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美國夫婦

弗蘭克一聽這話趕緊縮回胳膊,又朝前望著路。我覺得文哥好像離我又遠了,只聽司機說道:「你們見過他們待的那所房子了嗎?」

「沒有。」艾琳說道:「我們能看見嗎?」

「當然。」司機回答說。男人為了他們的面子,一般不當人面爭吵。「那房子位於金哥戈爾奇。有錢人知道房子的故事後,都聚集到那個地方。雷納德·伯恩斯坦,你們知道這個樂隊指揮嗎?」

「知道。」艾琳說:「你認識他嗎?」

「是的,夫人。我喜歡好聽的音樂。我在你們國家待了三年,住在洛杉磯。這就是為什麼我的英語說得和你們一樣好。我整天聽收音機,聽好聽的音樂。」司機像樂隊指揮一樣舉起一隻手,唱了起來:「噠,噠,噠,當。」《貝多芬第五交響曲》的開頭,是上星期每日雙重廣播提示節目中「危險」的插曲。司機緊接著又說:「不過別擔心,我只是個普通人。在洛杉磯我更喜歡大眾音樂。」

「還有誰住在金哥戈爾奇?」艾琳問。我猜她是怕司機扯得太遠,那兩個男人又開始瞎聊。我倒不在乎他們聊。我想讓他們相互溝通一下,儘管覺得這倆人都不說話也挺有意思的。他們都望著窗外,但我敢肯定,他們都意識到對方的存在。

司機又繼續說:「一些從英國來的老爺和貴夫人。女王還坐著遊艇到這兒來拜訪他們。住在巴亞爾塔港的還有一個美國大人物,我敢打賭,你們肯定都不知道。」司機停了一會兒,似乎想讓我們猜一猜。

弗蘭克說:「我敢打賭,肯定不是威斯特摩蘭將軍。」

「有沒有提示?」艾琳說。

計程車司機誇張地點點頭。「我告訴你們他的名字吧,要不然,實在難為你們了。他叫彌爾頓·漢斯博格。」

弗蘭克驚呼:「著名的彌爾頓·漢斯博格將軍也住在巴亞爾塔港嗎?文,你還記得他嗎?那個傢伙把直升機降到土紅大街中央,救出四個酒吧女,然後又飛往條頓市,救了什麼空軍偵察兵。」

文哥哼了一聲,弗蘭克哈哈大笑。司機說:「你說的一定是另一個彌爾頓·漢斯博格。」

艾琳向前探著身子,對司機說:「先生,別理他。」然後她用手關節捶了一下弗蘭克的肩膀。弗蘭克猛地被她這麼一捶,毫無慍色,似乎只是小蚊子不經意地叮了他一下。

我開始覺得自己叛離了艾琳。我就坐在後面,高興地觀察著這一切。她需要幫助。於是,我問司機:「那麼,住巴亞爾塔港的那個彌爾頓·漢斯博格是誰?」

司機轉過臉來,看著我和艾琳說:「3d電影發明人呀。」

我指著司機前面的街道提醒他,這些東西也是3d的。他明白了我的暗示,眼睛望向前方,及時地繞過一輛慢吞吞行駛的垃圾車,車上裝滿了一捆捆壓扁的紙箱子。司機毫不畏懼,繼續說道:「這是一項非常重要的發明。我喜歡的電影是《恐怖蠟像館》。你知道這部電影嗎?」

「我知道。」我說:「但我沒看過3d的。」

「我在洛杉磯看過這部電影。我還看過《禁地大戰》。這些都是我愛看的3d電影。我希望將來有一天彼特·史特勞斯也能搬到巴亞爾塔港。他在《禁地大戰》中擔任主角。我會讓他坐我的車,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他是我最喜歡的演員。你看過他演的《富人窮人》了嗎?在美國電視劇裡演得太棒了。那時還沒用3d技術呢。彼特·史特勞斯在3d電影裡更出色了。」

突然,文哥用壓得很低的聲音在我耳邊說:「我們是不是得去看看那所房子?你的電影話題說夠了沒有?」

我瞟了他一眼,他看著我,頭略微低下去,好像戴著眼鏡,目光正從鏡片上面看過來似的。每當對別人說了自知不該說的話時,他就擺出這個姿態。

「沒事。」艾琳一邊說,一邊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我們不說這個了。」

我瞪了文哥一眼,文哥聳聳肩。「對不起,對不起。」他說:「只不過我們應該在去看電影拍攝場的途中多享受點燦爛陽光而已。」

「還沒到中午呢!」我說,我可不想讓他打馬虎眼溜過去。

「中午?」弗蘭克說道:「這海灘上有沒有吃飯的地方?」

司機答道:「這兒有的是好吃的。有賣烤整魚串的。」

「噢。」弗蘭克叫道,好像聽到飛機摔下來似的。

艾琳向前探身,對司機說:「你可以不去伯頓和泰勒的浪漫小屋。」

文哥趕緊說:「別,別不去,司機。」

司機馬上說:「我叫埃斯特萬。」

「你們這幫人是不是也和我們一樣不喜歡c-口糧?」弗蘭克的問題似乎是從世界的另一個地方傳過來。

「你可以叫我埃斯特萬。」

「我可沒有要拉著你閒逛的意思。」艾琳略微側了側身,隔著我對文哥說。

「是我無禮地反駁了你。」文哥說,語氣既紳士又很強硬,對於他這一點,我一直很欣賞。

「我們現在離那個地方很近了。」埃斯特萬說道。

我也不想吃了。於是,我用堅定的口吻對司機大聲說:「算了。開過去吧。」

「我們當然不喜歡c-口糧。」文哥說。

「我就知道。」弗蘭克回答說。

「但還沒像討厭烤魚串那樣討厭它。」文哥說。我當時真想用拳頭捶他一下胳膊,讓他反應快一點。

弗蘭克大聲笑道:「說得對。」

我後悔坐在後排座位的中間。我真想旁若無人地把腦袋伸出窗外,觀察駛過的大街。可現在我只能越過艾琳,望著車外起伏的田野。那兩個男人開始討論軍隊的伙食。我們經過一個低矮的、刷得白白的競技場,上面立著紙板模型的標誌,是一些公牛的剪影。我想這一定是鬥牛場。接著,我們經過棕櫚樹和椰子樹,又經過一排商店。我一心只顧觀看窗外風景。此時埃斯特萬終於被我們的丈夫逼得自行閉嘴了。

我們的車轉個彎,繞過矗立那裡的海馬雕像,開始沿著海濱行駛。路上我們看到一個畫畫的站在大街上兜售他的作品:畫在黑絨布上的老虎、基督還有埃爾維斯·普瑞斯。我心想,文哥可別看見這些破玩意兒。這些畫讓我覺得很滑稽。你看,我這個人是不是有點乖張?我一看埃爾維斯·普瑞斯里的畫像就倒胃口,更不想把它掛我們家牆上。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讓我覺得太可笑了。深夜播出的電視節目經常推崇埃爾維斯·普瑞斯的臉和他的嗓子。我已看膩了他的表演。如電視劇《國王》、《只有一個》、《萬人偶像》、《被愛戴和被悼念的人》都推崇過這位歌手。你只打一個電話,告訴你的信用卡號就能買到有關他的東西。我很納悶,美國這些玩意怎沒引起我的反感呢?甚至還覺得有點安全感呢?

汽車行駛在石子路上。我們被顛得東搖西晃,男人的說話聲也被顛碎了,所以,他們都閉上了嘴。過了一會兒,我們轉進一條狹窄的衚衕。埃斯特萬對我們說:「前面就是那對情人1963年住過的地方了。」

我們顛簸著繼續向前走,一邊是石頭牆,右邊是鱗次櫛比的房子。埃斯特萬又說:「從這兒就能看見橫跨街兩邊小橋。」

果然,一座行人橋從長滿玫瑰花的屋頂上伸出來,橋拱跨過石子街,落在對過的二層樓上。埃斯特萬停下車,對我們說:「你們想下車拍照嗎?」

我覺得艾琳轉向我,不過她看著的應該是文哥。她說:「不下車啦。這樣挺好。」

「真的有兩間房子。」埃斯特萬說:「左邊是伊麗莎白·泰勒住過的,右邊是理查德·伯頓的。全世界的眼球一連數月盯著那座橋,看著他們來來去去。」

我覺得,我和艾琳開始出洋相,丈夫們感到難堪。我們倆爭先恐後地伸長脖子看那兩所房子。小橋被曬成黃褐色。橋兩邊各有一排護欄,護欄帶有一排球狀欄柱。我不知自己在哪兒學的「護欄」這個英文單詞:baluster。我真不記得了。如果這個詞出現在單詞測驗節目中,我可能是唯一能答對的外國人。我自己為什麼老囉嗦這些小事呢?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總能觸動我的內心深處,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現在,我對眼前的這兩所房子頗感興趣。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為什麼老讓我心神不定呢?有時我覺得還能明白自己的感受。我看到橫跨這兩間房子的小橋,覺得很傷感。小橋空空蕩蕩的,在藍天的映襯下,橫在那裡,呼喚著有情人過來把他心愛的女人抱在懷裡。可是如今,小橋上面空無一人,只有盛開的玫瑰花在微風中輕輕點頭,已是一座空橋了。

「你想買這所房子嗎?」埃斯特萬問道:「現正在賣。很多年前,理查德·伯頓買下這所房子,把它送給麗茲·泰勒作生日禮物。你知道他花了多少錢買的這所房子?」

「哪年買的?」文哥的聲音傳了過來。他那商人的敏感性忽然被激起來了。

「我不知道。大概1964年吧?差不離,就那個時候。」

「七萬五千美元。」文哥馬上答道。可是現在,我心裡看見的只是座空橋。為了逃避世人的視線,那個每天晚上悄悄溜過這座橋的人已經死了。

「您猜得差不多,先生。六萬美元。」

文哥坐在我旁邊身子往前探,我趕緊往後靠,只聽他問道:「人們現在買這房子有什麼用?」

「現在房價已到一百萬了。」

「啊?!」文哥驚呼起來。我不清楚這樁買賣結果能意味著什麼。埃斯特萬告訴我們這房子已賣了五年了,到現在還沒人買。文哥聽了點點頭,好像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似的。

正在這時,一個細嫩的聲音傳到車裡。我們都轉過頭,一個姑娘站在車後窗,就挨著文哥,肩膀上挎著一個花籃,手裡拿著一枝黃花。花漂亮極了,大大的花瓣和白白的花心。賣花姑娘問:「買花嗎?這是copadeoro。」

埃斯特萬在車座上轉過身來:「copadeoro,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金盞花。」艾琳答道。

「完全正確,夫人。是電影裡的花。」

「對,」艾琳說,「電影《鬣蜥之夜》一開頭,理查德·伯頓買了一束金盞花送給蘇·萊恩。」

他們倆的對話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這段細節我早已忘記。我真想把手從文哥眼前伸過去,把那朵花買到手。我差一點就這麼做了。我的腦子命令胳膊抬起來,從丈夫身前空隙伸過去,把那枝美麗的花從小姑娘手裡奪過來。此時,我記起了電影裡的情形。伯頓這個嗜酒如命、被除聖職的神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淫慾,認為只有女人才能讓他知道他還活著。電影裡他就是買了這種花,金盞花,送給一位性感而美麗的姑娘。他的巴士之旅也就此在巴亞爾塔港中斷了。甚至連這個身敗名裂的人都知道,女人喜歡金盞花。我正準備伸胳膊去把花拿到手,只聽埃斯特萬問了一句:「你們想買花嗎?」

但文哥和弗蘭克異口同聲地說:「不買。」弗蘭克接著又說:「我們得去電影拍攝地了。」這兩個男人真沒救了。

埃斯特萬把腦袋伸出窗外,和那個姑娘說了幾句,顯然他們之間有什麼關係,至少他是故意在這個時候把遊客帶到這個地方來。我很肯定文哥已經看出來了。我猜他現在對自己剛才的決定可能還有點得意吧。計程車只得又上路了。我靠著文哥說:「我喜歡那枝花。」

我以前很少這樣跟他說話。我的話肯定帶著刺,引得文哥轉過臉來望著我,似乎有點傷心。在我看來,他顯然是很難過。他兩個嘴角向下撇,目光變得柔和起來,我很好奇接下來他會做什麼。但我們的車開始加速了。我轉過頭,看見那座橋的橋身變大,然後嗖的一下我們從橋下駛過去了,橋的陰影從車頂一閃而過。可是,文哥沒說「等一等,我們要回去買花」。他甚至沒對我說:「噢!對不起,加布麗埃勒,下次再說吧。」他完全一聲不吭,儘管臉上看起來仍然很傷心。我不明白他怎麼能這樣?我不想理他。

計程車開始往山上爬,路變得彎彎曲曲。我們腳下開始出現窮人住的破棚子,棚頂鋪著紅色拱形瓦。緊接著,我們又穿行在一座座別墅中。處處是潔淨的高牆,牆體用灰抹得平平的。我們駛到了富人區上面,遙望大海,真美極了,浪漫極了。即使文哥對這一切毫沒感覺,可看見這美麗的景色我還是願意依偎著我的文哥。

這裡的路況很糟糕,我們只好慢速行駛,車到每個路坑前差不多都要停下來。我們就這樣走走停停。一路上,我們看到兩旁正在修建新的旅館。我們還沒走出一英里,就看見另一家旅館。人們光著膀子,無精打采地待在四面敞開的一樓大廳裡,透過大廳,房子結構和大海讓人看得一清二楚,裡面的人有的提著桶,有的拿著抹子在抹牆,還有的只站在那兒不動,高興地在四面朝海的屋子裡享受陰涼。

我終於看到旅行手冊上告訴我的那個地理標誌,離海灘不遠處有三塊巨石,它們聳立在水面上其中一塊巨石搭出一個拱,好像一雙長筒靴站在那裡,只不過沒人穿這種靴子。米斯馬洛亞就在附近。我們又經過一家已建好的大飯店,接著駛下這座小山。去海灘的路是沿著一段水泥牆下去的。水泥牆連著另一座正在施工的飯店。路變得坑坑窪窪、髒亂不堪。我禁不住對文哥說:「你看!他們還在建。」我這句話權當指責滿是荒草和車轍印的公路和散發著狗尿味的牆。最後我們的計程車終於在海灘後面靠邊停了下來。

「到了。」埃斯特萬喊了一聲,然後從車裡蹦出來,繞到後面給我們開啟車門。我們還沒下車,小商小販就一窩蜂地圍了過來。埃斯特萬和他們說了幾句,擺擺手讓他們走了。但他們並沒走遠。很多小販穿著白衣服,身上披掛著毯子和銀首飾。有個男子向我們招手,讓我們租他的充氣船。一條渾身長癩的流浪狗在到處溜溜達。我趕緊把自己的注意力轉到海灘上。那裡的浪花不斷湧上來,但我們左側有另一條小河從山上流下來,把海浪染成黃色。

我環顧四周,心想自己犯了大錯,用中國人的話說,我要在文哥面前丟臉了。他說得對。這個地方還沒為遊客們準備好,沒能力提供我期待的那種享受。也許結果不是我想象的那樣。即使這裡一切盡善盡美,處處一塵不染,文哥還會從雞蛋裡挑骨頭,會像看電視一樣,即使再好看,也會勾起他什麼煩心事。我正瞎琢磨,身後傳來男人的爭吵聲。我轉過頭,看見文哥伸出一隻手,好像要把弗蘭克推一邊似的,另一隻手拿著錢包,喊道:「我來付錢!」

弗蘭克吵嚷道:「少校,我已不是下等兵了。我掙得不少。」

「我知道你掙得不少。」文哥說:「但是我建議到這兒來的。」

「那麼我們各付一半。」

埃斯特萬看著他們倆笑,又衝著我笑,然後又衝著艾琳笑,同時掃視著那些小商販,要他們等他把錢拿到手、開車走了再靠上前來。

文哥說:「這樣吧,這次我付錢,等回去時你付。」

弗蘭克刷的一下衝文哥敬了個滑稽的軍禮。「是,明白,你付給這個人錢,我來保證海灘安全。」說到這兒,他轉過身,就在文哥還在找零錢時,一把挎上艾琳的胳膊從我面前走過去了。艾琳一邊走,一邊跳了兩下把鞋脫了。

文哥來到我身旁,抓著我的胳膊肘,帶我走過坑窪不平的沙灘。這時,埃斯特萬從背後叫住我們:「嘿,往左走。你們得趟過河,再沿著海堤到舊碼頭。」

文哥轉過臉來對我說:「你聽明白了沒有?」

我說:「我能找到目標。」

我們四人在水邊停了一會兒。所有商販還跟在身後。弗蘭克和文哥在水邊團結起來,他們面朝大海,一旦賣印第安人面具、墨西哥地毯、印有鬣蜥頭的t恤衫的小商販離我們太近,便一起用胳膊肘往外推。我被那些t恤衫吸引住了。何不買一件?t恤衫上印著大鬣蜥頭,我覺得穿上去會很酷。但緊接著,我開始琢磨麗茲和迪克是什麼時候從t恤衫上消失的。這對情侶的浪漫之情不再令世人激動了,自那一刻起,不知又有多少年過去了?我所說的「激動」和夜裡播放電視廣告裡的「激勵」是一個意思。電視廣告裡說,埃爾維斯·普瑞斯利的事蹟激勵著人們,他的歌永遠以三盤磁帶和兩盤cd佔據市場。一想到這兒,我有點傷感,這些看起來如此重大的事情是如何變得雲淡風輕的呢?甚至早在理查德·伯頓去世之前,金哥戈爾奇橋上兩個戀人來回約會的浪漫就已經不存在了。

這時,我看見弗蘭克走過來對我丈夫說:「我希望大家都退出。」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似乎不想讓什麼人聽見,否則他們會生氣。弗蘭克的舉動怪怪的,我有些納悶,不知他在說誰。說那些小販嗎?他們幾乎不會講英語,他們也不會因為這話而動肝火。他指的也不是我和艾琳,要不然他會說「她們」,而不是「大家」。

我望著文哥,看他是否也一樣困惑,可看起來沒有。他點點頭。一定還在繼續他們之前的話題。我突然非常想知道他們在談什麼。我意識到自己在整個旅途中一直心不在焉。這兩個男人,用山姆·唐納森在新聞報道里的話,有他們自己的議事日程。我往前走了幾步,希望能多聽點。「太太,銀的!純銀的,太太,貨真價實!」我衝著叫賣聲揮動手臂。文哥說了句話,我還沒聽清就被大海淹沒了,只見弗蘭克衝他點點頭,然後文哥說:「如果能知道誰是內奸就好了。」

「他們都是步兵。」弗蘭克說。

「他們人數太多了。就像和整個民族都有仇似的。假如我們打贏了,沒人會聽他們胡說八道。」

我已經靠得太近了。弗蘭克越過肩膀看見我,微微一笑,輕輕推了下文哥,說道:「少校,我們要離開這兒了。」

文哥也轉過身來,又變回一個好丈夫,非常溫柔地對我說:「加布麗埃勒,這兒真不錯。陽光明媚。我願意在這兒散步,聽你講電影故事。」

弗蘭克問:「我們往哪邊走?」

艾琳就在我旁邊,她指著我們的左邊,要趟過那條小河,經過海邊一排賣吃的小攤販,往下走到沙灘盡頭,在那裡再沿著鬱鬱蔥蔥小山腳下那條低矮的海堤往前走。遠處,就在海岸拐彎的地方,我能看見一個破破爛爛的水泥碼頭,中央豎著根高高的杆子,杆子後面是兩層樓高的寬大石牆。

「我看見了!」弗蘭克叫道:「我們男的是不是打前哨?」

「當然啦。」我說。即使並非我的本意,但我聽得出自己的話裡帶刺。我只是想讓他們走我前面。我想要觀察他們。

於是,這兩個男人走在前面。我們四個人都脫下鞋,趟過小河。腳下的石頭很光滑,水裡滿是山上衝下來的東西。我使勁跟上這兩個男人。我們從一群正在往水流湍急處撒網的男孩子身邊經過,文哥繼續說著該由誰承擔罪責:「我努力讓阮文紹先生明白這點,但他是個貪婪的大笨蛋。我們瑞士銀行裡還有黃金儲備,所以這場戰爭我們不會輸。」弗蘭克被絆了一下,文哥迅速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肘。

「沒事。」弗蘭克把他的手甩開,緊接著又說:「我仍然覺得是步兵的錯。他們討厭我們的勇敢。」

我們從河裡出來,腿肚子上粘著許多樹葉。這時傳來一陣奇妙的香味,剛才下計程車時我就聞到了,但現在才真正明白過來——一堆柴火和用柴火做飯。大概有十幾個飯攤兒。看樣子賣飯的已成了長期固定的攤位。用木頭和鐵皮搭的棚子一個接一個。一個男孩走了過來,手裡拿著把木釺子,每個釺子上穿著一整條魚。

弗蘭克正要往裡面走,一看見男孩就嚇得往後退。「不要,謝謝,小孩。」他一板一眼地說。顯然,那些魚讓他噁心。如果你還沒習慣的話,那些烤魚的樣子是很可怕。四條魚併成一排,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似乎知道自己要被殺死,然後烤熟、穿起來,準備被人吃掉。火烤得它們渾身長滿硬痂,有點像西貢大街上的麻風病患者。

我們接著往前走,艾琳問:「親愛的,你們不餓嗎?吃點東西怎麼樣?」

「不吃。」弗蘭克答道。

文哥笑著看著他。這表情我見過。每當他碰到一位傻乎乎的客戶時就會露出這種表情。「你不喜歡吃魚嗎?」

「我只吃放在盤子上的魚肉。」

「你從來沒像那個小孩那樣釣過魚嗎?」

「我是陸地上長大的孩子,整天忙著在樹上搭棚子,好存放泥做的手榴彈。」

「沒釣過魚和打過獵的男孩都沒經歷過真正的生與死。」文哥說。我能聽出他們之間那種男子漢式的競爭又開始了。

「誰說打獵了?」弗蘭克反駁道:「我能打獵。」

「你殺死的動物是不是都瞪眼瞧著你?」

「我從不殺柔弱的動物。我用槍解決問題。會用魚鉤上的小蟲有什麼了不起?對一個生來當步兵(grunt)的人來說,會釣魚算什麼?」

「grunt?」

「grunt,就是步兵。怎麼?你們那兒的人不這麼說?」

「我聽過這個詞。但我以為你是個機械師。」

文哥對弗蘭克的態度開始變得生硬,這讓我大吃一驚。他們的爭吵會不會讓度假中結下的友誼蕩然無存?我怎麼沒想到這點?我突然又想,也許是因為我,文哥和弗蘭克才合不來。昨晚我問文哥,他根本不想對我說起這個人。但這個人身上有些什麼——這可能是文哥想說。只不過不想對我說。他不想讓我看出他和弗蘭克之間的事情。

弗蘭克似乎沒注意到文哥的語氣,非常平靜,一點也沒爭辯,只是解釋道:「任何扛著槍、出於義憤殺生的人都是當兵的,我可殺了不少人。」

文哥似乎想繼續討論,他問:「弗蘭克,你為什麼這麼想打仗?」

艾琳可能也在聆聽他們的討論。這背後有某些複雜的原因,顯然這讓她深感不安。我已完全忘記她的存在,心思全放到這兩個男人身上了。但這時艾琳似乎不想再聽他們談這些事,她大聲對我說,而且故意讓聲音壓過他們的談話。「電影拍攝地就要到了,真令人興奮,對不對?你最後一次看《鬣蜥之夜》是什麼時候?」

我一聽到艾琳的聲音,便趕緊把頭朝她扭過去,羞愧得滿臉通紅。我一直沒理她,覺得對不住她,是我執意和她一起來這裡的,這趟旅行本來也幾乎是為我們倆才安排的,我們才是最有權享受這次旅行的。

我立即告訴她最後一次看的時間,而且故意走在後面陪著她。文哥和弗蘭克還在爭論,但我把他們嘟嘟囔囔的聲音扔到一邊,把嘴和注意力給艾琳。儘管如此,我仍關心著這兩個男人。他們一個穿紅的,一個穿黑的,我從後面望著他們的腿。他們的腿形都很好看。走在海灘上,兩個人硬邦邦的腿肚子一緊一鬆。

我們趟過另一條小溪,爬過海邊酒吧旁邊的大石頭,一個接一個魚貫而行,走在一條石頭路上。艾琳繼續說著我喜歡的泰勒和伯頓合演的其他電影——《埃及豔后》、《孽海游龍》、《春風無限恨》,還有《靈慾春宵》。這些電影見證了麗茲和迪克愛情的開始和結束,儘管此後他們的婚姻又維持了八年。但我幾乎沒聽進去什麼。我一邊回頭和她搭話,一邊望著那兩個男人,弗蘭克走在前面,好像躲地雷似的,踩著路上的石頭,文哥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默默地把腳放在我覺得是弗蘭克踩過的地方。

穿過這條小路,我們更加小心翼翼地沿著海堤向前走。海堤非常狹窄,右邊是佈滿石頭的海灘,左邊是長滿荒草的堤壩。堤壩斜插著進入樹林。我們搖搖晃晃地往前走,甚至連艾琳也停止說話了。剛過晌午的太陽格外熱,天空和水面明亮得刺眼。我不想讓自己的眼睛緊盯著文哥的後腳跟,便開始沿著壩坡往上看,眺望茂密的樹林。山上的景色似曾相識。不知為什麼,我雖然一直生活在城裡,但這景色讓我想起了越南。記得那時父母常帶我去芽莊市度假,還去過幾次歸仁市,那裡有我們許多親戚,那裡也是弗蘭克服役的地方。但我沒對他提這些往事。芽莊市和歸仁市都位於南中國海之濱,一定也有和這裡相像的地方。海面上波光粼粼,山上樹林鬱鬱蔥蔥。孩提時經歷的那些時刻在我心底埋藏得那麼深,我記不清具體細節了。但此情此景讓我的視野變得開闊,讓我敞開心扉去擁抱瓦拉爾塔太平洋上的邦德拉海灣,接受《鬣蜥之夜》拍攝場地附近綠蔥蔥的樹林。

我們穿過了林間小路。這其實不過是從山上衝下來的一條小水溝。水源處,一座即將倒塌的磚房子矗立林中。我們沒停留,跟著弗蘭克朝前走,直到碼頭中央矗立的長杆子底座才停下。長杆子約四十英尺高,搞不清它以前是幹什麼用的。可能是吊車的部件,或用來卸貨的裝置。它筆直而孤零零地站在那裡,這一場景觸動了我的心,讓我有些發抖。碼頭從這裡一直伸到海面上,但碼頭上鋪的木板早已不見了,只剩下個架子張著大嘴凌駕在水面上。我轉過頭看見兩層高臺建在山坡上,像用不規則山石堆起的一面牆。

這兩層高臺看起來在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瞰海濱,但我們走近一看才知道,這不過是一個由山體構成的高臺。我原來觀察到的只是我的幻覺。假如把這面光禿禿的陡坡當做牆,這牆體材料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東西。至於那兩個高臺嘛,它們和周圍山體也沒結合在一起。弗蘭克爬上陡坡旁邊的寬臺階,走到無路可通的地方停下。我站在下面,早就料到那是個死衚衕。臺階上面沒有路了,它的盡頭淹沒在一片荒草和山林中。弗蘭克大聲喊道:「看啊!這裡小動物糞便都堆積如山啦。」說完,他往站在臺階下的艾琳望了望,然後大聲說:「親愛的,對不起。我最起碼沒說出那個‘屎’字來。」

我還沒琢磨出艾琳的舉止為什麼過於拘謹,就聽她在表揚丈夫:「親愛的,做得對,你至少還沒把那個‘屎’字說出口。」我突然驚訝地發現他們這對美國夫婦連開玩笑也是溫文爾雅。對此我很高興,但深感詫異。

看弗蘭克下了臺階,我把目光又轉移到文哥身上。文哥正坐在陰涼處的一堆石頭上望著大海。我想過去坐在他身邊,但這時弗蘭克追上了艾琳。我很好奇,想著他們倆準會有些親密動作,如擁抱,或相互撫摸,或目送秋波。可是,弗蘭克從她身旁過去了,直接朝我丈夫走去,搶在我前面坐到我丈夫身邊了。但我並不介意。我只不過想離他們近一點,安靜地待著,期待他們又能成為親密無間的朋友。

這裡有的是石堆,我找到另一個石堆坐了下來。艾琳也走過來坐在我旁邊。我怕她會先開啟話匣子,可她卻沒有。我們都靜靜地望著大海,看著海里凸起的大礁石和海灣遠處崎嶇不平的山巒的輪廓。弗蘭克說:「這兒真不錯。我猜,那邊準有人兜售麗茲與迪克紀念品。」

文哥問:「難道你不相信買賣自由嗎?」我覺得他聲音裡又帶火藥味了。但其實,他並沒生氣。我知道,他這個生意人不喜歡小商販那樣一窩蜂似的賣東西。他這個人很講究體面。

弗蘭克面朝大海,聳了聳肩,回答說:「我當然想信,只不過這有時讓人覺得有點蠢。」

文哥大笑起來,笑聲裡帶著發自內心深處的欽佩。我不相信他們倆竟然能這樣相處。這兩個男人所要做的就是一起坐在陰涼下歇一會兒。他們一開口交談就讓我覺得找到了要找的東西。文哥說:「弗蘭克,你做到了。」我終於明白弗蘭克為什麼那麼想保留自己越戰老兵的身份。即使這讓他顯得傻乎乎,有時還讓艾琳覺得尷尬,但他絕不放棄那段經歷,讓那段經歷像光和雲一樣輕鬆活潑地伸出溫柔的手,用美國人崇尚的奉獻精神去感動別人。這是我在美國所熱衷做的事,但也是我丈夫不接受的。我喜歡的不是一個歷經戰爭還能活著回來的人,而是一個能在異國他鄉立住腳的人。這裡坐著一個和文哥一樣到處找彆扭的人。這兩個人交往一個星期後肯定會成為好朋友。我想象自己善於察言觀色,坐在我最喜歡的電影拍攝場附近破爛不堪的碼頭,終於把事情想明白了。

好了,我可以放鬆一會兒了。我轉過頭來對艾琳說:「除了這裡,一定還有別的地方可去。」

「當然啦。穿過樹林你就能看見山頂上的房子。」艾琳轉而望著丈夫。「親愛的,帶我們爬到山頂上去吧。」

「這兒沒臺階了。」

我想起剛才經過的那條小水溝,說:「我發現一個地方,可以從那兒上去。」

弗蘭克和文哥拍著大腿表示贊同,我們全站起來。這次是我在前面探路,領著大家沿著海堤走回到林子口。我看到那條順山而下的小溝,對他們說:「我們可以從這兒上去。」

文哥搶先一步走在我前面,抬頭往山上望了望,說道:「好吧,只能這樣了。」

「山頂上不會有賣t恤衫的。」我說:「我打賭,我敢打保票。」

弗蘭克大笑起來,看上去似乎要搶在文哥前面帶路,但文哥已經加快腳步,搶先走在了他前面。弗蘭克一看趕緊跟上。我看了艾琳一眼。我們都在看自己男人如何爭先恐後搶佔風頭。艾琳朝我使個眼神。於是,我們主動讓男人們走在前面——反正我不想跟他們一塊兒走,因為我自以為想明白一切。艾琳執意要走最難走的路。於是,我走在她前面,爬上來,走在小水溝裡。山坡不時地絆住我的後腳跟。我埋頭爬了一會兒,水溝開始變寬,有點像山間小道。路上有幾塊平整的石頭,似乎是靠港的海員用來鋪山路的。

我抬起頭來,那兩個男人走到前面大約三十米的地方,他們健步如飛,但弗蘭克仍跟在文哥後面。我停住腳步望著他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盯著他們,但他們安靜得有些不同尋常。他們漫不經心地踩著枯樹葉和枯樹枝向前走,然而我卻完全聽不見他們。一定是他們移動的方式有些什麼,讓我對此神經過敏,因為不知怎的我知道他們腦中也是這麼想的。此時,他們都貓著腰,顯得很機警,乾脆利落地移動著腳步,一點聲響都沒有。他們到達一塊高地,停了下來。弗蘭克跟上去和文哥並排站在一起。我隨著他們的腦袋向左轉,看見一間沒有前牆的平磚房。他們歪著脖子把腦袋伸進去,從張著嘴的水泥屋往裡看。

我彎著腰,覺得兩條腿都快要抽筋了,但咬著牙繼續往上爬。這時,我才聽到自己踩在碎枯葉和在平整的石頭上拖著腿走路發出的聲響有多麼大。以前,我總是好奇文哥和同志們出去巡邏,或在叢林裡做什麼時是什麼情景,突然我覺得自己知道了。我爬上高地,驚訝地發現這兩個男人不見了。那條小路繼續向前延伸,穿過一小塊開闊地,然後又開始向上攀升。我順著路使勁遙望,發現他們並沒有走這條路。

我活動雙腿,努力讓肌肉放鬆,然後開始環顧四周。這倆男人仍無影無蹤。兩間並列的泥灰房子衝著我張著大嘴。我沿路再往下看,只見艾琳使出最後一把力氣,也掙扎著爬了上來,站在我身邊,問道:「他們去哪兒了?」

「不知道。」

「弗蘭克!」艾琳顫抖的聲音傳到悶熱無風的空氣中,然而沒有人回應,只聽見遠處山峰那一側傳來的海濤聲和斷斷續續的蟲鳴聲。

我好奇地望著眼前的兩間房子。它們太簡陋了,絕不會用來拍電影。我走到跟前,才注意到裡面牆上貼著瓷磚,屋裡還有半截的淋浴噴頭。這是左邊的房間。我走進右邊房間,這時艾琳又喊了弗蘭克一聲。右手房間裡的牆上塗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串串的名字從地上一直寫到天花板。雷蒙和瑪麗亞、愛迪和瑪麗、西格蒙和凱瑟琳,等等,還有一大堆動人的情信,上面畫著一枝枝箭,用筆歪歪扭扭地畫個心把它們連上。透過眼角餘光,我看見一個帶顏色的東西一閃而過。那個東西從後窗鑽過去,跳到樹叢外。那是一個身穿紅色t恤衫的人從樹林裡悄悄溜過去,我再定睛一看,正好看見另一個身穿黑色t恤衫的人緊隨其後。

我對艾琳說:「他們在後面。」

「弗蘭克!」她又叫道。

「嘿!是艾琳嗎?」

「你在哪兒?」

「我在這兒。」聲音從房子的某個角落傳了過來。我又看了一眼牆上所有人名和充滿真愛的牆,不知道此時此刻還有多少對戀人仍相親相愛。

「我和文在後面探路呢。」

「親愛的,你們玩得不錯吧?」艾琳問,聲音裡沒有一絲譏諷或惱火的意味,聽起來就像在寵一個淘氣的孩子。

我走出這間情人屋,心想,前面的牆就要倒了,到處都在發黴,到處都是石灰,真讓人遺憾。

弗蘭克沒有回答艾琳有些婆婆媽媽式的問題,轉過身來對我丈夫說:「文,你在遵守行不出聲的軍紀方面表現得真不錯。」

「也許是你掩蓋了我的失誤。」

「你的確沒聽見我方軍隊發出的聲響嘛。」弗蘭克說,口氣受到文哥刺激後變得強硬起來。

「我們還往前走嗎?」艾琳問,這次語氣嚴厲。「這裡不是真正的拍攝場。」

兩個男人向上望,小路越過山頭向下延伸,我能感覺到他們之間的緊張。弗蘭克先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奇怪的是,文哥也緊跟著他。

艾琳大喊:「等等我們呀!」聽到喊聲,弗蘭克放慢腳步,身子開始變得筆直。他回過頭,文哥正要超過他。弗蘭克此刻正關心自己的老婆,文哥趁機從他身邊超過去,我覺得不太合適。

於是我大叫:「文哥。」我丈夫也把腳步放慢,並且停了下來,轉身等著我們。這時弗蘭克也停住腳步,僅超過文哥一點點。艾琳和我互相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心裡想什麼,但顯然,她也注意到這兩個男人有點古怪。我和她又打起精神享受這美好時光,慢悠悠地爬著山路,那兩個男人則在等著我們,我又有空四處觀望了。

山上所有植物都在瘋長,但還能看見右邊有幾棟建築物,它們矗立在高地上,背對著海灣。我覺得那裡是主要拍攝場,像電影中阿瓦·嘉德納經營的旅館。

「是不是那個地方?」我衝著那些建築物點點頭,問艾琳。

「大概,也許是。」

我們開始尋找去裡的山路,但只發現一條,而且還沒出二十米那條山路就淹沒在荒草中,然後消失在更荒涼的灌木叢裡。

「我沒看見那邊有路。」我對艾琳說,但發現她沒有站在我以為的地方。她上了山,站在山頂,眺望遠處,兩隻手疊在身前,風把她的頭髮吹向腦後,樣子很好看,看上去心滿意足。我曾經有過一張書籤,上面畫著一個女子迎風站在山上。「書能讓你浮想聯翩」,我還記得,這句話就印在書上我簽名的那一頁,我的簽名是:「這本書屬於trnnamthanhgabrielle。」我懷念那張書籤。可是,你無法把電視劇握在手中,也不能把書籤像夾在書裡那樣放入封面,那裡有個女子站在山上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我瞥了眼那兩個男人,他們仍往前走著,盡情呼吸著空氣。我爬上山頂,站在艾琳身邊,觀賞這美麗的景色:遠處有寬闊碧藍的海灣,我們這邊的沙灘雖被遺忘了,但宛如花邊似的海浪還在拍打著彎彎的海濱。景色實在太美了。我看著山路,它沿著崎嶇的山坡往下,延伸到一棟破破的兩層磚樓前,這棟樓只剩下正面牆。再往海灘走一點,就能看見一個牆體已坍塌、只剩地基的水泥框架。

「我們得翻過這座山嗎?」弗蘭克問。

這裡雖然景色宜人,但也讓人倍感孤獨。電影裡的美麗景象蕩然無存。真是這種感覺。站在這個地方,沒人會覺得浪漫的理查德·伯頓和伊麗莎白·泰勒曾到過這兒。這個地方似乎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留下的只有斷壁殘牆、荒草叢生和死一般的寂靜。我轉過頭,迎著海上吹過來的風,解開頭巾,讓頭髮隨風向後飄去,感覺好極了。這種感覺和它刺激的強度讓我覺得很真實,不是自我陶醉,也不是故作姿態給別人看的。風吹頭髮的感覺對一個未和男人接觸過的姑娘來說是很刺激的。

我說這些話的語氣可沒有半點自嘲的味道。我只不過是有點沮喪。我們在這裡匆匆遊覽,毫無浪漫可言。一個女人面對著汙濁的海灣想要尋找浪漫,聽上去或許有些古怪。然而,這就是當時突然湧上我心頭的情緒。我對這次旅行度假厭煩了。男人們無所事事,只玩攻打山頭。弗蘭克正等著一個答案,而艾琳不想搭理他。我看見艾琳把眼睛閉上。我真希望她此時的感受比我豐富。

「是的,我們得到山那邊去。」我說。弗蘭克一聽,呼地一下竄過去了,文哥緊隨其後,過去時還瞟了我一眼。我瞭解我男人的所有手勢和含蓄的面目表情,對它們的確切意味很有把握。文哥在我面前有時會很扭捏,對此我從不感到奇怪。但這次他從我面前走過時看我的眼神,我從來沒見過。我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那似乎是一種驚慌而沒有失措的眼神。只有我和他站在懸崖絕壁上雙腳懸空,眼看就要掉下去,彼此都知道只能聽天由命的情況下,他才會有那種眼神。

我這樣說或許聽起來會很奇怪,但我可以告訴你,當時的感覺就是這樣。連我自己都覺得怪怪的。我想坐下歇一會兒。於是,我走到崖邊,在草叢中找了塊沒草的地方坐了下來,把膝抱在胸前,眺望了一會兒沿海岸建起的防波堤,但很快又把視線轉向那兩個男人。他們正沿著盤山路下山,我明白,他們是在玩急行軍,就好像要去越南戰鬥最激烈的地方巡邏。他們彎著腰,快速移動,已下到半山腰了,正朝著磚樓前進。

突然,弗蘭克停住腳步,舉起一隻手,好像聽到什麼動靜。文哥一定只顧著看路,他撞到了弗蘭克身上,差點把他撞個跟頭。他們面對面地站著,揮動著胳膊,正在爭論著什麼。

我想湊過去偷聽,可是聽不見,氣得我直哼哼。哼哼聲驚動了艾琳。「你是不是病了?」她問道。

「沒有。」我心想,她一定還望著大海,迎著微風,閉著眼睛,幻想著什麼。有那麼一會兒,我很好奇她是在想弗蘭克以前的樣子,還是在想別人。但我的眼睛仍盯著那兩個男人。他們還在爭吵,聽不見他們吵什麼讓我很惱火。越南女人從不罵街,從不罵出聲來,特別有別人在場的情況下,可這會兒我真想破口大罵。

我想湊過去看他們在幹什麼,但不可能馬上跑下山,跑到他們跟前。我就是到了跟前,他們肯定也不爭了。還是順其自然吧。我決定運用我所有的觀察力來弄明白他們倆之間到底怎麼回事。我自認為,這點還是辦得到的。我開始在腦中回想他們下山的樣子。彎腰,默不出聲,和戰時巡邏一樣。我想,他們的爭論肯定和打仗有關。

這兩個男人開始輪流發言。這時,該文哥說話了。我盯著他的手。把文哥激怒可不容易,一旦被激起來,他的手很有表達力。只見他用右手掌衝弗蘭克一下子揮了過去,似乎在說,這就是你乾的事。接著,文哥又向上指了指他們剛走過的山路。文哥快速靠著山崖往下走,告訴他打仗時應怎樣下山,接著馬上立定轉過身來看著弗蘭克。文哥又舉起兩隻手,把它們合攏起來,然後一下子張開,嘴說個不停。我勉勉強強聽他說:「你領我們從這條山路下來,但這個地方正是越共常設埋伏的地方。現在是我負責盯著這條道上的動靜,而不是你。如果你暴露了,我們都會很危險。」

文哥說話時,弗蘭克把胳膊交叉在胸前,待文哥說完,他又放下兩隻胳膊,歪著腦袋,好像因他是個聰明孩子而倍受寵愛似的。弗蘭克用胳膊一掃,指了指山路兩旁的荒草。我覺得自己聽懂了他的話:「沒有比這裡更安全的了,至少在這裡觀察路上的情形要比躲在草叢裡看得更清楚。」接著,他轉過身,指著那兩層磚樓,提醒文哥,那兒才是他們的目標,是他們要盯著的地方。弗蘭克說完就轉移到樓後高大茂密的樹林裡去了:那才是他們要去的地方,因為敵人都藏在樹林裡。

以上有些可能是我後來從這兩個男人發生的事情猜測出來的,但當時我確實相當肯定他們基本上就是如此爭論。他們到底誰對?我不知道。文哥給了弗蘭克一個答案,但他把胳膊抱在胸前,我無法猜出來。弗蘭克又對文哥予以反駁,他攥著拳頭,叉著腰,而這時我對他們的談話一下子沒了感覺。我輕聲罵了一句自己:「該死。」

那兩個男人仍在爭論,但終於有所緩和。他們都把手放下來,儘管還在吵吵嚷嚷,但弗蘭克笑了起來,從嗓子裡發出了友善的笑聲。文哥頻頻點頭,開始四下觀望。

現在我必須承認,自己當時有點沮喪。這讓我覺得怪異。不僅僅是因為沒聽見他們的爭論而只能瞎猜。當然啦,這是讓我沮喪的部分原因。我自以為觀察力強,能從他們的手勢中猜個八九不離十,但仍有些東西、他們話裡深藏之意我猜不出來。我必須聽懂這兩個男人的弦外之音,必須用我的天賦來弄懂它們,才能看透他們。這時,弗蘭克甚至輕輕拍了下文哥的肩膀。我又大罵了聲:「該死。」現在他們倆又成為朋友了。我其實什麼都沒看出來,甚至沒察覺到他們之間隱藏的敵意。這兩個傻瓜。他們甚至不知道記仇。

他們還在一邊比劃一邊說,於是,我又向前湊了湊。弗蘭克指了指文哥,然後又指了指那邊的樹。接著,他拍著自己的胸脯,一揮胳膊指向大海。文哥指著磚樓,倆人都點點頭。我一時沒猜出他們要幹什麼。當我看見他們都蹲在地上研究山道,然後分開,各自從地上撿起點什麼揣到口袋裡時,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太奇怪了。然後文哥迅速站起身來,手裡拿著從地上撿起來的東西。他把那東西舉起來,看樣子是塊石頭,還是塊挺大的石頭。弗蘭克來到他身後,看了一眼,然後搖了搖頭說不行。他手裡也舉著什麼東西,一定是另外一塊石頭,只是小一點兒。文哥點點頭,把大石頭扔了。兩人一直四處張望。但是當弗蘭克轉過身去時,我看見文哥轉身,把那塊大石頭撿了起來。

我開始有點明白了。最後,這兩個男人在口袋裡裝滿石頭,又湊到一起,簡單說了幾句,然後背對背站著:文哥面對著樹林,弗蘭克面朝山坡和大海。看上去就像舊電影里正要準備決鬥的兩個男人。有那麼一會兒,我很好奇他們是不是真要決鬥,是不是就要各走十步,轉過身,互相朝對方扔石頭。

但我猜錯了。他們想的是別一件事。他們聽到自己發出的訊號,開始各自不停地向後退。弗蘭克翻過山崖不見了。文哥一直退到小溪邊,接著嘩啦嘩啦地趟過小河,然後爬到樹林邊。我終於明白了,他們倆在玩打仗遊戲。他們現在各自偷偷摸摸跟蹤對方。大概他們想搶先佔領和控制那座磚樓。當我恍然大悟時,立刻想到文哥的紅t恤衫在樹林裡會很顯眼。夫妻之間有時能心靈相通,文哥似乎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也許,是我把想法傳到他那兒去了。文哥突然在樹前停住腳步,回頭望了望,搜尋弗蘭克,沒有看到他的身影,便脫下紅t恤衫,捲起來,夾在胳肢窩底下。

我丈夫的胸脯和胳膊非常健壯。真的。我歪著腦袋,突然見他健壯的身體,一溜煙似的穿過空地向林子跑去。我迎著海灣吹過來的微風,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攪動,胸中悄悄湧上愛慕之情。文哥跑進樹林,寬闊後背上黑黝黝的皮膚消失在樹影中,那股浪漫之情又在胸中盪漾,但很快從我心中溜出去了。我遠眺著大海,然後閉上眼睛。

我一直這樣待著。即使有會察言觀色的人望著我,也不會知道我是在想文哥以前的樣子呢,還是在想別的男人。我給你的答案是,我根本沒想這些。我合上眼睛,只反思我自己。我要跳出來審視自己。這就是我當時的思想活動。我那點浪漫之情轉瞬即逝。我有時反思自己時過於吹毛求疵了。現想起來,我要是當時回憶文哥原來那個樣子該有多好。

然而沒有,我想起了坐在附近的艾琳,於是睜開眼睛。山坡上、磚樓前、樹林裡已空無一人。我朝艾琳看了一眼,她正仰面朝天躺在那兒,用前臂遮著臉。看起來她睡著了。

我回過頭又望了望山下,剛才那種沮喪的感覺又回來了。眼前的景色有些模糊不清。心裡想象的那些美麗東西一下子又都變得平淡無奇了,好像機場裡匆匆忙忙買的明信片畫面一樣。

我很納悶那兩個男人到哪裡去了。我使勁地找,想著弗蘭克要是佔領了海灘和山坡,應該非常容易發現。我從山坡往下望,目光越過一座山頂,一直延伸到另一個山坡。遠處一塊草地上,光禿禿的地基位於中央。再往遠處,又是一座山頂和一個目不可及的山坡。山坡陡然插入海岸和大海。我估計,弗蘭克可能就在遠處的某個山坡上,可等了一會兒,還不見他的蹤影。於是,我又看向文哥剛才鑽進的樹林。

我覺得他們玩的遊戲簡直愚不可及。我不知道他們的玩法。看起來,他們不完全是相互跟蹤,要不然他們早就該鑽進林子裡去了。但也許,他們就是在跟蹤。弗蘭克不得不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掩護自己,搶先攻佔山下的海灘。也許他就是佔領海灘部隊裡的一員,類似那些從土倫登陸的第一支美國陸戰隊員,或其他什麼兵種。文哥藏在另一邊。他是不是真的在扮演他憎恨的越共分子呢?也許吧。也許這個美國人讓他沒有別的選擇,文哥不顧自己的政治立場,只能充當越南人的角色了。我不知道。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文哥在這種狀況下會如何做,對我來說,瞭解這一點其實很重要。可是,隱藏在樹林裡的那個人心裡怎麼想的從來沒對我說過。

我發現了弗蘭克。他的黑t恤和黑短褲在樹林裡可能是很好的掩護,但在草地上就讓他很顯眼。他貓著腰移動,到石頭基座後面蹲下。過了一會兒,他冒出頭來,往磚樓方向張望。磚樓離草地大約有一百五十米,位於山坡上。如果他們的目標是搶佔磚樓,我不知道他還在傻等什麼。文哥還是不見蹤影。我也不知道文哥在等什麼。

前面講過,我丈夫以前是空軍,但我原以為他大多數時間是在基地發號施令,組織給養,管理檔案。現在他是個商人,一直以此謀生,我想他將來也是這樣。弗蘭克也說過自己只不過是個直升機機械師。這些男人儘管都打過仗,但都不是打仗的人。

我仔細觀察樹林線,發現了文哥。他正從一棵樹繞到另一棵樹。我看著他,好像在看老電影。這倆人貓著腰,極力隱蔽自己,偷偷摸摸地移動,動作就像老戰爭片、間諜片和偵探片中的電影演員那樣。這些好看但華而不實的老電影常讓我後半夜睡個安穩覺。文哥總是睡得很沉,我則容易驚醒,經常在床上看電影直到深夜。我把被單拉到鼻子底下,躺在我那波斯徹派迪克牌床墊上舒舒服服地看戰爭片。儘管外面世界經濟出現危機,但在和平繁榮的美國,我能安然無事。每當路易斯安那州夏天暴風雨來臨時,我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坐在屋裡,覺得既安全又舒服。我望著頭上戴著鍋或鋼盔的這倆男人似乎仍沉浸在戰爭遊戲中。天呀!要是真打仗,他們哪能像這樣悄悄走來走去而不會受到半點傷害呀?不用說,你就明白了。

文哥溜出了樹林,但我知道弗蘭克沒發現他,因為他們之間隔著一座磚樓。文哥停在小溪旁,往二層樓頂上看,轉而又向下望著小溪岸邊的雙腳,然後把卷起來的紅t恤衫放在一塊石頭的旁邊,貓下腰,跨過流淌的小溪。

我望向弗蘭克,他正在移動。他彎著腰,要繞到地基更遠的那一邊。我估計他也在朝著磚樓移動。這個期間,文哥一點點地繞到樓的另一端,脖子朝左面使勁伸,以便弗蘭克一冒頭自己就能發現。但此時,弗蘭克正在迂迴想從另一端接近樓房。所以,這倆人誰也沒發現誰。

文哥成功地到了通向二樓的臺階。他快速地爬上去,突然又放慢腳步,快接近樓頂時,還向後退了一步。他先探了探頭,看看弗蘭克是不是在那兒。當他看到那兒空無一人時,我敢發誓,我能看到他高興得整個身體都在抖動。他爬上樓頂,走到樓後的房簷,這樣就能看見他放在小溪邊的紅色t恤衫,接著從口袋裡掏出幾塊石頭放在身邊。

弗蘭克從山坡上大步走下來。我剛看到他,他又消失了。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腦袋從磚樓另一端遠處的山頂上冒了出來。緊接著,他的腦袋又不見了,然後又冒了出來。

「他們是不是很可愛?」是艾琳的聲音。她有這種感覺無疑讓我很驚訝。我回過頭,她仍仰面朝天地躺著,但手不再遮擋著臉了。她在往天上看。我隨著她的目光望去,高高的天空上飄著幾朵白雲。

「那朵雲是小馬駒的頭。」她說。小馬駒的頭。我有時也會這麼說嗎?我想準會。艾琳和我的反應一樣。即使那甚至不是一匹馬的頭。其實她看到了一種如小馬駒般的可愛。當然啦。一匹孤獨的小馬駒。一個小女孩打了通長途電話給小馬駒,它從此就不再孤獨了。如果把這個情形拍下來,放在肥皂劇裡,依然會使我掉眼淚。如果有人把電話筒放在小馬駒的耳邊,它會高興得晃動前額上的鬃發。假如我是個吃奶的孩子,就會把這些胡編的東西當真。但是此時,我覺得這匹小馬駒相當平淡。甚至覺得傻乎乎的,看見白雲裡有匹小馬駒,還說些夢話。

然而,我附和著艾琳:「確實是。」語氣盡量顯得真誠。我轉過身,看見弗蘭克抽打了一下蒿草,緊接著把身子貼在樓另一端的牆上——他又沒了蹤影。文哥抬起頭,回頭望。他大概是聽到了動靜。我等待著,期望弗蘭克能敏捷地繞過樓角迂迴到樓前面。但顯然,弗蘭克不明前面情況而在猶豫。因為我等啊等啊,他始終沒出現。文哥也在等他,儘管他一直回頭望著小溪邊的t恤衫。

終於,弗蘭克出現了。文哥突然低下頭,向我暗示別吱聲。過了一會兒,我看見弗蘭克爬上來,靠在樓後的大樹上。他在往樹林裡觀望,我不知他能否看到那件t恤衫。弗蘭克在聲東擊西。真正的聲東擊西戰術。他的眼睛沒凸出來,要不然,可真有點像卡通片裡的人物。他面向前方,眼睛卻盯著紅顏色的東西,腦子裡可能在瞎琢磨。

他四下望了望,仔細研究樹林周圍的情況,然後把手伸進口袋,想用石頭做武器。我幾乎能聽見他低聲說:「裝彈!上膛!準備戰鬥!哥們!」文哥不時地瞟著屋簷,早已把石頭攥在手裡。我不知道是不是弗蘭克讓他扔掉的那塊大石頭。不過我猜不是。至少此刻攥在手裡的不是。文哥甚至還把石頭舉高了一下,也許是想看它是不是最圓的,因為圓石頭投得最準。從遠處來看,不是那塊大石頭。我很高興。我很確信,如果他真用那塊大石頭,弗蘭克肯定會跟他急。

弗蘭克在地上匍匐前進,爬到小溪邊,想仔細看看那件紅t恤衫。他在河對面停住,歪著腦袋打量它,甚至還伸直了脖子仔細瞅。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那不過是文哥的襯衫。難道他想讓這件t恤衫幫他找到文哥嗎?那不是明擺著嗎,文哥沒穿著它。我想弗蘭克找到文哥的t恤衫時一定很得意。這對他來說似乎意義非常。就在這時,文哥的石頭擊中了他的左肩。

弗蘭克立刻原地向後轉,從遠處甚至能聽到他的罵聲。文哥立刻蹦了起來,高舉起雙手慶祝勝利。弗蘭克揉著自己的肩膀竄了出去,逃到一棵樹的後面,然後又移到另一棵樹後面,衝著樓角靠了過去,把身體緊緊貼在牆上。文哥顯然有點慌了。他自以為贏了。情急之下,他趕緊上下揮動著胳膊要停戰,可弗蘭克這會兒還沒完呢。他手裡握著石頭,擺出要扔出去的樣子,眼睛盯著頭頂上的動靜,衝到臺階下,然後又把身子緊緊貼著牆。文哥大聲叫了一聲,我沒聽清,可能是在叫弗蘭克的名字吧,也可能是告訴他遊戲結束了。

弗蘭克衝上臺階,顯然不聽我丈夫那套。文哥又往口袋裡掏石頭,趕緊轉移到屋頂中央。他料到弗蘭克正往上移動,於是仔細看了看口袋裡的石頭。他的手還沒舉起來,我就知道他拿的是那塊大石頭。

我站了起來,開始為他們兩人擔心。當然,對此我無能為力。弗蘭克認為文哥只擊中了他的肩膀,所以自己只是受了傷。而文哥認為遊戲結束了,看弗蘭克還沒完沒了覺得有些惱火。我想朝他們喊兩聲,可不知喊什麼。兩個男人之間發生的事離我似乎那麼地遙遠,比在掩體下觀看好萊塢影棚裡拍攝的戰爭還要遠。丈夫的心靈離我那麼遠,他心裡埋藏多年的秘密離我那麼遠。他心裡的秘密也正是我們之間難解的疙瘩。

就在弗蘭克準備把頭朝文哥冒出來之前,他停下來了。此時我丈夫站在屋頂中央,扭著脖子望向身後,右手攥著那塊大石頭,正要扔出來。弗蘭克等待著,我能感覺到他在積蓄力量,就要縱身一跳,將自己的石頭扔出來。就像電影裡一樣。但有那麼一會兒,我思忖著文哥會不會把他打死,會不會一看見那個男人的腦袋就開火,用那塊大石頭打中他的太陽穴,然後一切就結束了。我喘不過氣來。「多麼可愛啊!」艾琳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弗蘭克悄悄爬上最後幾級臺階,雙腿和胳膊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顯然要準備閃電出擊了,但我站在遠處,覺得他的動作似乎很慢。「等等!等等!」我心裡對文哥舉起的胳膊喊著:「可別衝他腦袋砸!」

弗蘭克扔出的第一塊和第二塊石頭嗖地從文哥身邊飛過去。但文哥一動不動,他等待著,準備好,扔出了那塊大石頭,擊中了弗蘭克的肚子。我看一眼就知道,只見弗蘭克彎下腰,停了一會兒,接著兩腿一軟,用一隻手撐在屋頂上以免倒下去。文哥一看趕緊蹲下,待在那兒不動。這倆人一下子都定在那裡,就像拍完電影后丟掉的道具。

「真的,你看多麼可愛呀!」艾琳又說了一句。

然後,弗蘭克微微抬起頭來。我猜,他一定是看見文哥剛扔過去的石頭。那塊石頭一定就在他面前。他望著文哥,好像說了句什麼,可能是生氣罵了句吧,然後呼地一下撲了上去。文哥極力想躲開他,但只躲開一半。弗蘭克趁機躲開文哥目光,張開雙臂要抱住文哥。文哥一閃身,然後仰面朝天地倒下了,沒讓他逮著。弗蘭克轉過身,一下子撲倒在屋頂上。

我真希望這兩個男人別打了,但他們一下子又從地上蹦了起來。這倆人要幹什麼讓人看一眼就能明白。只見他們倆同時向對方撲過去。文哥個子小,被弗蘭克抓住壓在下面,但文哥用腦袋使勁撞了下他的肚子。弗蘭克仰面朝天倒下,文哥立刻騎到他身上,緊接著兩人在屋頂上滾了起來,先是弗蘭克翻上來,後是文哥把他壓下去。兩人的胳膊和腿揮舞著,打得不可開交。

「啊!一隻白色的大雁。」艾琳叫道:「我小時候養過一隻,跟這隻一樣。」

我望著天空,頭上飄過一朵白雲,確實像只大雁,你能看出它的嘴、長長的脖子,還有翅膀。

我坐下來,選中這場鬧劇的第三個場景——大海。我瞥見那兩個男人還在房頂上滾來滾去,心想還是看大海讓人愉快。大海閃亮,平展如鏡,海灘邊上堆起層層褶皺。眼下我想做的就是眺望大海。我怎麼這麼蠢,自以為理解他們。這兩個男人沒有一個願意接受具有美感的文化,他們那種男式交往方式也並非是他們人格的全部內容。這兩個男人有過共同經歷,對男人來說,這點很重要。他們共同經歷了憤怒、恐懼、施暴的刺激,也共同經歷了正義的感召和戰鬥中的生與死。他們在同一場戰爭中感受到這些。他們都不願意忘卻那段經歷。但是儘管我發現了他們之間存在這些聯絡,仍無法解釋所發生的一切。

別問我怎麼才能說明白。接下來的幾分鐘,我幾乎都在眺望大海。等我回過頭來再望向那棟磚房時,只見他們的胳膊都累得沒勁了,疲憊不堪地背對著背,在離對方十英尺的地方岔開兩腿坐在房頂上。弗蘭克對著樹林,文哥朝著大海。文哥似乎是故意望著大海。就像我一樣。

後來,我們兩對夫婦分別乘著兩輛計程車回到美麗的菲埃斯塔瓦拉爾塔酒店。文哥渾身髒兮兮的,率先走上山坡。他虧得沒穿自己的紅襯衫滿地滾,要不然會更狼狽。艾琳一看見他的樣子就先大叫了一聲。我告訴她:「沒事。他們倆都沒事。」然後我便沒再說話了。我和文哥一起沿路往回走。我邊走邊想:「這會兒只剩下艾琳自己站在山頭上生氣,她還不得殺了弗蘭克。」其實艾琳早已準備好看另一位男士更糟糕的模樣了。

我和文哥一起回到海濱,坐上計程車,穿過酒店前廳,上了電梯。我甚至進了房間也沒和他說一句話。當門嘎達一聲關上,屋裡只有我們倆人時,我才望著文哥,他扭過臉不看我,低下了頭。我知道,他不想解釋自己的行為,而且覺得沒什麼可解釋的。可是,我非常渴望知道他心底的感受和體會。

他只說了句:「我得洗洗。」

「要幫忙嗎?」

「不,謝謝。」他說。

我點點頭。他進了洗澡間,關上門。

我走到房間另一端,窗簾在敞開的陽臺大門前呼啦啦地飄動。已近黃昏了。光線落到窗簾下的地板上好看極了。我把窗簾開啟。陽光一下子跳到牆上。陽臺上一盆花的影子也被貼在上面,似乎趁人不注意偷偷擠進來似的。這樣想真傻,我還沒有從親眼所見的米斯馬洛亞的景色裡走出來。我坐在床頭,望著牆。落日的光線很好看,灑下淡淡的黃油色。那盆巴豆花碩大有形的葉子在牆上不停地搖曳。

我為什麼老讓這些東西充斥自己的心靈?也許是文哥不善表達感情的緣故吧。也許是我累了才又胡思亂想的。這裡新鮮的空氣、山峰還有海濱之類的東西對我來說已不合時宜。我想睡覺了。我想躺在床上,但聽到洗澡間裡嘩嘩的水聲,我等待著。我坐在床頭,等待著。巴豆花的影子爬過了牆。洗澡間的門終於開了,文哥走了出來。

文哥下身穿上了自己灰色的工作褲和球鞋,上身穿著在路易斯安那夏天平常上班時穿的短袖衫。他的頭髮溼漉漉的,但梳得整整齊齊。剛才的戰鬥在他腮幫子上留下了一塊一元硬幣大小的擦傷。他看了我一會兒,我極力想從他那兒找到點線索,哪怕只是蛛絲馬跡。他的嘴唇不再緊繃,但沒有笑容,只是兩眼盯著我。我所能感受到的是,不管怎樣,他今天下午那場戰鬥的情緒還沒散去。他朝我走過來,站在我身旁俯視著我。我想我應該起來站在他面前,也許他就會把我摟到懷裡。我剛想那樣做,文哥的手就伸了過來,幫我把臉上一縷頭髮撥到一邊去。

就只有這樣。他是不是想說,既然他洗乾淨了,我也該去洗一下,振作下精神?我不知道。然後我想或許他手裡攥著什麼好東西,但我還沒來得及確認,他就把手抽了回去,接著說了聲:「我出去了。」

我點點頭,呆坐在那裡。於是,他轉過身,走到房門口,敏捷地出去了,只聽嘎達一聲門輕輕地關上了。我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但願那天花板是藍天,上面白雲朵朵,都像小馬駒和大雁。我用胳膊遮住眼睛,腦子裡又開始胡思亂想。文哥去哪兒啦?我和丈夫生活了近二十年,按理說應該能猜出經過了白天所有的事情他會去哪兒。一開始我覺得他是要去弗蘭克的房間,想和他重歸於好,但又覺得不對。也許明天他會假裝湊巧在前廳碰到那兩口子。那時候他也來得及和他們握手言和。我丈夫不會這時候去找他。

我在腦海裡排除掉那些戰爭因素,突然閃現出另一個怪念頭。文哥現在有空做別的事了。當他責怪我並用手理我臉上的頭髮時,他的手顯得非常溫柔。我想,文哥可能正搭著計程車到麗茲和迪克相會的那座橋附近給我買金盞花。剛才他沒給我買,現在他意識到了,白天遊玩時他曾和一個賣花女吵嚷,堅決不給我買。我想象文哥進門時的樣子。他手裡拿著一枝金盞花,然後過來把花別在剛才離開時給我理好的頭髮上。

這樣胡思亂想不過是那種看電視廣告也會掉淚女人的想象罷了,我獨自躺在菲耶斯塔瓦拉爾塔酒店的床上,很快意識到了這點。但過了一會兒,我又禁不住開始胡思亂想。可能文哥一去不復返了。他走出這個房間,決定再也不回到我身邊了。他把護照和機票揣進了自己灰色的工作褲口袋裡,要永遠離開我了。

我這麼胡思亂想了大約十分鐘,這是我在美國度過的最糟糕的十分鐘。我突然明白讓文哥離開我的正是我自己。是我太積極地親近這裡的文化,讓我和文哥疏遠了,讓他覺得已經找不出另一種方式來撫摸我。連弗蘭克,這個仍生活在過去的可憐美國人,甚至都懂得跳出自己身邊過於膚淺的文化。一個剛和自己打過架的美國人竟然比和自己的老婆還易於溝通,文哥一定覺得可怕。十分鐘裡,我就像西貢河棚下流動的水一樣黑暗而死寂,只要輕輕一碰,我的皮膚就會脫落,如同甚至沒有河棚遮擋的麻風病人的皮膚。我怎會忘記過去的一切呢?

接著內心深處有人對我說:「等一等再下結論。」不是隻有我一人忘記過去,文哥也是如此。美國文化也讓他墮入歧途。他最後成了只知道販賣瑞典肉丸子和雞尾酒法蘭克福燻腸的商人。他和其他美國人一起穿著黑灰色的西裝,研究自己的電子賬單,提著公文包飛來飛去,提供用牙籤吃的便餐,並從中牟利。然而,在我們越南,即使戰火硝煙,生活也不缺乏激情。這激情仍活在文哥心中。正是這激情刺激他今天和那個美國人打一架。

我又在床上躺了幾分鐘,不知道是什麼念頭促使我起來走到陽臺上去。牆上的陽光暗下來,變成了桃紅色。我站起來,迎著海灣吹來的微風,看著太陽正在接近地平線,那裡一定非常美麗。一家鵜鶘一個緊跟一個飛過去了。我走出滑動的陽臺門,靠在陽臺的欄杆上,望著鵜鶘向右轉個彎然後向大海飛去。

但我的雙眼盯著海灘,那兒一架滑翔傘正在升起。我讓自己的身體隨著水手一起飛。我不必要親自玩滑翔傘。我可以站在這兒,讓心靈和身體分開,遠離我身上所有的陌生感和我奇怪的生活方式。我可以沿著夕陽長長的斜線滑翔,找回內心的平和。就這樣,我望著那架滑翔傘轉了一圈朝我這兒飄過來。傘由紅黃兩種顏色組成,正飛得和陽臺一樣高。我閉了一會兒眼,想起自己乘著滑翔傘時腳下拖船尾部留下的綠色波浪,回味著自己如何超過任何輪船並輕而易舉地飛過海浪的情形。

我睜開眼睛,滑翔傘上的人幾乎和酒店平行了,飛進我的視線之內。我當然期待看見那個穿著游泳衣的人懸掛下來的兩條腿。那兩條腿上穿著灰色的工作褲。我的眼睛立刻轉向那個人的臉。啊!原來是文哥。此刻他正抓著傘繩,一開始我以為他又變回一名航空兵。可今非昔比了。剛才他站到我面前時,我沒懂他的面目表情,但他坐在傘套裡從我眼前飄走時,我明白了,可以講講了。此時他的心情最平靜,正美滋滋地朝下看。他歪著腦袋,慢悠悠地朝我這邊靠,就像平常我撓他耳朵後面那樣。我見他鬆開握繩子的手,甚至還用胳膊肘支著舒服地靠在邊上,兩條腿孩子似的來回亂踢。所有這一切告訴我,他快樂極了。他越過巴亞爾塔港,在大海的上空飄蕩,別提有多美了。

他終於和我和解了。這時船沿著海岸,駛進夕陽的光芒中,兜了個圈子,文哥又轉回來了。他把臉對著菲耶斯塔瓦拉爾塔酒店,看到我站在陽臺上,他笑了。我清楚地看見他臉上的笑容。當我向他招手時,他抬起手衝我來個飛吻。他又飄走了。我望著遠處的夕陽。這情形跟電影裡的一個樣。在美麗的夕陽下我們結束了這充滿驚奇的一天。夜幕即將落下,我丈夫終於又回到人間。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