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以前是不是用一塊大理石板做糖皮?」我還記得呢,奇怪的是,這麼多年了,記憶依然清晰,就像我還記得胡志明在巴黎登的生意廣告一樣。

「大理石板?」胡志明重複著我的話,疑惑不解。

「就是把加熱好的糖倒上去的那塊大理石板。」

「對。」胡志明把帶有甜味的手伸了過來,但沒有碰到我。我剛想從被子下伸出手來握住他的手,他一下子就跳開了,在屋子裡踱來踱去。「那塊大理石板,沒抹多少油。我一般等糖半涼後,才用刮刀把它四面鋪開,直到完全鋪滿,這樣糖就不會變硬結疙瘩。」

我問他:「你見到我妻子了嗎?」

胡志明已經溜達到屋子的另一頭,但聽到我的話,又轉身走過來對我說:「對不起,我的老朋友,我沒見過她。」

我臉上一定是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因為胡志明坐了下來,把臉湊過來對我說:「對不起,這兒還有其他很多我必須找到的人。」

「你是不是對我很失望?」我問:「因為我沒走你選擇的路。」

「這很複雜,」他輕輕地說,「你覺得自己已經盡力就行了。我再也不會質疑另一個靈魂的選擇。」

「你內心平靜嗎,在那個世界?」我問胡志明這個問題,是因為我知道他仍在回憶做糖皮的方法。但我真心希望,這只是他在另一個世界中遇到的小難題,就像美食最終順利完成時,顧客對它自然而然的期待一樣。

胡志明說:「我並不安寧。」

「埃斯科菲爾先生也在那裡嗎?」

「我沒見到他。這跟他沒直接關係。」

「那為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

「你贏得了一個國家。你心裡清楚,不是嗎?」

胡志明聳了聳肩。「這裡的世界沒有國家界限。」

今天早上,我看到女婿和孫子臉上的表情時,本該想起胡志明聳肩的動作。有什麼東西讓我腦子活躍起來,那是懷疑。我閉著眼,頭歪向一邊,好像已經熟睡,鼓勵著他們把話說下去。

我女兒說:「這不是說話的地方。」

但男人們沒聽她的。小立問他父親:「怎麼回事?」他指的是那把失蹤的暗殺用槍。

「還是少知為妙。」小唐說。

接著是一陣沉默。我當時立即產生了懷疑,現在我的反應慢了下來。事實上,從第二天晚上起,我確實一直想著胡志明。不是他聳肩的動作。他曾長時間地陷入沉默,而我閉上了眼睛,因為光線似乎太強了。我聆聽著他的沉默,就像聆聽著我眼前這兩個陰謀家的沉默一樣。

胡志明又說:「他們都是大笨蛋。我現在不能讓自己再發火了。」

我睜開眼睛,屋裡的燈已經關上了。是胡志明把燈關上的,他知道燈光讓我睡不著覺。我問他:「誰是大笨蛋?」

「我們曾一起把日本鬼子趕出去。我有許多抗日朋友,我還抽過他們的沙龍菸捲。他們自己也受過殖民主義者的壓迫,難道他們不瞭解自己的歷史嗎?」

「你指的是美國人?」

「這兒有成千上萬的靈魂和我在一起,我們國家的年輕人,他們都戴著禮帽,穿著黑西服。在一面面鏡子前,他們的數量變成了千萬,變成了上億。」

「愛國,親愛的朋友,我選擇走和好教信奉的路,是因為這樣世界就會變得更和諧。」

我心裡渴求世界和平,絕不放過今天早上聽到的女婿和外孫的話,我還記著呢。小唐告訴小立,暗殺用的手槍被扔了。他們倆都認識那些殺手,同情他們,也許他們也參與了謀殺。這對父子都當過空軍。我有好幾次聽到他們咬牙切齒地談論同胞被驅逐出境的事。我還聽到他們倆說,相信美國人實在是太蠢了,我們應該把仗打下去,推翻腐敗無度的阮文紹政府,把未完成的事業進行到底。每當他們在我跟前說這話時,都會快速地瞟我一眼,然後轉身道歉:「對不起,外公。往事總是勾起舊恨。我們很高興全家開始了新生活。」

我想為這番話擺擺手。我很高興家裡又恢復了安寧,很高興還能轉身聞一聞山茱萸的味道,甚至還能再聞一聞公路對面咖啡樹的味道。這些將成為我們家的新味道。但我總覺得渾身無力。其他人都將起身告別,我指的是男人們。也許,我的一個女兒會走過來,無言地撫摸著我的腦袋。沒有人會問我為什麼哭了。我想聞一聞女人產後那股濃濃的血腥味。我想抱一抱我的第一個兒子。我覺得兒子還在我懷裡,還是那麼滑溜溜的。那裡有一股村裡打穀場上塵土的味道和山那邊中國南部海水的鹹味,就在高山的那邊。那裡有一股血腥味和我妻子腹腔的味道,因為專屬我兒子的海水從我深愛的女人體內流出來了,海水湧出,將鮮活的他帶到世上,可生命沒多久就消失了。在那個世界,他會不會撐著不穩的小腿站在我面前?我是不是得彎下腰和他打招呼?還是他已經變成男子漢了?

女婿和外孫的沉默幾乎讓我真的睡著了,但睡得並不安生。過了一陣,只聽外孫小立對爸爸說:「我要是對這件事一無所知的話,會被認為是膽小鬼。」

唐先生笑著說:「你已證明自己不是膽小鬼了。」

但願我那時真的睡著了,我希望自己睡得什麼都不知道,讓生命在夢中游蕩,尋找村裡的打穀場。我活得太久了,我想。我聽見女兒呵斥他們:「你們倆都瘋啦?」接著,她變了聲調,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讓—爺爺—好好—睡個—安穩覺—吧!」

於是當晚胡志明第三次來看我時,我想問問他的意見。他的手上仍沾滿了糖渣,而且還是和前兩天晚上一樣,心不在焉。「做出來的糖衣還是有些不對勁兒。」他在黑暗中對我說。我一聽便掀開被子,挪動雙腿,執意要下床站起來。他沒有試圖攔我,但悄悄地退到了黑暗中。

「我要和你一起在屋裡走走,」我說,「就像我們倆在巴黎那些狹小的房子裡一樣。我們可以聊聊馬克思,聊聊佛教。我現在必須和你走走。」

「好吧,」他說,「也許這能幫我回憶。」

我穿上鞋,站了起來,胡志明的影子從我眼前飄過,穿過街燈射進來的光線,融入門邊的黑暗。我跟著他,聞著他手上的糖味。糖味先是在我前面,當我走到剛才他待過的黑暗處時,又越過了我。於是,我轉過身來,站住不動,依稀看見胡志明站在窗前的輪廓。我對他說:「我斷定,我女婿和外孫都參與了這次暗殺行動。這是政治暗殺。」

胡志明站在原地不動,燈光下只見一個黑影立在那兒,他一言不發。我站在屋子的另一側,聞不著他手上的糖味,只聞到外孫小立把頭靠在我肩膀上時的酸奶味。那時他還是個孩子,女兒蘭把他交給我後就到陽臺上去了。這個小男孩望著我,我也望著他。我甚至還能聞到他媽媽身上的奶味,他撥出來的奶味帶著酸氣,他的身體聞起來也是酸的。屋裡點著香,瀰漫著一股茉莉花的香味,那是亡靈駕馭的祥雲。外孫靠在我的肩上呼了一口氣。我趕緊扭頭躲開他的氣味。女婿小唐走了過來,很快發現了自己的媳婦,等著她把孩子從我手裡接過去。

「你從不過問政治。」胡志明說。

「是嗎?」

「當然。」

我問他:「我的老朋友,你現在待的那個地方有政治嗎?」

我看不見胡志明在向我走來,但他手上的糖味濃了,越來越濃。我覺得胡志明離我很近,雖然我看不見他。他離我非常近,糖味又濃又甜,直衝我的肺腑,似乎它是從我的身體裡散發出來的,似乎胡志明正穿過我的身體,我聽見身後的門開啟了,接著又輕輕地關上了。

我從屋子的另一側挪回床邊。我轉身坐下,但臉朝著窗外。街上燈光星星點點地灑在窗戶上,如同遙遠宇宙中的新星。我走到窗戶前,撫摸著反射進來的燈光,不知星星爆炸時是否也會產生那種塵埃與氣體燃燒的濃烈氣味。然後我合上遮陽罩,溜回到床上。我覺得這樣做非常得體,此刻我躺在床上等待著入睡。胡志明說得對,當然。我將對我外孫的事守口如瓶。也許等我加入胡志明那邊時,也會不得安寧。但那無關緊要。他和我又將走到一起了,也許我們還能互相幫助。現在我終於想起他忘記的是什麼。他是用果糖做糖漿的,所以應該放砂糖。我當時只是個洗碗工,但埃斯科菲爾大廚在講如何做糖漿時,我卻仔細聽了。我想把一切都弄明白。他的廚房裡充滿了這種氣味,於是你知道,你必須先研究透這些氣味,否則你將永遠一事無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