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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軌 威廉·特雷弗 第2頁,共2頁

「以前你一直擔心的是你會不會被攔住,被遣返回去。」

「那我們在美國結婚,約翰。」

「菲娜,我也想你。我也愛你。」

他們能想出辦法的,他又說了一遍,然後傳來話機掛上的咔嗒聲。菲娜想象著他在什麼地方,在一個什麼樣的房間裡,還有,他現在是不是也像她一樣,還站在電話機旁。兩人通話的時候,曾經有別人的說話聲從電話那頭的背景音中傳過來。那裡現在應該是下午四點半,還是白天;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在洗衣房上班,另外他是不是冒了一點風險,違規使用了店裡的電話。

「約翰情況怎麼樣啊?」奎恩問道。他還是弓腰趴在吧檯的一個角落處,那是他的老位置;屁股下的那張凳子,這麼多年來都是他坐著,已經成為他專用的了。在酒吧昏黃的光線中,他臉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就像那張「大廚」牌產品招貼畫上的字一樣無法辨識,不過菲娜能猜到是什麼樣子:他的小眼睛會由於興奮而閃閃發亮——只因他「慧眼識人」,約翰·邁克爾·加拉格爾在千里迢迢之外已經摸到了成功的門道。

「丫頭,他幹得不錯吧。對你們小兩口來說,這不是很棒嗎?」

緊靠酒館門口的桌子上,打牌的人在玩二十一點。曾經和約翰一起打魚的那些同伴都沉默不語,就像他們慣常表現的那樣。菲娜的父親在水池旁洗杯子。

「他不能回來結婚了。」菲娜對奎恩說。她向奎恩更靠近一點;因為他看來對美國有一定的瞭解,應該知道讓約翰感到困擾焦灼的是什麼,所以菲娜情不自禁地要向他徵求意見。

「那是可以理解的。」奎恩說。

他將杯中的波特黑啤酒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順著吧檯那有著很多擦洗和磨損痕跡的檯面朝菲娜這邊推移過來。菲娜在杯中斟好酒,又將奎恩數出來買酒的零碎硬幣扒拉到手上,放進錢櫃收好。

「事情從來不會像人們認為的那樣容易。」奎恩又說道。

從年代久遠的大饑荒到現在,從第一次大規模的逃難出走、背井離鄉開始,運氣就始終扮演著一個重要角色——過去裝著人們遠航外地的船甚至被叫作棺材船。命運中是有好的一面,但同時常常也伴隨著不幸、絕望和失敗。

「從來都沒那麼容易的,姑娘,也永遠不會那麼容易。」

「他們會接受退貨嗎?」菲娜的母親考慮的是婚紗面料。布料幾乎還原封未動,只是有大概一碼的地方被她剪過,裁出來的是胳膊的位置。斯考利的布匹服裝店裡不會全額退款的,因為那塊面料剩下的部分只能被當作零頭布去賣。像斯考利這樣的人,你別指望能退回全款,但她們家與約翰這裡還是有可能另行安排,以彌補這次婚期推遲造成的不便。聽說約翰不能回來完婚時,菲娜的母親先是坐在那裡不動,有一會兒都一言不發,然後長吁短嘆了幾聲便又振作起來——她的為人處事就是這種風格。她先是假定不用退貨,還是把這件婚紗做好,因為菲娜跟約翰在美國結婚時也需要禮服,就可以穿這件。但菲娜跟她說今後的婚禮不會是那樣的了。

「前一陣子,對非法移民有過一次大赦。」菲娜的父親說道。他回想起一個數字,紐約大約是有十二萬的愛爾蘭裔非正規移民獲得了身份。但下一次再有大赦,估計要等一段時間了。「菲娜,如今待在那邊會容易些了。」他向女兒建議道,但並未就此進行詳細探討。「約翰會幹出一點名堂來的。」菲娜的母親依然抱有信心。

十天之後,約翰又打來電話。他已經進一步考慮過了,他說。聽著他講的當兒,菲娜意識到他說的不僅僅是不能回來完婚這件事。

「你不要我了?」她問,同時還想著多加上一兩句,問他是不是已經改變主意,不想讓她過去了;但她說出口的就只有前面這個簡短疑問,後面的沒說。約翰讓她不要亂想。他只是疑惑這一切對他們來說是不是有點難以承受,因為未來還有那麼多的不確定,他們暫時能過上的只是不受人待見的卑微生活;他恐怕這樣會讓一個新婚妻子太委屈,會受不了。對一個獨自闖蕩的年輕單身漢來說,這一切倒是不算什麼,他可以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先幹著,有麻煩了就趕緊換個地兒。如果她現在也在那裡,跟他在一起,就能明白他說的意思。菲娜當然也想象過這個,但想到的是與約翰在那個房間裡——窗戶擦洗得乾乾淨淨,牆壁新近粉刷過,一切就緒,只等著她去。

「我打算回來。」約翰說。

「但你說了——」

「我乾脆回來算了。回來之後我們就還待在老地方。」

她無法說出什麼話來。她試圖對電話那頭做出回應,但嘴裡的那些語詞還沒說出來就一下子都混亂模糊了。約翰又說道:

「我愛你,菲娜。這才是緊要的事,我們兩個彼此相愛才最重要,不是嗎?」

是這樣,她表示認同。當然是這樣。

「我會去查一下看僱傭期是到什麼時候為止。」

他們接著相互說了聲再見。這一定讓她覺得很是意外,他說,他表示抱歉。但那樣會更好,沒有別的做法會更好。他再次說了他愛她,然後線路那頭就沒聲音了。

老地方應該是指他舅舅的農場。她猜測是這樣,儘管電話裡沒說。他們會一起整理那個地方;舅舅將跟他們住在一起,直到終老去世。約翰情願去那裡,而不會繼續去捕魚;跟守著雜貨店兼酒吧的生意相比,他大概更願意去當農夫。

「也有少數人出去又回來了,那也沒什麼。」巴特·奎恩又開口了;他一直聽著電話這頭菲娜的言語反應。

菲娜只是點點頭,什麼都沒說;就在那同一周,她去了農場。她搭乘的是去金納德的班車,在最靠近農場的地方下車,步行走過剩下的兩英里路。從小路上拐進場院時,牧羊犬在一旁對著她吠叫;但約翰的舅舅並未搭理狗叫聲,好像有什麼人來都跟他全無關係;對於農場訪客,他似乎連看一眼的好奇心都久已不存。卵石鋪的地面上,縫隙之間長滿了草;一隻孤零零的母雞在一小堆糞肥邊緣啄食。

「我來看看您過得可好。」菲娜走進廚房後說道。那張被農場四季風霜擊潰了的、憔悴蒼老的面孔這時才抬起來望向她;舅舅此前在埋頭細讀一份《我們的愛爾蘭》家庭週刊。煮好的熟土豆三三兩兩地散放在一張報紙上,那些已經吃掉的,剝下的皮被堆在一起;還有些青豆剩著,裝在一隻敞口罐頭裡。上面放有一副刀叉的盤子被推到了桌子一側。

「菲娜,你坐,」老人邀請道,「你稍等下,我去弄杯茶。」

他將一隻水壺裝上半壺水,放到雙位電爐灶的一個火力環圈上去燒;這時,生命熱力看似回到了他身上。他用勺子撮了茶葉放進一把未加熱的茶壺,拿出茶杯與杯託,又從一個擠鮮奶後直接儲存的罐子中倒好牛奶。他請菲娜吃點麵包,但菲娜搖頭了。他然後從餐具櫃內嵌的一個冷藏箱中拿出剩餘的一點牛油。

「約翰·邁克爾走了吧。」他說。

「是的。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那他安頓下來了。」

「他沒有合法的工作許可檔案。」菲娜說。

老人將牛油抹上一片面包,又在上面灑上糖;她在一旁看著。把這間廚房整理到位,並不需要花多長的時間。重新粉刷髒兮兮的天花板,把地板上的油氈布地毯揭掉燒了,清洗所有的杯盤刀叉,將木桌面上的油脂汙垢擦洗清理掉,更換和修理裝在牆壁內藏水管上的水龍頭,將又髒又破的扶手椅換成新的,這一切都不會耗用多長的時間。

「你以前可沒來過這裡。」老人說著,一邊領著她上樓去看臥室。幾間臥室的潮氣都挺大,每張床對面的牆上都掛著一幅聖母像。一隻被冷落和遺忘的貓從面前猛地竄過,蹲在窗臺邊虎視眈眈,一邊發出噝噝的示威聲。電燈線從向下坍陷的吊頂上歪歪扭扭地垂掛下來;花卉圖案的牆紙褪色了,上面是斑駁的灰色黴點。樓下外牆邊,常春藤爬滿了玻璃窗格。

可以找臺挖掘機把那些石頭挖走,粗略檢視外面的田地時,菲娜想到。有臺挖掘機,半天也就差不多了。約翰的舅舅說,如果他們覺得這裡可以考慮,那他歡迎他們來。等婚禮辦好了,他說,等他們所有事都處理妥當,就可以來農莊,重振旗鼓。

「如今人們遠離家鄉的理由跟以前不同嘍,」奎恩在小酒館中說道,「你可以用不同的態度來對待這件事啦。」

現在你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做出一個選擇了。這個國家的情況如今還不錯,你可以留在本地繼續生活,你也可以離開,遠走他鄉。跟老早以前已經完全不是一碼事了;那時候你根本沒有什麼選擇。

「是這樣吧。」菲娜回應道。

「我去農場那裡看了,」她寫道,「我們要把那地方收拾好,讓農場正常運轉起來,也並非是辦不到的事。你舅舅也不會帶來什麼負擔。」她媽媽還是把那件婚紗做好了。菲娜想象著約翰隨時都有可能出現在門口,提著一隻紅色的行李箱走進來;那箱子是他們在金納德一起買的。他們當時也買好了菲娜要用的行李箱,同樣的顏色,同樣的大小。她想象著跟他一起來到鎮上,去到斯考利的店裡,對斯考利解釋說菲娜的那個行李箱用不到了,要退掉。處理這樣的事,約翰會比她做得好一些。

菲娜的情緒感受讓她覺得困惑迷亂。她還保留著一份希望,想著電話會突然響起來,約翰會在電話裡說現在一切都搞定了,他設法弄到了一張工作許可證,僱用他的那位老闆也為他作證推薦了,又將會有一次對非法移民的大赦。不過,過不了多久,她又會改變想法,那份期待也就完全消失了。約翰·邁克爾會走進家門,她見到他會感到有所顧慮和不適應,而這是她從未有過的經驗。她設想自己住到了那座農場上——就像她曾想象自己待在約翰所描述過的那個房間裡一樣——田野中的一片寂靜代替了美國街道上的嘈雜噪音和快速開過的黃色計程車。她不禁自問她是不是還愛著約翰,然後隨即又告訴自己別犯傻。約翰說彼此相愛才是最關鍵的,他說得沒錯。但是,過一會兒,困惑迷茫的心緒又捲土重來。

沒有電話打過來。「等我回來我們會把事情理清頭緒,」新收到的一封信中這樣說,「婚禮之前我們會把一切都處理好。」結婚預告早已公開張貼出去了。雜貨店兼酒館到時會歇業一天。已經邀請親友們當天來家中參加歡慶。如果有號碼,她就自己打電話過去,菲娜想道,不過不會對約翰說她的情緒感受,一點也不會說。有一天半夜,她從睡夢中醒來,感到惶恐害怕。一片黑暗之中,她清醒地意識到自己並不愛約翰。

「非常對不起,我可能會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估算著在他動身回來之前還勉強有一點時間可以收到信,菲娜寫道,「約翰,這件事在我心中放不下。」獨自走在海濱,她已經想好了用這番措辭來跟約翰坦白。五天之後,離他預定回來的日期還有兩天,約翰打來了電話。已經收到她的信了,他說,接著又說他愛她。

「我一直都會愛你,菲娜。」

他已經明白出了什麼問題——她從他的聲音中能聽出來。他的領悟力很強,總是能很快理解,對她的情緒總是能及時感受到;即便是在一封信裡,即便是在長途電話的通話中,他所能覺察到的總是比她對自己的瞭解更多。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說。

「你不能確定自己的選擇。」

她想說不是這麼回事,她實際上也張口了,但她結結巴巴,猶豫不決,難以啟齒。她想哭。

「菲娜,你只有聽從你自己內心的引導了。你對結婚的事還拿不定主意。」

她把在信裡寫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說她把他的人生計劃給毀了。「要是等你回來再說,那就更是錯上加錯了。」

「最好還是等我回來再決定吧,」他說,「已經沒兩天要等了。」

「我不要你來。」

「菲娜,你不愛我了?」

見她沒回答,他又問了一遍。

「我不知道。」她說。

約翰·邁克爾沒回來。對菲娜來說,婚禮預訂日期之後那空落落的幾周,痛苦的情緒一直徘徊不去,然後又延續了一整個夏天。清涼的九月給人帶來慰藉,三十天都是高爽的蔚藍晴空;日子溫柔無聲地流淌而過,而白晝也逐漸變短了。到了十月,離約翰母親去世已經過去了一整年。月底的時候,約翰那原已日漸稀鬆的來信乾脆就徹底終止了。

「我想說,將來的某一天他會回來,會走進這個房間的。」有一天晚上,巴特·奎恩說道;他這天喝的已經超出了他允許自己所喝的份量。他目光迷濛地斜看著菲娜,又加上一句:「丫頭,你手腳麻利的靈巧勁頭到哪裡去啦?今天怎麼這樣倒啤酒啊?」——這麼說著的時候,彷彿他對約翰的評論與對菲娜的意見是彼此關聯、互為一體的。

「哦,沒事,我會穩當一點的。」

奎恩是對的。非常有可能,將來的某一天,約翰發了財,他會回來的,會四處看看,見見親朋故舊。

「哪次大赦之後,他拿到身份了就會回來,」奎恩邊說邊一扭身從吧凳上下來,在即將離開的一群客人中帶頭走出小酒館,「再見啦姑娘,晚安。」

斟起啤酒來她現在是比父親還熟練了,儘管父親幹這個比她要久。倒酒時,她的手更穩了,好在還並未變得粗糙生硬。她通情達理,在年輕人中算是細緻周到的了,當約翰沒能回來,這樁婚事告吹的事實眾所周知之後,她曾聽到自己的母親這樣說過。

「晚安,菲娜。」在離去之前,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跟她打招呼。最後一個人走掉之後,她拴上了大門,催父親早點上樓去睡覺休息。她整理那些酒杯,把菸灰缸裡菸頭之類的倒進垃圾桶。她想到人們,奎恩,還有曾經和約翰一起打魚的那些人,以及她的父母,是不是為她感到遺憾惋惜。他們是否覺得她被困在了這裡,困在了一群中老年人中,被機緣造化的無情浪潮甩在這裡擱淺了?他們是否認為她誤解了那份愛情的本質,因而落得個形單影隻?

他們不可能知道,她意識到自己現在反倒比跟約翰在一起時更少些孤獨感。過去多年來的相隨相伴,計劃好的未來,兩人之間的熱烈愛戀和擁抱,在回憶中更覺尖銳和深切,而內心那懊惱的刺痛便是來自這份辛酸而鮮明的記憶。給兩人的愛情憧憬帶來活力生機的是那個美國夢,是美國讓她和他分享與豐富了彼此的快樂。當他如願掙了大錢,如果衣錦還鄉的話,他應該也會同意她的看法的。他們將會再次一起走在海濱,誰也不會去說起愛情的脆弱與盲目,也不會提起當年她和他正年輕時,在最後關頭得以避免的那場情感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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