麼說,甚至都不希望我以這樣的方式提到感激這個詞,因為他們認為說感激就太過分,難以承受。

「這個下午實在太棒了!」

「啊,是的!我們完全可以這麼說。」

「我愛一天中的這個時段。」

我母親和我經常會突然講起她教給我的某一門外語;對她而言,這樣做似乎就能打破一種她所不願容忍的單調。她是不是——他們是不是——也為失去倫敦的房子而惋惜,就像我一樣?他們是否想象過房子可能發生的變化,藍色大門漆成了別的顏色,門旁牆上掛著商務或者公務機構的銘牌,門鈴被按響之後對講機裡就傳出室內某個人的聲音?會客廳現在變成了什麼?一樓的房間或許改成了某個小國家的領事館,莊重嚴肅的主管人員在那裡走來走去,而秘書們則手拿檔案等著簽字?所有我能確定知道的——他們肯定也一樣——就是我臥室牆紙上的紫羅蘭花已經隱沒無蹤,被重新粉刷的塗料蓋掉了,描繪造船廠景觀的黑白繪畫也從大廳的牆上消失了,一起不見的還有《倫敦叫賣圖》。跟我一樣,他們或許甚至也想過,從前那令人毛骨悚然、心裡發涼的恐懼氣氛是否還駐留在那屋子裡,伴隨我童年的鬼魂幽靈是否還經常出沒在那些房間中?自從我離開英國,這些鬼魂便也死去了,並沒有跟著我在異鄉復活。

「這裡可真是漂亮極了。」我們跟上父親之後我母親說道,而父親已經開始在那裡撿拾落下的栗子。我們看到了一隻鳥,他說那是某種珍稀鳥類,但我們誰都不知道是什麼鳥。酒店裡有個小服務生,我們會把撿拾的栗子送給他;撿著的時候,我們心裡都清楚這將成為以後另一次生日回憶的內容,將會被我們說起,成為我們翹首回顧的往事。

「歐內斯特·夏克爾頓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傑出人物,」以他那種慣有的生硬唐突方式,我父親又開始評論起來,「在將刺骨寒風變成一種生活方式、將冰雪世界變成人生風景的所有傑出人物當中,他也許是最棒最完美的那一個;這些人忍受人間最嚴酷可怕的旅途,而他們所尋找的聖盃就是世界盡頭那一片荒涼孤寂的不毛之地。你能想象一下這些人嗎,那些在夏克爾頓之前的先驅和所有後來追隨他的人?他們各自守口如瓶的秘密,深深隱藏的身心痛苦和疾患,他們的祈願,他們的失意沮喪,你能想象嗎?如此的厄運和困境,卻又有如此的精神信念!我們,我們人類,是不可思議的獨特造物,你不覺得是這樣嗎?」

他至今沒帶我去看金字塔,這並沒有關係,一點點關係也沒有,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法說我能理解他為什麼不帶我去。至於這件事,當然了,最好還是別說。而我,別無選擇,也只有跟著含糊其辭。

「我們還沒有帶你去過海利根貝格吧。」我們繼續向前走的時候,他沉思著說。

在海利根貝格,秋日最後的野花此時應該還在盛開,而整個冬天,聖誕白薔薇將處於花季。他們知道的那家酒店——澤爾登霍夫酒店——應該比他們當年去的時候更豪華了,我母親插了一句。

我們將在海利根貝格過冬,他們決定了,而我則尋思在那裡我們或許能收到烏普西拉大媽寄來的一封信。時不時地,但並不是經常地,會有一封信寄到我們所住的某家酒店,或者在當地郵局「存局待領」的信件堆中找到。有一次,我看到了我知道自己不應該去看的東西:我記得那筆跡侷促擁擠、不易辨認,還有烏普西拉大媽一直鍾情使用的紫色墨水。寄來的這些信從未當著我的面開啟過;我曾經檢視過母親的私人物件,那裡面一封信都沒留存。

「我們在澤爾登霍夫住過,那時才結婚一個月,」我父親說,「在那個世外桃源,那裡的古堡山居旁,我給你媽拍過一張照片。」

我問起他們過去的戀愛經歷,我問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小店是在哪裡——那時我父親正要給他的相機買一筒膠捲。

「在義大利,」母親說道,「在波爾迪蓋拉的海濱步行道邊上。」

這個地方也有一張照片。

驗票員的連鬢大鬍子間混雜了斑駁的灰白鬚發,他的制服也需要打理清洗了。我對他很熟悉,因為我經常乘坐這趟列車。

「謝謝您,夫人。」他把票遞還給我,提醒我在米蘭和熱那亞換乘。下午的早些時候,列車將開始在一連串的海濱小鎮旁邊穿行而過,不慌不忙地向前行駛,減速,停車,車身晃盪聳動著再次起步,然後逐漸提速。旅程中的這一段是我最喜歡的。

我穿著藍色衣服,因為這個顏色最襯我,經常還配著綠色一起穿,雖然旁人說這兩種色彩很難組合搭配。我的頭髮精心打理過,是那種守舊的傳統髮型。「你是位老派的古典淑女。」我父親過去常常這樣說我;他這倒不是在責怪我,因為他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輕快調侃。我母親喜歡我的古典韻致,我很小的時候她就這樣說過。現在我已經是五十三歲的婦人,最終在義大利一個幾乎湮沒無聞的海濱度假地安頓下來,這座小城也是我父母最初相遇的地方。我估算了一下,他們相遇應該是在一九四九年。

他們都過世了,父親先去,在他八十多歲的時候,不到一年,母親也去了;而我,本應該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瞭解他們的,實際上對他們根本不瞭解,雖然母親在世的那最後一夜,她一直都抓著我的手不放。第二個葬禮舉辦得也很樸素,與第一個葬禮一樣,儀式非常簡單,母親的棺材被放進墓葬坑,緊靠著父親的墓穴;那處小小的墓地是他們事先選好的,我們之前經常在瑞士弗薩斯卡山谷避暑度夏,他們對這個地方一見難忘。葬禮結束,我離開墓地,離開了他們兩個,走在凜冽的寒冬冷風中;地上有積雪,但雪花已經不再繼續飄落。

大概一個月之後,就像父母在世時一直做的那樣,我去[德國巴符州]巴特梅根特海姆的郵局查收「存局待領」的信件,發現烏普西拉大媽寫來的一封信,收件人照例是我母親。信在郵局已經保留了差不多一整年。

……自從上次收到你的迴音已經過去了這麼久,我才提筆寫這封信的。我有些擔心,但也許一切都還好吧;對我這樣一個老太太,你一直都寬厚善待。布萊頓的這個夏季日子不好過,但我掙扎著應付;這一季的景況很糟糕。有幾個其他的女房東已不再指望有收入了;看著這淒涼之景,好似看到災禍臨頭的不祥之兆,我想起以前的生活是多麼不同啊,那些在倫敦度過的日子!唉,我告訴自己不該說這個,但還是讓你知道了。只因為沒有你的音信了我才寫信給你的。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這麼多年來,我母親一直在付錢給烏普西拉大媽。也給了查爾斯,我設想。為了求得他們的沉默,我母親這個富婆孤注一擲,用錢封口:我想事情就是這樣;但是,我並不責怪她,不怪她。我回信給烏普西拉大媽,只簡短地說我母親已經去世,並讓她把這個訊息也轉告給查爾斯,如果她碰巧還跟他保持聯絡的話。沒有什麼回覆或者安慰的隻言片語從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那裡傳遞回來,但烏普西拉大媽給我母親的最後一封信讓我首先想到要對我的父母表達感恩和敬重,我迫切希望讓他們的不凡付出得到外界的認可。烏普西拉大媽會死,查爾斯會死,時候一到我自己也會死,那樣的話,這整個世界上,還有誰能夠知道我父母的故事,這個原本應該有更多人聽到的故事?

我寄宿的酒店是波爾迪蓋拉的「女王宮」。在這裡,我的朋友只是餐廳的服務生、大堂的行李員和打掃房間、整理床鋪的女傭;我並不鄙夷和拒絕這樣的友誼,此外,我就只有我自己本身做伴了。當我的臉出現在小化妝盒的鏡子中,或者陽光適時將我的臉從商店的櫥窗玻璃反照出來,或者在公眾場所的大鏡子中我偶然瞥視到自己的面容,我經常覺得我並不認識鏡中的這個女人。當我對著鏡中影像多凝望片刻,便不禁疑惑:我所看到的是不是我的想象強加在一個影子上所帶來的幻象,而這個影子是由一個小孩子變化而成,是不是在某種程度上我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我知道事實不是這麼回事,但看起來卻仍然是這種感覺。自從母親離世,我的生活便沾染上困惑與混亂的色彩;孤寂獨處的清醒時刻,我更是感到一種強迫性力量不斷襲擾我,迫使我要去讓外界知道我父母這兩個人的善良仁德。這種強迫症似的念頭執拗地固守在那裡,讓我感到莫名其妙,同時也無計可施;它已經成了一個不容反駁的發號施令者,在指示我應該怎樣去行事。我一直沒有勇氣在「女王宮」的廊道間和大堂休閒區對人們講述我們一家的過往經歷;很多年來,我都是捨近求遠,從這個敗落老舊的海邊小鎮旅行去往其他的遠方城市——在那裡,我只是一個無名過客。一次又一次地,我試圖在陌生人中搜尋一個合適的聽眾;這個人隨後或許能夠將父母為我而完成的恩德善行當作一個傳奇擴散傳播開去——在家庭聚會上,在餐桌邊,在酒吧和店鋪中,我父母那奇蹟般的慈愛壯舉會被一再複述,打牌和下棋的人們也會中斷他們的娛樂來凝神傾聽;我們家的故事最終將流傳到其他的城市、僻遠的鄉村和集鎮,還有別的國家。

每次我找到潛在聽眾,每次與某個聽眾在茶室裡隔桌對坐或者在公園裡閒談,起初的情形總是禮節性的客套矜持,而話題稍有進展,對方便表現出反感和嫌惡。有些在火車站候車廳消磨乏味時間的無聊旅行者,對我的故事做出的反應就是扭頭看向別處,嘴裡嘟囔出幾句不知所云的含糊話語。有時候在有軌電車上,或者是在火車上,對方乾脆就氣惱地推搡著從我身邊奪路而去,把我的講述當作煩人的胡言亂語。而我表示道歉的囁嚅低語他們根本就懶得在意。

由於愚蠢,那時我還一片懵懂,未曾有過現在從這些經歷中才產生的體會:有些事實或真相,哪怕可以為人類的精神性靈帶來榮耀光輝,如果其中也包含有一些可怕的成分要透露或陳述,那麼你兜售或傳佈這個故事時就會很艱難。黑暗滋養了光明那歡忭壯麗的勝利火焰,但又有誰想去面對和了解黑暗?最終,我認可了這樣一個結論,同時也是我的決斷:我固然有話要說,但並沒有蒙受了上天的恩寵悲憫而有權利去傾訴,所以要停止自艾自憐的敘述衝動。我行李箱的輪子在波爾迪蓋拉火車站站臺的路面上咔嗒咔嗒滾動而過,車站外面是夕陽燦爛的明淨黃昏。根本都不用問一聲,計程車司機也知道我要去哪裡。路上跟他說話的時候,我本來想告訴他以後我不會再去外地旅行,不會再搭他的車,但轉口問起了他家人的近況——那是他常對我提到的話題。

「晚上好,夫人。您近來可好?」在「女王宮」那空無一人的大堂裡,下午開始當值的行李員及時出來迎接我;他好像是從虛空中突然冒出的。

「我還好,喬瓦尼。還好。」

喬瓦尼小個子,蒼白委頓的樣子,一件式樣繁複的制服讓他顯得更矮小。他維持著「女王宮」的正常運轉,跟酒店經理瓦萊察先生的作用一樣大;或者說喬瓦尼的作用與那位明顯頑固專橫的卡薩羅蒂太太一樣大——在酒店興旺鼎盛的年代,她便已是這裡的前臺接待。當年的流行風尚讓這座酒店的裝飾顯得賞心悅目,但時移世易,其他的流行風尚很久以前便又將優雅魅力從那些曾經時髦的東西身上移除了,現在只剩下隨處起皮開裂的油漆和髒乎乎的手印。牆壁也斑駁剝落了,一臺老電梯因為故障頻發已經停用,人們幾乎忘了這裡還有電梯。但29房,這是我每次從失敗的傾訴之旅回來都入住的房間,畢竟還有著遼闊的海景,可以一直望到海天相接處。

「我們一直想念您,夫人,」喬瓦尼用英語告訴我;跟我說話時,他喜歡進行這樣的口語練習,「好嗎,您的旅行,夫人?」

「挺好的,喬瓦尼,還不錯。」

在這句謊言說出之際,29房的門開啟了。喬瓦尼站在一旁,我先進房間。我歸來的儀式當然還有更多一點的內容,雖然也不是很多:拉開百葉窗,再次寒暄兩句誇讚一下無敵海景,一方拿出小費一方收下小費。然後喬瓦尼就走了。

我把旅途上攜帶的一些衣服掛到衣櫃裡,又寫下一張字條放在那些必須要拿去清洗的衣物旁。不緊不慢地,我泡了個澡,又去樓下坐了一會兒,把為旅行而買的那本輕鬆小書看完。我將書留在大堂,與報紙放在一起,如果有人對那書感興趣儘管可以拿走。

我到海邊散步,腦中還是反覆浮現曾經的思緒,想象著這條步行道上出現了那兩個被世人捐棄的人,他們當年走在這裡時彼此還了解不多。那張照片裡的供遊客更換泳衣和沖洗身體的棚屋已經消失不見了。

「晚上好,夫人。」

在這條步行道上,相互問候並不是一種異常的殷勤禮貌,即使一位男士向一位他並不熟悉的女士打招呼,那也挺正常。但這一齣乎預料的問候聲還是讓我驚訝了,而且我或許看上去有點受到驚嚇的樣子。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那男人的道歉聲漸次減弱。

「沒事,不要緊的。」

「我想,我們都是英國人吧。」他嗓音柔和,聽上去讓人感覺很舒服;他的眼睛很藍,藍得有點嚇人。他高個子,一身淺色亞麻套裝,瘦瘦的,金髮,腦門上有些曬斑暗痕;他的藍條紋襯衫上繫著領帶,領帶的藍色和他眼睛的那種藍色一模一樣。這是一位親切和藹的醫生?小學校長?園藝師?有些跡象表明他是獨自一人。或許是喪偶?我猜測。要麼是獨身未婚?無法猜出什麼結論。他名叫德阿布雷,他自報家門。當我開始繼續向前散步,他掉轉了方向,與我並肩同行——這看上去也很自然,只是稍稍有一點點怪異。

「是的,我是英國人。」我聽到自己對他作出了回應;假如我之前不加猶豫隨即回答他,語氣估計就沒有現在這樣溫和。

「我想到你可能是英國人。這個,我看得出。但即便如此那還是一種武斷的假定。」他還在繼續道歉,只是有了些變化,一邊還伴隨著非常輕微的手勢動作。他稍稍笑了一下。「剛才散步時,我的思緒有點拐遠了,正想著多年前讀過的一部小說《好兵》,十八歲時第一次讀的。」

「我也看過《好兵》。」

「一個最最悲傷的故事。不久前我又看了一遍。你也讀過不止一遍嗎?」

「是的,不止。」

「一部好小說,你讀第二遍時,總是能發現一些之前沒能看到的新東西。」

「確實,我有同感。」

「現在我在重讀毛姆的短篇小說。比他的長篇更出色,我認為。我特別喜歡《風箏》這一篇。」

「這個故事拍成電影了。」

「是的。」

「但我從沒看過。」

「我也沒看那電影。」

步行道上沒有旁人。沒有一個人,連一條狗也沒有。甚至也沒有海鷗。我們一起走著,有一會兒沒說話,直到我出聲打破沉默,但也沒說多少,只是說我喜歡波爾迪蓋拉的海。

「我也喜歡。」

我們的腳步聲在彼此呼應,或者這多少隻是我的想象?我不知道,只是清晰地意識到沉默又一次橫亙在我們之間,於是我再一次開口打破沉默。

「很久以前,我住在倫敦的一棟房子裡,在一座小廣場邊上……」

他點頭,但沒說話。

「我父親是個埃及考古專家。」

錄音機播放的音樂從酒吧裡傳來——多年前那裡曾經也有旅客喝著雞尾酒悠閒地談天說地,還如一般上點檔次的酒店那樣有支室內四重奏小樂隊現場演奏助興。我點了杯柯爾乾白;酒保倒好酒後便走開了,讓我一人安靜獨飲;每次晚上來他都是這樣,因為他還有別的事要做。我預計今晚的情況也會如此,於是帶來了陪同者,就是海濱步行道上的那個英國人——他那溫和有節制、特徵鮮明的面容陪伴著我。「一生中總是太多的偶然。」他說。幾乎沒多大困難,我又再次清晰地聽到他的聲音。「太多了。」他說。

走過「女王宮」的大堂,去到酒店的餐廳——那裡曾經的燈火輝煌、觥籌交錯早已就不復從前,只剩下沒落的蛛絲馬跡——時,我腦中還是迴響著他的聲音。德阿布雷先生隨同我去往餐廳;他那種鎮靜儀態一如既往,優雅細長的雙手好像根本沒動就能做出手勢,臉上的微笑非常淡弱縹緲,幾乎難以覺察。皇室家族都曾在這個宏大的餐廳中歡宴暢飲過,經理瓦萊察先生經常這樣言之鑿鑿。但今晚餐廳鍍金鑲邊的鏡子中反照出的只是屈指可數的幾名客人,在閃爍搖曳的枝形吊燈下,身形朦朧、影影綽綽。有一個男的在進餐,把黃色菸斗放在他身旁的桌子上,有一對可能是在度蜜月的夫婦,還有兩位德國老小姐,或許是剛退休的小學教師。餐廳小爐子上溫著裡脊肉條和佩科裡諾羊乳乾酪餡的小餛飩。但與德阿布雷先生相比,所有這些現實之物都沒那麼重要了。

「您請,夫人。」卡洛飛快地寫下我點的菜式:清燉肉湯、大比目魚。「還有產自加維的佳味乾白。馬上就好,夫人。」

我母親從地板上收拾起裙子,還有項鍊也被她從扔下的地方撿起來了。客廳裡浮動著她身上濃重的香氣;她的朋友在唱機上放起一張唱片。他們走開之後,唱片中的那個聲音還在繼續唱著。然後查爾斯進了客廳,知道了那件事情,接著把我帶到小廣場上去看他已經整理完畢的花圃。

「夫人,請慢用。您的酒。」

佳味酒倒好了,但那熟悉的味道根本不需要去嘗一下;我只是點了點頭。

「謝謝,夫人。」

德阿布雷先生在我們家門前的小廣場上走過;他記得曾不止一次經過那裡。要他想象我們從前住在那裡時那棟房子的樣子,不會有什麼困難;他沒那麼說,但我知道。他能想象得到;他就是那種型別的人。

「祝您好胃口,夫人。」

一個小孩子的手指尖輕輕抓在一隻衣袖上,在那裡只是停留了短暫的一瞬。她隨後的動作非常迅捷,非常地輕微快速,好像根本就沒有發生一般:這一幕,德阿布雷先生也能想象到,而且他也這樣做了。沒點燃的香菸被踩爛在一隻鞋子下面。還有摔倒碰撞的喧囂聲、變形破裂的樓梯扶手。還有愕然驚呆的目光,從下方遠處向上看著。還有死者那齜牙咧嘴的面容,彷彿一絲怪笑。

那個獨自進餐的男人將菸絲填進他的黃色菸斗,但沒有接著去點燃。冰淇淋被送到了兩位德國女教師面前。度蜜月的夫婦在碰杯。才到餐廳的三個旅客站在門口,略顯猶疑。

「您要的烤比目魚,夫人。」

「謝謝你,卡洛。」

「夫人,請用。」

在那一瞬間,三個人的生活被永遠徹底地改變了。對於參加派對的客人來說,我父親隨後編出的任何託辭謊言他們都樂於接受,也便於他們自己擺脫干係,而兩個傭人的沉默則是用金錢收買的結果。我母親忍不住哭了,隨後又藏起她的眼淚。那個無眠的夜晚,是否曾經有一刻,她——我的父親也一樣——受到本能衝動的驅使,生出這樣的念頭:放棄他們所生的這個孩子?他們如果,而且也只僅僅如此,把已經發生的事情稱作邪惡罪孽,是不是更為合乎常理?

「在不幸的痛苦中發現事實真相,」我們在步行道上走著的時候,德阿布雷先生回應道,「那也是正常和自然的。天真無知者不可能是邪惡的,這就是他們在那個無眠的夜晚所認識到的。」

向已逝者表示敬重,德阿布雷先生躊躇而堅持地說,做到這些已經足夠,需要講述的事現在已經在死者以外的另兩個人之間傳達了,而且在他們之間還將會再次講到,而每一次講述都會獲得新的認知。長眠於地下的那對無私夫妻也不會苛求更多。

吃下的食物,我沒有去感受味道;喝下的酒,我也沒有去品嚐。我謝絕了甜食和乳酪。侍者給我拿來了咖啡。

「他們的問題在於各自的過失與罪疚,」德阿布雷先生又說道,「他的過失是他對她瞭解得不夠多,而她的罪則在於她儘量利用了他的不知情。他們的故事是羞恥的,但在我們的交談中,他們的靈魂卻是溫良高貴的:罪疚並不總是可怕的,羞恥也並不總是卑劣的。」

法式小點心也送到了桌上,但我沒有從盤子中拈起任何一塊小糕餅。未來的某個晚上她可能,餐廳的員工在廚房裡會這樣想,甚至會相互說道:未來的那個晚上,她會再次在這同一張桌子前坐下,那時她已經變老了,她將處於孤獨之中,形影相弔。他們怎麼可能知道,在這間王公貴胄們曾宴飲歡娛的餐廳中,在破敗襤褸的簾布帷幕間,在已經沾染了經年塵垢的枝形吊燈下,她並非孤身一人?他們不可能知道,也不可能猜到,在這間老舊的酒店中,當她在海邊漫步時,會有一個德阿布雷先生相隨,就像在童年的孤獨歲月中,她曾有過另外兩個朋友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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