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都在猜謎節目中扮成鴨子,然後亮出我們身上的字:「讓我們生意興隆吧!」就這樣,表演一結束我便和丈夫來到了墨西哥的巴亞爾塔港。這是我和妹妹在表演結束後做的交易。她將拿到藏在二號幕簾後面的錢,而不要附帶的特殊免費度假優惠。我將帶丈夫去巴亞爾塔港免費度假。如果我們在表演前有機會做筆交易的話,我會贏得一輛汽車。我能察覺左側三號幕簾稍微鼓出來。當主持人開啟幕簾,讓人們把目光一起投向一對扮成大蜜蜂的夫婦時,沒人注意到那輛停得離我們有點兒遠的福特車。他們有時會如此粗心。但我注意到了。而那對大蜜蜂卻沒注意到。結果,他們贏了一號幕簾後面的一隻山羊,就是舔著金髮美女電藍裙邊的那隻山羊。除了那對扮大蜜蜂的夫婦,大家都哈哈大笑。我和妹妹也笑了。當我偷偷告訴妹妹我知道汽車藏在哪兒時,她懊惱地拍著自己的腦門,不再笑了。我這個人很善於觀察。我覺得這是我的優點,可在我的家鄉越南,女人的觀察力只能藏而不露,因為善於察言觀色不被人們看成是女人的優點。
我丈夫對此猶疑不定。有時我的優點能對他做生意有幫助。他是個出色的生意人。他在美國一切都是從頭開始,但和在越南一樣,生意做得非常成功。他原來在越南是做鴨絨進出口生意的,並賺了很多錢。他的生意也給了我靈感,所以我才能設計出帶有「讓我們生意興隆」字樣的演出服。鴨絨在南越共和國進出口貿易額中佔第四位,被用來做柔軟的枕頭和暖和的被子。有一次,一個我丈夫信賴的生意人到辦公室對他說,他只和我丈夫做生意。可我注意到他褲子邊上掛著的鴨絨不是我們的。那天丈夫對我的觀察力十分欽佩。我知道我的觀察力同時又讓他感到緊張,因為他覺得很多事都逃不過我的眼睛,我對他的心思總是瞭如指掌。
我的確能用眼睛觀察到不少事。我也很高興能有機會帶他到巴亞爾塔港來度假。這是自己和妹妹交易而贏來的免費度假機會。現在我和丈夫一起飛過了高山。我興致勃勃地望著窗外,他卻在我身邊睡著了。我看見山上鬱鬱蔥蔥,好像披了條綠毛毯,這裡的山太像越南的山了。我們腳下有一條大河穿過崇山峻嶺,河水黃澄澄的,如同墨西哥兒童的膚色那般黃。我們的飛機沿著這條河,一直飛到一個沿海而建的城市。美麗的風光即將映入眼簾。我捅了捅身邊的丈夫,讓他醒來和我一起貼著臉向下觀望。但丈夫醒來想做的是找他的鞋。他睡覺時總是把鞋脫了。他這會兒所關心的是別丟東西。他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放鬆警惕。眼看就要降落,我們無法再浪漫了,所能看到的景色變成了崎嶇不平的田野和田野附近用鐵皮和木頭搭建的簡陋房屋,和越南、和我家鄉西貢周圍的環境並無兩樣。
這裡的機場破破爛爛的。跑道中間滿是瘋長的蒿草。機場大樓又長又矮,像一塊爐灰磚。人們可能極想掩蓋住它的寒磣,所以大部分外牆露出一種不同的質地,粗粗拉拉的,讓我想起了皺紋紙。他們給外牆刷上鮮豔奪目的顏色:紅的、黃的,還有石灰綠的。但這一切只讓人覺得寒酸。我觀察到丈夫尋找商機的眼馬上注意到這裡的條件和那些蒿草。他去過拉斯維加斯、邁阿密海灘和太浩湖,知道顧客需求。計程車每過一個路坑他便哼一聲。有好幾次計程車不得不慢得幾乎和停下來差不多,一會兒在偶爾出現一堆石渣的地方慢下來,一會兒又在荒草地裡停下來。丈夫抱怨通向豪華飯店的走道應該鋪好。他對這次旅行其實沒有什麼興致,我心裡明白。他一個星期不上班就覺得難受。他更不喜歡借我妹妹的光。特別惹他不快的是,我和妹妹都打扮成鴨子出醜。
我其實也不喜歡這樣做。但我必須承認自己喜歡遊戲節目。我喜歡看美國電視。那些肥皂劇。你一定以為我日常生活已足夠糟糕了,但肥皂劇讓我覺得在某地某個人瞭解真正的生活是什麼樣的。這讓我能欣賞到美國美好的一面。我尤其喜歡一箇中年女演員出演的一部肥皂劇。她已經演了好幾年,儘管電視劇被製成了錄影,我總覺得她生活裡好像要遭遇不幸似的。我指的是這位女演員自己。她雖然念著臺詞,但我總覺得她沒有激情。你能觀察到她的眼睛一瞬間從鏡頭移開看向別處。你明白我的話嗎?她在找提示卡。她忘詞了。她一定是經常走神,雖很不惹人注意,但這些忘詞的時刻留在磁帶上了。可能我是在這個國家裡,除專業演員外,唯一注意到這些的人。戲中總有真戲在上演。我非常喜歡這位女演員。她很勇敢,忘詞了竟然還接著演。有時她會讓另一位演員及時上臺,這樣她的目光就能越過那位演員的肩膀偷看提示板。你能看出她念臺詞時,眼睛在暗暗掃視著臺詞板。這個動作做得非常隱蔽,但我能觀察到。在這個時候,我對她就更有好感。我覺得她很了不起,甚至覺得有點激動,就像看花樣滑冰選手在做跳躍動作那樣讓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每當忘詞時,她扮演的人物突然話多了起來,東拉西扯。這是因為她離開了提示卡,正現編詞,直至又回到劇本中來。這就是美國。這個地方總能讓人即興發揮,總有點新玩意。一感到事情不妙,你不會靠老套子,而是琢磨點新東西出來。
不過,我參與遊戲節目時要是沒把自己扮成鴨子出醜就更好了。我真希望是靠正確回答問題、猜謎語或猜價格贏得這趟墨西哥的免費旅行。我最擅長這些活動了。上星期,我就做到了別人做不到的事。我認出了傑里米·佈雷特在公共電視上扮演的福爾摩斯和在電影《窈窕淑女》中扮演的弗雷迪。我還能讀出英文短語「desperationtactics」,而且快得不帶任何母音。我還知道,廚房幫手牌洗碗機和烤麵包機的價格在六百到七百美元之間。你必須得在這些活動中親自體會一下,否則美國節目製作人不會讓我們這些有外國口音的人參加。我常把英式發音和美式發音搞混,所以你還是能聽出我發音中有外國腔。
其實,我這次是想試一把。我聰明地把自己名字次序顛倒過來,把中間兩個字去掉。這樣一來,我的名字trnnamthanhgabrielle便變成了gabrielletran。我父母給我取的這個法國名字,因為他們崇尚法國文化,喜歡西貢的法國大餐,更推崇法國騎馬俱樂部。正因為把名字改為gaibrielletran,我才有機會試試身手。節目製作人大概以為,我和關南施差不多。關南施是美國老電影裡的女演員,她只要一開口,就能把英語每個音發清楚。
我們遊戲節目進入高潮時,我按他們的要求做得不錯。你以為美國人對這些要求好像習慣了並不介意,其實不然。那個戴著耳機拿著場記板的人在場時似乎就很害羞。他提的那種要求,或什麼莫名其妙東西,讓我們覺得自己好像在戀愛。當時,我們三個女的要一起上臺。他暗示我們:「要想演得精彩些,你們能不能……」他結結巴巴,然後直言不諱地說:「你們能不能用身體表演一下?也就是說,能不能賣點風騷?扭著走一圈。」聽了他的話,我們都笑了。但我們照做了。我扭得還不錯。他讓我停下,甚至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衝其他人大聲說:「對,就這樣。照陳太太的樣子走場。」
你看,我會演戲。表演對我來說很自然。我也覺得很好玩。可是,當他們開始和我們聊天,盤問我們姓名、住址等諸如此類的問題時,我察覺到他們相互擠了擠眼。他們問我時,我對答如流而且還蹦蹦跳跳,反正知道自己沒被看上。可能我說的話太多了。我甚至還拿主持人取笑,但沒提他的名字。我笑話他休息時吻了女主持人。我笑他們倆在導演正忙著跟著攝像機轉時消失了,回來時兩人誰也沒看誰地吻了一下,兩人嘴唇周圍的妝都毀了。我沒瞎編。我一眼就知道他們做了不該做的事。
丈夫諷刺我說,這就是我所期望看到的事。他在美國經營工作餐生意,沒開飯館。他覺得,在美國靠紙燈籠、瓷湯碗諸如此類的東西開越南餐館,就好像馬戲團裡受馴過的大象在做拙劣的表演。他知道,那是用異國情調作招牌裝樣子。他絕不那樣做生意。他要為機關或醫院、學校、飛機、大型會議提供工作餐。他是個非常出色的商人。他也很欣賞美國這個地方,因為這個地方能讓他這樣的人成功。但他對我所喜歡的美國東西不屑一顧。他說,你早就該知道美國遊戲節目不會找一個有你這樣臉和聲音的女人參加。
然而,有些情況下,我可以證明他錯了。我的證據就是,他和我已到達美麗的巴亞爾塔港,登上瓦拉爾塔五星級假日酒店的電梯。我們將在這裡度過開心的四天三夜,讓看到「讓我們生意興隆吧」這幾個字的觀眾們明白這次獎項的價值。他們羨慕地發出長長的讚歎聲。我清楚,他們是被指示這麼做的。節目中獲獎者也被告知要裝出又蹦又跳的樣子。我的確看過那些人的作秀。每當有人贏了一個電咖啡壺和一盞床頭燈時,下面就會發出一聲讚歎。但事情過後,人人都笑自己出洋相。人們不過是積極參與這個充滿娛樂活動的美好世界。每天早上咖啡從贏來的咖啡壺的過濾紙裡滴滴答答流出來時,你會覺得咖啡是那麼好喝,這時你就會由衷地讚歎一聲。當關上所有的燈,只留下床頭燈時,你會望著床頭各種各樣燈影,轉過身來對丈夫說:「快看!多好看啊!」然後你再說:「是我贏的。我們一分錢沒花就得到了這些。」這趟旅行也應該讓人發出一聲讚歎,因為是我贏來的。
就這樣,我和丈夫上了十樓,進到自己的房間,對面牆上的玻璃門敞開著,窗戶上的白紗簾在風中呼啦啦地飄動。走到陽臺,這裡景色宜人,海平線清晰可見,遠處的班德拉海灣綠如碧玉,左側是彎如鉤的沙灘,所有的飯店都擠在那兒了。遙看遠處,城裡的紅瓦頂和椰子樹連成一片,大山從城後聳起,樹木佈滿山崗。漂亮極了。我曾經見到、但當時沒仔細觀察的黃帶子,大約有七十五米寬,正沿著海灘伸展開來。我猜,這肯定是在飛機上看見的那條穿過崇山峻嶺的大河,流到這裡匯入大海。河水裡滿是泥沙和叢林裡的樹葉。如果你想象一下山水擁抱著海灘的景象,一定會覺得非常浪漫。可在我丈夫眼裡,海灣裡不過是一片渾濁的水,看不出裡邊有什麼浪漫的情調。他只是搖了搖頭。
「看!」我指著飛過我們十層樓的五六隻鵜鶘叫道。它們在空中離我們非常近。我看見它們脖子向下彎,美麗而又軟塌塌的下顎有點往裡縮,還看見了它們的眼睛。我又說了聲:「看呀!文哥。」這些鵜鶘圍著我們繞了一圈,然後飛走了。
我們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奧爾良。雖然鵜鶘是州鳥,但我們在那裡從未見過。可在這兒,六隻鵜鶘就近在咫尺。文哥只是點點頭,靠在陽臺的欄杆上,胳膊一動不動。這時我特別想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能看出他心事重重,知道他心裡頭總有些東西讓他跟自己過不去。商人的腦子永遠不能歇一歇。我是怎麼知道的呢?我見他正唉聲嘆氣。他嘆氣的原因當然不是商人在巴亞爾塔港這個地方做得不怎麼樣,想讓他們把機場弄整齊有序點,路修好點,通往飯店的馬路兩旁弄漂亮點,讓海灘潔白無瑕,讓大海碧綠盪漾。那我丈夫為什麼唉聲嘆氣?即使他抱著胳膊說:「他們應把這個地方弄好點。」我對他的瞭解也只停留在表面上。
我恨不得提醒他,這趟度假是不花錢白賺的。但我不想讓他找茬貶低我所做的一切。我真想抬起手來搭在他的肩膀上摟著他,可我丈夫是個很傳統的人,他更喜歡先主動撫摸我。所以我聽完他的話後只是點點頭。他批評得沒錯。我們倆現在都低頭望著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游泳池,覺得臉讓太陽曬得發燙。於是,我們快速跑到樓下,趴在那些紅的、綠的、白的氣墊上在游泳池裡打水漂。游泳池周圍長滿了開著黃花的扶桑、大葉草、喜林芋和葉子花。我丈夫划過來對我說:「游泳池還挺不錯的。管理得也很好。水很乾淨,沒放那麼多漂白粉。」說完,他又自顧自地划走了。我真想讓他擁抱我一下。他是我的好男人。我想讓他親口對我說,我幹得不錯,他已經開始享受這趟假日遊了。只因我自己顧慮過多,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他就是這個樣子。其實,娶了我這個善於察言觀色的女人是他的福氣。
我開始四處張望,另外三對夫婦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們都是美國人。我一看他們的臉,他們的站姿,那鬆鬆垮垮、沒個站相的樣子就知道。他們好像不時得有什麼人告訴他們站直才行。這裡邊還有許多值得觀察。我發現,他們似乎都是遊戲節目的中獎人。他們彼此不認識,但我認出了他們。真的,這一點也不讓我覺得奇怪。長期以來,幾乎所有遊戲節目大獎都是在巴亞爾塔港美麗的瓦拉爾塔五星假日酒店度過愉快的四天三夜,我早就預料到,酒店裡住滿了遊戲節目的中獎人。所以一看到游泳池邊上這三對夫婦,我馬上就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不用說,每對夫婦中至少有一人很興奮,這個人通常是有著動人臉蛋的妻子。而我確實看見他們中一個女的意外地看見丈夫從泳池吧帶給她飲料時,高興得又蹦又跳。
他們彼此還不認識,而我早已認識他們了。他們分散在泳池的各個角落。我一邊輪流地劃到他們附近,一邊暗自玩起了一個小遊戲,想猜出他們參加的是哪個節目。一個女的穿著兩件式黑色泳衣,首飾沒摘下來,戴著一對鑲銀的土耳其玉耳環,配著一條粗項鍊,甚至在泳裝的胸罩上還彆著一枚金屬胸花。她大概有五十歲了,但希望自己顯得像三十多歲,頭髮染成金黃色,顏色太淺了,在陽光照射下,看起來幾乎和她的銀飾顏色差不多。我很容易就把她歸為參加了猜字謎的節目。這不僅僅是因為我看見她在摺疊得緊緊的報紙上解字謎,還有她解謎時露出的安然自得的笑容,以及她手上拿的墨水筆。
離她不遠的是一對年輕夫婦。就是那個見了飲料高興得又蹦又跳的女人。我看見她微笑著用眼睛掃了圈游泳池。但她在躺椅上躺下去時,我從她那雙佈滿皺紋的腳掌前劃過,知道這對夫婦肯定在商場裡逛過幾百里。我想,她參加的一定是個猜價節目。
接著我又漂到游泳池寬敞的另一側。我從一個美國男子身旁漂過,看見他正非常耐心地和一個套著游泳圈的墨西哥小女孩玩。小孩的父親正站在水裡幾米遠的地方。小女孩可以從她父親那兒游到那個美國人那兒,然後再歡快地游回來。那個美國人是個大嗓門,卻非常溫柔地鼓勵著小女孩。女孩的父親很高興,但有點緊張。那個美國人笑聲朗朗,長著兩撇金黃色的八字鬍,脖子上還掛著一塊身份識別牌。他的頭髮蓬鬆,不可能是個新兵,而且可能已四十出頭了。從他的年齡和身份牌來看,我知道這是參加過越戰的退役軍人,屬於那些不能、也不願忘掉那段經歷的人。我意識到他老婆參加的是遊戲節目。她正坐在躺椅上看書。我認出她是退役軍人的老婆,是因為他嗓門一變大,這個女人就瞪他幾眼。只聽他又亮開了嗓子喊道:「遊啊!小傢伙,游到你爸爸那兒去!」他老婆放下書,歪著腦袋,眼睛和嘴巴露出的表情讓人有點猜不透。那表情讓人覺得她很愛這個人,但這個人又老惹她生氣,愛和恨各佔一半,只能對他表現出得過且過的平和態度。也許只是想找到平衡吧。
我朝文哥那邊望去,他還漂著,但看不見他的肚子,似乎他要從浮板慢慢沉下去。我不知道他是否舒服,是否需要過去幫他調整一下漂浮的姿勢。我想,讓他漂著,再慢慢下沉,也許他最終會紮下去涼快涼快,然後舒服地調整自己,也許就會更喜歡這個地方。他要是紮下去上不來,肯定又會激起他的犟脾氣,還有商人的那種挑剔,又會批評那些只提供浮板、而不提供氣墊床的服務人員。最後,這點煩惱會讓他在剩下的假日里都快樂不起來。我的這兩種假設都可能發生。所以,看見他一動不動,我便把浮板慢慢轉過來不理他,回頭看著那個手裡拿著書的女人,猜測她參加的是快速搶答節目。
可後來才知道,我對這三對遊客的猜測,有兩對猜錯了。戴首飾的那個女的贏的是猜價格賽。那個活潑的少婦原來是個猜字謎高手。直到這三位女遊客各自泡在池邊熱澡盆裡享受了一陣後,我才搞清楚她們的來歷。她們一個接一個地漂過我身邊,禮節性地衝生人點點頭,說了一聲你好。我不想失去聽她們閒聊的機會,於是,也從游泳池裡出來,把泳裝往上提了提,看到自己還那麼苗條頗感得意,唯一不足的是胸脯有點平。我朝熱水池走去。一個膚色黝黑的墨西哥美女走在我前面,先踏上熱澡池的臺階。她穿著小得不能再小的兩件式泳裝,走起路來泳裝就顯得更小了,泳褲擰成一條,嵌進她那可愛的屁股溝裡,幾乎變成了繩式比基尼。那三位美國女人撩起眼皮,然後目光像水裡的熱氣一樣轉了過去。墨西哥女人躺在水裡,另外三個女對她故意賣弄風騷不屑一顧。她們挪了挪,彼此靠得更近了。
我進到熱水池,在她們和這個墨西哥女人中間坐下來,她們誰都沒瞧我一眼。那個墨西哥女人仰頭靠著,閉著眼睛,好像世界上最英俊的情人在問她能否親一親她的脖子。那幾個美國人都怕她能聽懂英語,所以誰也沒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但至少她的出現打破了她們之間的僵局。
那位被我定為購物狂的活潑女人第一個開口了。她看著另外兩個人,說道:「嘿,你們看上去和這個小老太太一樣,都是從那條邊界過來的吧?」
我看了看那個墨西哥女人,她一動不動,可能仍在不斷地和情人鬼混或跟什麼人接吻呢。我在她們中間簡直就像不存在似的。雖然我對此並不感到彆扭,但我還是朝著游泳池那邊張望。每遇到這樣時刻,文哥的那種釘是釘鉚是鉚的商人眼神會給我某種寬慰。在我眼裡,他似乎總能把所有事情看透。我想象自己和他一起站在山上,能活得很超脫。
不過這只是一剎那的事情。我回過頭,她們都在因剛才那句話咯咯大笑,那位退役軍人老婆還用手捂著嘴,好像這句話讓她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戴首飾的說道:「聽起來,你家離邊界好像很遠。是從得克薩斯州來的嗎?」
「是從路易斯安那州來的。」活蹦亂跳的女人說。出於條件反射,我往熱澡池裡縮了縮。她接著又說:「不是新奧爾良,是要更往北一點。那裡才是美國真正的南方人。」
戴首飾的問道:「你週二不懺悔做禮拜嗎?」
「不,親愛的。只有有罪的人才去。」說著,她把目光轉向那個墨西哥女人,另外兩個人的目光也隨著她轉了過去。那個參加快速搶答的女人是最後一個轉過去的,但她第一個把目光移開。當她把目光移開時,看到了我,似乎嚇了一跳,好像之前沒注意到我似的。也許她確實沒注意。也許我泡在水裡只露下巴頦兒的緣故,還有可能讓人覺得我只剩下個腦袋在熱澡池裡漂來漂去。我對她笑了笑,好像她是照相機上的小紅燈。
「我敢打賭,你是從加利福尼亞來的。」北路易斯安那州來的對戴首飾的女士說。
「明尼蘇達州來的。」另一個說:「不是明尼阿波利斯。我來自北方。我們那住真正的美國北方人。」
大家都笑了。我只想往下沉,可再沒有可淹的部位了。我不想在熱澡池裡待下去,可還想聽她們講如何發現遊戲節目中的秘密。幸運的是,無地自容的感覺一剎那過去了。從北路易斯安那州來的問從明尼蘇達來的是怎麼到墨西哥來的。她一定是想讓那些女士知道她是遊戲節目的獲獎者。但明尼蘇達女士先搶到了機會。她宣佈自己贏得了《價格正確》比賽的大獎,而北路易斯安那女士激動得活蹦亂跳,大聲叫道,她在《好運之輪》節目中取得勝利。我撅著嘴發現自己猜錯了兩個人。這時第三個女士終於開口了。她說,她贏了《快速搶答》大獎。我當時差點沒淹死在熱水池裡,這三人因暴露了自己的來歷興奮得又蹦又跳,熱浪撲到我的臉上,濺到我的鼻子裡,又灌進我的嘴和眼睛裡。
我很高興沒有人注意到我。趁其他人七嘴八舌地搶著說話,我站起來,悄悄喘了口氣。那個墨西哥女人在看我,我衝她點點頭,告訴她我沒事。她鄙視地瞟了她們一眼,閉上眼睛,然後又把腦袋向後靠。這次她微微把腦袋偏向一邊,好像要讓她的情人吻一個新地方,耳朵下面那個地方。我準備從熱澡池裡出來,躲開這些鬧鬨鬨的人,但我停了一會兒,望著這位墨西哥女士,她的身體是那麼放鬆,對待性接觸是那麼輕鬆。
沒過多久,我就和文哥沿著海邊在散步。我心裡想著的是那位墨西哥女士,而不是那些參加遊戲節目的美國人。我知道自己把她們簡單化了。其實她們和我們一樣,都很複雜,儘管她們儘量表現得很單純。但此時她們讓我覺得沒勁。我想起那位墨西哥女士,希望自己也能拉著文哥的手。我做這麼點事還猶豫不決,也許顯得很愚昧。其實我很聰明,也很現代。文哥從來沒對我說過,逛海灘不許和他親密,不能牽他的手。其實是我腦子裡有股非常強的力量阻止自己這樣做。這股力量讓北路易斯安那州來的女士和明尼蘇達州來的女士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怎麼打扮就怎麼打扮。有了這股強大的力量讓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她們在這些事情上從不壓抑自己。即使她們能意識到,也想有所剋制,但我懷疑她們是否真能改變。我在另一個國家和另一種文化中生活了二十年。那個國家的文化傳統塑造了女人和男人應是什麼樣的。你不會因為心裡想著為什麼不,就把那些束縛丟在一邊。沒有人有如此強大的意志。你只能等待。事物變化必須從內心開始。
就像文哥。他在海灘與我並肩散步,海浪在我們腳下嘩嘩作響,不時地衝上來舔著我們的腳心,頭頂上陽光明媚,藍天如洗,站在海灣遠眺,還能看見遠處電光閃爍,山巒消失在黑灰的天空中。這邊陽光明媚的海濱和那邊風雨交加的山區形成鮮明的對比。這該是多麼浪漫啊!可文哥的眼睛看不到這些東西。他又在開始琢磨三角洲航空公司,或超級圓頂體育館,或希爾頓飯店,惦記著五百份雞肉套餐、一千個瑞典肉丸子。我們前面,一個男的穿著降落傘的安全套從海灘上飛起來了,一條保險繩拴在海灣的一隻快艇上,繩子緊繃繃的,他被提到了半空中。我止住腳步,看著他飛向天空。文哥意識到我在看什麼,也停了下來,隨著我的目光往天上看,但什麼都沒看出來,只聽他說:「我們回去後,你能提醒我給尼克森打電話嗎?他們要召開大型工程研討會。」
「好吧。」我說,眼睛仍盯著降落傘下的那個人,他在藍天上變得越來越小。我想這可能是我喜歡做的。飛起來在他們頭頂上盪來盪去。
「你能記住嗎?」文哥看見我答應時眼睛仍望著別處,問道。他這麼問並不是說他生氣了,而是我在這方面對他來說很重要。他得靠著我。因為我記性好。
我垂下眼皮,他看著我,那張臉上帶著渴望的表情,幾乎像個孩子。他有時對自己所幹的工作似乎真的喜歡。我為此感到高興。我說:「我忘不了。你是知道的,我的腦袋像大象。」
文哥聽到這話終於笑了。其實這相同的話對他說過很多次了,每次都能引他發笑。只要他高興,我也會總是笑嘻嘻的。我正笑著,一個墨西哥女孩出現在文哥身旁。她兩個肩膀上趴著蜥蜴,腦袋上還頂著一個大個的。
「想和蜥蜴照個相嗎?」她問道:「很便宜。」
文哥看著她,倒退了幾步,我想他可能被趴在姑娘身上的綠色傢伙們嚇著了。他連忙對那姑娘說:「不,謝謝。」
「就像拍電影一樣。」姑娘說。
文哥問道:「你有相機嗎?」姑娘聳了聳肩,然後看看我,我猜她是看見我正提著個能裝下相機的手包。文哥對她說:「你應該有照相機。如果想賺錢,就應該自己拿著照相機給別人照,明白嗎?」
我覺得姑娘根本沒聽明白。即使聽明白了,她也不會投資買臺照相機來招攬顧客,因此文哥的提議沒什麼價值。於是,我對文哥說:「她一次拿不出那麼多的錢來買照相機。」
文哥點了點頭,嘆了一口氣說:「哎,她成功不了。」
我心想,這個女孩肯定認為我們倆有點神經病。於是她走開了。我又回到文哥身邊,繼續散步。他叨咕了一句:「鬣蜥。」
我對他說:「你知道為什麼要和鬣蜥照相嗎?」
他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我解釋說:「巴亞爾塔港是個非常浪漫的地方,和鬣蜥有關係。」
我知道的東西有時讓他感到吃驚,通常都是我告訴他一些軼事。這和他不接受美國文化有關。但他這個人天生好奇。這次詢問也只不過是他好奇而已。他轉過臉來看著我,準確地說,是完全轉過臉來對著我,試圖在說,他對這並不感興趣,即便如此,我最好還是告訴他怎麼回事。每次遇到這種情形,我一般不會馬上告訴他。我故意不看他的眼神。我偏要他問我。在我成長的文化環境裡,女人總是用一種非常含蓄的方式來維護自尊。
「為什麼?」他終於問我了。
「什麼為什麼?」我答道,好像忘了這碼事。
「就是那個為什麼。」他自信地說:「那個鬣蜥和海灘聯絡在一起的理由。」
「啊,原來你問這個。」我故意拖著不回答,等著他繼續問。
文哥突然止住腳步。我繼續走了幾步,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加布麗埃勒!」他從後面叫住我。我停下來轉過身,假裝露出發現他沒在我身邊那種驚奇的樣子。我是個溫順的妻子,所以馬上往回走。當我來到他面前時,他又假裝矜持,不想讓人看出那麼渴望聽我知道的事情。他用法語喊我的名字,甚至喊我的暱稱。我覺得他還沒學會用英語取笑我的法國名字。「加比,他們這幫人怎麼知道遊客想和鬣蜥照相呀?」
「沒什麼。不過是哄人玩的。」
「加布麗埃勒。」他用我期待的那種聲音叫住我。這種時候的我丈夫非常有魅力。別的男人可能會生氣,或耍橫,或不屑一顧,或開始抱怨。文哥卻能溫柔地表現出急切的樣子,好像被弄疼的孩子,想讓媽媽揉揉。他說:「那麼,請告訴我怎麼回事吧。」
我非得等到這時才告訴他麗茲和迪克的浪漫故事。伊麗莎白·泰勒在影片《玉女神駒》中扮演一個十分漂亮的姑娘。她在後來拍攝的《埃及豔后》中仍充滿魅力。你也許認為,越南人不會欣賞那種胸脯豐滿的美人。其實人們經常羨慕與自己不同的人。就拿理查德·伯頓演的電影《憤怒的回眸》和《布蘭布林·布什》來說吧,那時的理查德·伯頓和她一樣有魅力。特別吸引人的是伯頓的嗓音。他的聲音讓所有女人都興奮。他在《埃及豔后》中也扮演過角色。我當然從他們演過的電影開始,給文哥講他們倆的故事。麗茲和迪克——克里奧帕特拉和安東尼——墜入了愛河。那是1962年,因為他們倆都已和別人結了婚,所以在整個世界才引起了轟動。1963年,理查德·伯頓來到巴亞爾塔港拍電影(我沒告訴文哥電影的名字,這樣一來,我可以先不回答他的問題,好讓他繼續關注我——他仍在琢磨鬣蜥的事呢)。伊麗莎白·泰勒跟他來到這個地方,租了兩間房子。房子之間正好有座橋連線,橋兩邊是石子路。當時所有好事的人都盯著那座橋,而且還盯了好幾個月。說到這兒,我看出文哥有點不耐煩了,便只好告訴他電影的名字叫《鬣蜥之夜》,電影裡出現了巴亞爾塔港鬣蜥。這就是這裡女孩都用它招攬生意的緣故。
文哥對故事的結尾有點失望。我就知道他肯定會這樣。他幾乎每次都這樣。他皺著眉,抿著嘴,可我對他這種表情一點也不生氣。我看中的正是他這點。他非常實際,覺得這些事沒什麼價值,或無聊,或簡直不可理喻,但仍執意讓我把故事講完。他想讓我說下去。還非得讓我說完。我真不理解這是為什麼,但我把這當作他對我的忠誠。
「鬣蜥。」傍晚,我在菲耶斯塔瓦拉爾塔酒店前廳又聽他低聲嘟囔了這個詞。文哥和我有一大把免費飲料券,是從二號幕後得來的意外優惠。我們下樓來到前廳面對大海的露臺。那三對參加遊戲比賽的美國夫婦早已坐在那裡了。這時我覺得文哥有些緊張。這些美國人正吵吵嚷嚷,打情罵俏。我馬上意識到,文哥這次旅行的情趣可能會被這些人攪和沒了,因為他是個喜歡安靜的人。
北路易斯安那來的女人和她丈夫坐在酒吧裡,對著前廳兩手背過去靠著吧檯。丈夫很年輕,毛髮金黃,頭髮和兩撇鬍須的顏色淺得幾乎發白,在曬得黝黑的皮膚襯托下顯得更白了。我猜,這個路易斯安那州人肯定在室外工作。正在這時,我看見明尼蘇達來的女人和她丈夫過來坐在我們附近小桌邊過於鬆軟的椅子上。她丈夫至少比北路易斯安那來的先生大三十歲,頭髮稀疏,銀絲如雪,皮膚皺皺巴巴的,也被太陽曬得黝黑。我沒見過他曬太陽,所以我猜,他們倆一定享受了特殊陽光浴。陽光浴吧能讓這些客人變成這樣的。
參加快速搶答的女人坐在離我們很近的桌子旁,笑著和別人聊著天。我是從她那兒聽到「鬣蜥」這個詞的。她可能正給那幫美國人講我給文哥講的故事。她的特點(我對她的判斷沒有錯)是搶答,所以這不過是她腦海裡無數故事中的一個。我也有那種相似的記憶力。我正觀察她時,她丈夫走出酒吧,從我眼前過去,手裡拿著兩瓶飲料。他遞給她一瓶,然後轉身坐下。身上的t恤衫印著一幅越南地圖,上面還有一行字:「我去過,併為此自豪。」這些東西並沒讓我覺得驚訝,自己剛才對他軍人身份牌的判斷沒錯。這位退役軍人陷進過度鬆軟的椅子上,想調整一下姿勢,並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文哥捅了捅我的胳膊肘。我知道他想走開。我沒理會,仍注視著那個退伍軍人。他張大眼睛衝我們這邊看,然後溜到一邊。明尼蘇達來的美國人這時正放聲大笑,對他老婆說:「艾琳,我親愛的,如今沒人再把他們當回事了。這點風流事算得了什麼呀?」
文哥緊緊抓住我的胳膊,我挨著他,說:「親愛的,我們來這兒是享受免費飲料的,我還想再要一瓶呢。」
文哥低聲說:「我寧願花錢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待著。」
我答道:「沒那種地方。」我這話有點兒冒險,我不想讓他對這次度假更反感,但又想坐在這兒觀察這幫人。這和看電視差不多,好像遊戲節目和肥皂劇的大雜燴。
文哥嘆口氣,衝我點點頭,示意他不在意。他一旦捲進來,就沒辦法只好隨我了。我帶他來到一張桌子旁坐下,沒挨著那三對美國夫婦,但離得也不遠。文哥把椅子轉過來,和他們形成一個直角,背對著他們,面對前廳盡頭的葉子花盆及遠處的大海。我繼續細心地聽他們聊天。
明尼蘇達來的女人仍抱怨如今人們不把通姦當一回事。我注視著她丈夫,他似乎想要從飲料裡的冰塊裡扒拉出點什麼東西。我心想,他大概已聽慣了這類談話。最後,她抓住他的胳膊,說在座的這些人當然都應該被排除在外。路易斯安那來的女人開始大談自己的故事。她告訴大家,因為不讓主持人親她的嘴,她是怎麼被一個遊戲節目開除,最後還和指導參賽者的導演發生了爭論,導演說,主持人總是要吻女參賽者嘴唇的。她告訴他,親她的嘴唇可不行,並跟他打保票,親愛的,在她家鄉可沒人這麼做。參加快速搶答的女人——顯然她就是艾琳——笑著說,她情願做這個所謂的「倒霉事」。她真正想要的就是在節目中一展風采。她還說,這和是否願意親某人沒關係。如果這樣的事真的妨礙了她,也沒有什麼讓人失望的。
我慢慢品著服務員送來的飲料,覺得沒人理會自己。我發現那個退伍軍人還在不時地從遠處朝我這兒張望。我不知道他是否在越南對我們很瞭解,因此一看見我們就認出我們是越南人。我看出他正在琢磨我和文哥是否真從越南來的。但過了一會兒,我開始有些擔心他對我們的態度。我遇過越戰退伍軍人,有時他們會幹出讓人意想不到的事。他們對我們的態度似乎走向兩個極端。有人覺得我們有意思,知道我們經歷過那麼多的磨難,但有人認為我們滑頭滑腦,為人不誠實,接觸我們很危險。我一直在觀察他老婆。她不像其他兩個美國女人那樣一說起遊戲節目就眉飛色舞。她對節目露出的失望表情引起我的好奇。我原以為她會對自己能在所有節目中取勝而感到驕傲。我對這個美國人的猜測其實正說明我對美國人有偏見。這個美國女人失去自尊怎麼能不沮喪呢?即使她沒像我那樣把自己裝扮成鴨子,但如果失去自尊,照樣會感到沮喪的。
為了活躍聊天的氣氛,北路易斯安那來的女人大聲說,所有參加遊戲節目並中獎的美國人聚在一起真是件湊巧的大好事。那個退伍軍人一聽這話便轉過身來對我說:「你也是從美國來的嗎?」
他的突然發問讓我大吃一驚。我第一次看克勞德·雷恩斯演的電影《隱身人》時,曾想象過隱身術把人變沒的情景,其中最恐怖的是把你帶到不該去的地方,然後突然被人發現。這就是我當時的感覺。那個退伍軍人是個大嗓門,在座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便轉到了我身上。當然,也轉到了文哥身上。開口之前,我看了文哥一眼,看他是否願意為我們說話。文哥瞟了退伍軍人一眼,又轉過頭,望向大海。我面對著這幫人,努力用標準的英語回答:「是的,我們是從美國來的。我贏了《讓我們生意興隆》的比賽才有機會來到這兒。」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我知道這是友好的笑聲。其實天下所有人的笑聲都是友好的。我們大家都高興看到,這件湊巧的事一下子又擴大了範圍。沒人笑話我,也沒人想象我打扮成鴨子的模樣,更沒人認為讓這個亞裔女子贏得遊戲節目大賽有什麼荒唐。明尼蘇達來的女人叫了起來,壓住了所有人的笑聲:「四個獲獎人!太好玩了!」
那個越南老兵似乎特別高興。我能看出,他對我們來自哪個國家仍存有疑問,但他對我們的猜測越來越有把握了。他這些想法都表現在臉上了。別人還在哈哈大笑,他沒有,只微笑著對我們擠了擠眼。我能看出,他至少不是那種把越南人當作敵人的美國退伍軍人。笑聲漸漸停了。我觀察周圍人的臉色,人人都很友好。我這樣談論他們,沒有對他們不尊重的意思,也並非傲慢。我的確對他們的友好態度感到寬慰,就好像他們還是小孩子,表現得出乎意料地好。
那個退伍軍人問:「我能問你們從哪兒來的嗎?」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誠心不馬上透露出來。我說:「新奧爾良。」也許我當時不想暴露我和這位越南老兵之間的關係,我說話時沒用眼睛看著他。我掃了其他人一眼。那個從北路易斯安那州來的少婦聽了這話,掩飾不住內心的一陣厭惡。這些人都是美國老百姓,自然有自己的侷限性和偏見。這位少婦流露出的厭惡表情,並不是因為我是亞洲人,也不是因為我在遊戲節目中獲獎和她享受一樣的權利,而是因為我是從新奧爾良來的。
那個退伍軍人接著又問:「我的意思是說你的原籍在哪兒。」他馬上補充了一句:「你不介意我的問題吧?」
我正要轉過身來看著他,準備衝他笑一笑說,我不介意,只不過想讓他再耐心等一會兒,然後證實他的猜測。我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便吃驚地聽到文哥的聲音。雖然他的聲音裡沒有敵意,也沒有憤怒,但口氣非常堅定:「我們來自南越共和國。但我們都是美國公民了,將來我們的孩子也是,我們孩子的孩子們都是美國公民。」
文哥替我回答這個問題不令我驚訝,但他一本正經的樣子,說我們孩子、孩子的孩子們之類的倒讓我大吃一驚。(按我們越南文化傳統,未出生甚至剛懷上的孩子都被認定已是家庭成員了。)文哥直勾勾地看著老兵,老兵也直視著他。文哥可能想劃出一條界線,像所有男人和雄性動物一樣,向那個男人暗示,這是我地盤的邊界——看著點,別離得太近了。然而,這個美國老兵卻突然滿臉堆笑,跳了起來,幾步跨到我們面前,彎下腰非得要和我丈夫握手。文哥毫不猶豫地伸出手來,兩眼直視著這個美國人,好像這個人需要一千份雞肉套餐但還未決定從哪家買。
老兵說:「我叫弗蘭克·大衛。這是我老婆艾琳。」接著他回過頭,朝老婆招手,讓她過來。他老婆一臉茫然,不知是和其他人接著聊,還是到我們這兒來。然後她臉上的疑惑散去,露出了我在游泳池邊看到的那種表情,確切地說,是那種又惱又愛的表情。弗蘭克·大衛叫道:「親愛的,快過來呀!」但艾琳·大衛沒有馬上過來,而是聽著靠吧檯的那對夫婦轉過身喊了一聲服務員,又聽了一會兒明尼蘇達女人跟丈夫說的悄悄話,才不慌不忙地走過來和我們握手,然後和她丈夫一起坐下。
我沒注意到文哥在這種場合下露出的尷尬表情,但他的神情告訴我,他在猶豫,琢磨是趕緊躲開這兩個美國人呢,還是別馬上這麼做呢?看他這副表情,我覺得很有意思。他稍微側了側身,面對著這兩個美國人,但仍沒把整個身子轉過來。他身體仍有大半個角度對著陽臺,對著陽臺邊有一圈葉子花的地方和大海,比這個老兵對著她老婆的角度還大得多。用這個姿態,他已清楚地表明,他還是能接受這倆美國人和我們坐在一起。他的目光沒逃避他們,但也沒望著我,似乎在說,瞧你,讓我也摻和到這裡邊來了。顯然,他也未覺得有什麼不妥。
弗蘭克·大衛說:「你能看出來吧?我去過越南。」他挑著大拇指指著自己的胸脯。我和文哥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眼他t恤衫上的字。
艾琳伸出手來,輕輕摸著丈夫從胸脯上放下來搭在椅子背上的手。這個姿勢似乎在提醒丈夫,不要再說以前那些事情了。弗蘭克發覺了老婆撫摸他的手,看了她一眼,剛說:「我老婆……」便止住了,掂量著該如何措辭。我估計,他想告訴我們,他老婆不喜歡他說太多往事,很明顯,這件事他也同意不再提了。所以,他只說了句:「……我老婆是我家的獲獎者。」就沒再說了。
這只是在介紹他老婆是遊戲比賽的獲獎者。但你能看到,弗蘭克的前段話還沒說完,便突然換了另一種說法,他的臉抽動了一下。他不得不往下說:「我願意讓你們獲獎。」
艾琳淡淡一笑。我看了看文哥,他沉思了一下,在椅子上轉了一圈,不再看大海了。他問道:「你們想喝點什麼嗎?」
「可口可樂。」弗蘭克大聲說:「我已不再喝烈性酒了。」
「你呢?」文哥微笑著對艾琳說。她看了我一眼。她在觀察我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試探和我丈夫搭話是否合適,接受他的酒水是否合乎我們國家的文化傳統禮節。
我覺得自己還能明白她心裡是怎麼想的,正想提醒她,我們現在已經是美國新奧爾良人了,但還沒開口,就看見她回過頭去對文哥說:「我要白葡萄酒。」
文哥把服務員叫過來,買了飲料。弗蘭克趁服務員還沒回去拿飲料時,拽了拽文哥的袖子說:「我要瓶裝可樂,不要罐裝可樂。」
服務員衝他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他的要求。文哥問:「你們也都不要罐裝可樂?」文哥一進入商場如戰場的狀態時,常常就像今天這樣試探他的對手,語氣並不總是友好。弗蘭克大聲笑著告訴他,他絕對不想要罐裝可樂。文哥微笑著點點頭。這倒令人有點吃驚。我還真猜不出他現在是何心態。我過去常根據觀察來判斷別人,而且由此得出的判斷往往是正確的。但今天文哥的態度讓我有點琢磨不透。一般情況下,我得在他身邊多觀察一會兒。目前需要這樣做。
飲料來了,我們聊了起來。這裡有我和文哥,還有那個洋洋得意的越南老兵和他老婆艾琳。我們詢問了弗蘭克在哪個部隊服役。結果發現,他原來在歸仁市當過直升機機械師。他給我們講他和一個「黃油條」鬧彆扭的事。鬧彆扭的原因是,弗蘭克在服役期間還得上直升機充當機槍手,而他原本只是個機械師。我逮住機會問他什麼是「黃油條」。他說,「黃油條」的意思就是二等兵。但這並沒有解釋明白。他說的「黃油條」可能是指某個兵種,也可能是指某種軍銜。他開始滔滔不絕。我坐在那兒胡猜黃油條到底什麼意思,想象弗蘭克·大衛來到軍營食堂吃飯時,看見了黃油條,然後和黃油條吵了起來,最後發展到動手打起來,弗蘭克雙手使勁攥著黃油條,黃油便從他指縫間湧出來,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在那兒觀看,並說弗蘭克這次可惹麻煩了。
艾琳坐在我身邊。她把椅子挪了挪,離我更近了,然後對我小聲說:「男人是不是都愛打仗?」
她的話讓我從胡思亂想中醒過來。我看著坐在一旁的弗蘭克,他正注視著我丈夫。文哥則聽著他說話,身子向前傾,似乎聽得津津有味。他對弗蘭克說了幾句話,我沒聽見,只見弗蘭克使勁點頭,接著說了些什麼。我轉過身對艾琳說:「我丈夫不經常談這些東西。」
「他過去也是個軍人嗎?」艾琳問道。
「是的。」我說:「是個好軍人。他曾是空軍少校。戰爭結束前一年,被派到西貢市政廳工作。在那兒負責城市貿易發展這類特殊任務。他們竭盡全力使國內經濟有起色,而且一直努力到戰爭結束,目的是讓人民有能力捍衛自己的生活方式。那時大家都很尊重他。」
艾琳看著她丈夫,抿著嘴說:「弗蘭克也是個好軍人。但他想做的事太多了。他自己的確喜歡管事。」
我看了眼弗蘭克,他的雙手在眼前比劃著,想解釋自己的觀點。他在談論直升機的發動機。我說:「他還是那麼精力充沛。」
艾琳輕輕嘆了口氣,似乎半欣賞半惱火。「我只希望能讓他必要時靜下心來。」
我聽得有點雲山霧罩,但也沒多問。也許我也有迷惑不解的地方。也許艾琳有些事得等我問她才會說。但我沒再刨根問底。我不能看別人露出點情緒就瞎打聽。我也難以摻和別人的事。我抿了幾口白葡萄酒,和艾琳聽著那兩個男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艾琳探身捅了一下丈夫的胳膊說:「我們該走了。」
弗蘭克轉身看了看錶,然後說一聲「對」。他站起身,和我們握手——他的手大而有力,但又出奇的溫柔——艾琳逐一向我們表示感謝後說,希望我們很快再見面,然後離開了。我仔細觀望著他們的背影。弗蘭克帶著一股堅定不移的神情走在前面,好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偵查員要從這些桌子和軟椅子中通過。艾琳在他後面僅兩步之遙。經過時弗蘭克把椅子踢到一邊繼續往前走,艾琳則停下來,把椅子擺好。
弗蘭克走出餐飲區,停住腳步,回過頭來等他老婆。等她追上他時,他朝我們靠大海這邊張望。她說了一句話,他便轉過身去和她一起離開就餐區。他們肩並著肩,沒有拉手,儘管美國人經常手拉手。
我和文哥又在吧檯那兒坐了一會兒才離開。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電梯剛要關上門,一對年輕夫婦進來了。女的剛做完頭髮,髮型讓人覺得她好像剛剛倒立著睡覺似的,腦袋上都是亂七八糟的卷兒和波浪。那個男的脖子粗壯。倆人都穿著浴袍。他們的頭髮沒溼,身上也沒有防曬油味道。我一看就知道他們白天是在床上混的。這是對新婚夫婦。我猜,他們也是節目中獎者。他們進來時,女的還把浴袍上部敞開,露出大部分的乳房溝。丈夫立刻把浴袍合上,看著我說:「她就喜歡這樣。」「你也是。」她說著拍了幾下他的手。「好臭美的小寶貝。」他邊說邊要親她的臉。她轉過臉去假裝生氣,然後又去親他。我眼睛看著電梯間前方。「這是新婚燕爾。」確定無疑。
我想起剛離開就餐區的弗蘭克和艾琳。他們倆離開時怎麼還保持著距離?他沒拉她的手,她也沒握著他的手。晚上夜幕降臨時,我和文哥躺在一起。趁他還沒發出睡著時均勻的呼吸聲,我對他說:「你覺得那對夫妻怎麼樣?」
一陣沉默過後,文哥終於搭話了:「你在說誰?」我知道他明白我在說誰。如果真的不知道,他會馬上問我的。但他沒接著問,正琢磨自己說過的話,想弄明白自己怎麼會接受那對美國夫婦。他這個人即使想出理由也不想現在告訴我。或許,他和我一樣也沒弄明白自己。我們不知道我們倆到底哪個判斷準確。
「就是弗蘭克和艾琳·大衛那兩口子呀。」我對他說。
「噢,他倆呀。」他說完,又不說話了。
我等了一會兒,不想讓他逃避話題:「你說呀!」
「說什麼?」他裝出迷迷糊糊的聲音。我知道他沒睡著。
「看起來,你對弗蘭克很友好啊。」
「我很友好嗎?」
「你給他們買了飲料。」
「他們在那兒也躲不過去呀。」
「你們倆說話時,我看你伸著脖子聽得挺帶勁。你和別的美國人沒這樣過。」
文哥猛地把被單撩到一邊說:「但你要玩那一套,我就會很生氣。」
兩個人一起才能玩他的小把戲。我等了一會兒才說:「你說的是哪一套?」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要不是你告訴我剛才舉止和眼神是什麼意思,我自己根本意識不到。」
這時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樂曲聲。非常微弱。我忍不住發自內心地嘆了一口氣。在漆黑的屋子裡,我的嘆氣聲格外清楚,但我不知文哥是否聽到了。但願他能聽到。但願他有我這點天賦,能告訴我為什麼嘆氣。
可是,我只聽見他用蓋過音樂的聲音溫柔地對我說:「我不是在責怪你。」
我沒理他。我轉過臉衝著拉門。我要敞開一扇門,好讓窗簾在微風中飄動,聽到外面海邊傳來的樂曲聲。我聽到小號聲、吉他聲,還有小提琴的聲音。文哥對我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麼?」我問,其實我並沒問對那對美國夫婦的印象。
「我不瞭解那個男的。」
我已不在乎他說什麼了。我起身走到窗前,聆聽著傳過來的音樂。音樂里帶著一種有點瘋狂的旋律,是馬里亞喀華爾茲。我撥開窗簾,走到陽臺上,黑夜中遙遠的海灣出現一座三角形彩燈,有紅的,還有藍的,慢慢向前移動著。我再使勁一看,才發現是艘船。甲板上燈光微微閃爍,彩輪不停地旋轉。我想象人們在成雙成對地跳著華爾茲,隨著歡快的音樂,跳得滿頭大汗,相互摟得更緊了。他們在甲板上滑來滑去,皮膚上流動著彩色的燈光。
「那是什麼?」文哥的聲音輕輕傳過來,好像是站在海邊和我說話似的。我甚至還能聽到馬拉卡的沙沙聲,接著馬拉卡的沙沙聲漸漸退去,又傳來小提琴的聲音,緊接著是小號聲。我望著船一直消失在大海盡頭。當我溜回床上時,文哥已經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讓文哥在床上酣睡。天色還早。我想讓他在我給他的假期中至少享受一下睡懶覺的滋味,便披上浴袍,輕輕關上門,下樓去游泳池。躺椅都還疊放著。身穿白褲的墨西哥男孩把褲腿捲到膝蓋正在擦地,其中一個用長杆上的網兜撈著水面漂浮的雜物。我不想回到樓上,便站在那兒。晨光怡人,沒完沒了溫柔地吻著我的額頭。其中一個男孩發現了我,朝我鞠了一躬,然後把一把躺椅開啟,打著手勢讓我過來。我對他道了一聲謝,伸直身子躺下去,回頭向上望著賓館的正面,想認出哪一個陽臺是我們的。但我控制住自己沒那樣做。我是希望看到文哥正向我這裡張望嗎?不知為什麼這小小的慾望讓我對自己有點生氣。我閉上眼睛,想起昨晚海灣游弋的遊船,覺得更生氣了。這讓我有點吃驚,但願我能超越自己,反省自己。也許,我還能覺察到一些事情,能給自己一點提示,明白自己當時的感受。我閉著眼睛,腦海裡閃現的不過是弱不禁風的燈光造型。正在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了過來:「我能坐您旁邊嗎?」
我睜開眼睛,原來是艾琳·大衛。「當然可以。」我說著站起身來,幫她把一把躺椅放在我旁邊。我又坐下去,注意到她脫掉了睡袍,只穿著一件式泳裝。她身材不錯,是美國人喜歡的那種女人的身材,不過身上的肉有點鬆弛。這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當她細心地疊好睡袍,把它放進腳邊的帆布袋時,我才看出她屁股有點過大,上面還佈滿麻坑,用電視廣告的話來說,「慘不忍睹的脂肪細胞」開始出現在她大腿後面。這些東西肯定也是最近幾年才長出來的。她丈夫在越南時,她的身材一定特漂亮。
她坐在我旁邊,衝我笑了笑說:「我們都是早起的人。」
「是的。」我說:「這是改不了的習慣。」
「我喜歡清晨。」她說:「有時你會覺得世界上只有你自己。」過了一會兒,艾琳似乎聽出自己的話不對勁,便把手伸向我,好像要把我可能聽出來的弦外之音搶回去似的。「等等,」她說:「我這種感覺可能不超過一小時。」
我說:「一小時正好。」
「我愛我丈夫。」艾琳其實無需這樣來解釋她剛才說的「世界上只有自己」的話。我猜,一定是兩人老待在同一地方才讓她這樣說自己丈夫。我已見過好幾次她這種眼神了。
對我來說,我可以有幾種方式來回應她。我可以保持沉默,或點點頭,或哼哼哈哈應付著,或以另外什麼方式應付。但是,我哪種方式也沒用,只說了一句:「我也愛我的丈夫。」
我這樣回答讓自己感到有點意外,但艾琳並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她只是點點頭,然後仰面躺下,把太陽鏡從額頭上拉下來。我也躺下了。我們默默地躺在太陽底下睡覺。但我不想讓我們的談話以這樣奇怪的方式結束。我努力和她閒聊。「你們以前來過這兒嗎?」
「沒來過。你呢?」
「我也沒來過。」不行,這不夠,我心裡想。我得絞盡腦汁想辦法繞回到剛才那個話題。
但不知怎麼回事我的社交手段不靈了。我們倆又不吱聲了。我還沒想出法子和她聊下去,就聽艾琳說:「瞧!那艘愛之船停下來了。」
啊,我本應該知道她在說什麼。我前面說過,我喜歡美國電視劇,但一開始我以為她是在比喻或說其他什麼。「什麼東西?」
「電視劇。」她說:「《愛之船》。它永遠停靠在巴亞爾塔港。」
我笑著說:「當然啦。」
「加布麗埃勒,你相信浪漫愛情嗎?」
我扭過頭來望著她。噢,我還真沒想過這個話題,儘管如此,我還是想點什麼。事實上,我很好奇從自己嘴裡能蹦出什麼話,就好像我正坐在自己身後的椅子上偷聽似的。這種感覺可真有點怪。「浪漫愛情?」我問道:「我不清楚。反正我沒有。沒那麼容易碰上。二十歲以上的人都不會再有浪漫了。」
艾琳若有所思地重複著我說的詞:「那麼容易。」我心裡也在琢磨著這個詞。就比如《愛之船》裡的浪漫情景吧。除此以外,電視劇裡還有好多其他東西輕易就能讓我掉淚。我經常對著電話公司的廣告抽泣:拿起電話,兩個戀人海誓山盟,約定要相親相愛至永遠。聽起來真容易。但我知道,對艾琳和弗蘭克來說並不容易。
「從來沒那麼容易。」她又說了一遍,語氣十分肯定,好像這變成了她此刻的想法。
我這個浪漫愛情不容易碰上的結論下得有點草率了。於是,我閉上嘴不再瞎說。艾琳又對我說:「你知道嗎?巴亞爾塔港是個非常浪漫的地方。」
「是嗎?」
「他們在這兒拍過電影。」
「《鬣蜥之夜》。」我說:「我全都知道。」
「對他們來說也不容易。」
「麗茲和迪克嗎?」
「對,就是他們倆。對他們來說也不容易呀。」她說著托起太陽鏡,轉過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你說的完全正確。」我說。
「殘破的電影佈景還留在那兒。就在米斯馬洛亞海灘附近。」艾琳坐起來,說:「我們為什麼不去看看?」
「就咱們倆嗎?」我問道,還沒想好自己到底要幹什麼。
艾琳揚了揚眉,緊閉雙唇,沒馬上說出自己的打算。終於,她臉上的表情鬆下來,重新戴上太陽鏡。「我們儘可能帶上他們。」
「難道我們想要的就是這個嗎?」
她躺下來,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我深感震撼,這多麼奇怪啊,我們對待男人的方式竟然一模一樣!這就是我完全沒有明白的地方。這就是我昨晚在一片漆黑中問文哥對弗蘭克印象的原因。我這個女人不接受那種「男人就是男人,天下男人都一樣」的觀點。
艾琳說:「當然。這正是我們想要的,不是嗎?他們是我們的丈夫。和我們的人生伴侶到處走走,難道不是件很愜意的事嗎?」
「那當然了。」我應聲道,但心裡並沒有被她說服。我們倆都不再提這個話題了。艾琳也沒再說下去了。我們沐浴在墨西哥的陽光下,各自美美地享受了好一會兒。又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我甚至睡著了,突然被眼前掠過的紅中帶黃的大鳥驚醒了。我眨了一下眼睛,鳥兒已經飛走。我側過身來蜷縮在躺椅上——我已經換成了平常睡覺的姿勢。我坐了起來,望著大鳥飛走的方向,原來那是其中一個帆船手,他被繩子提得越來越高,正轉身衝向大海。我看了看錶,發現已經近兩個小時過去了。
艾琳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對我說:「你睡得可真夠死的。」
我覺得自己的頭變得好大,腦袋裡的東西簡直裝不下,威脅著要從眼眶裡擠出來似的。我轉過頭來看著艾琳。她躺椅的後部已經豎起來,她坐在那兒,戴著草帽遮住臉,手裡拿著本《名人》雜誌。她說:「你沒看見非常有趣的一幕。」
「什麼?」
「我們的男人顯然在前廳碰到了一起。半個小時前,他們從這裡經過,還和我擺擺手,繼續朝海灘那邊走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使勁想明白她在說什麼。越南人會通過幾個方式來搞笑。有時很含蓄(這也許是中國文化對我們的影響,雖然我們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但有時又很直率。沒錯。美國人也是自相矛盾的。所有民族都是自相矛盾的。我不想批評自己的新國家,但不管怎樣,時而含蓄,時而直率,也許對我們這種人來說,還沒那麼惹人討厭,那種時而容忍時而刻薄的人才更讓人煩呢。
我越南式的直率勁兒突然讓我不再揉太陽穴了。我靠近艾琳,對她說:「快告訴我。你知道我們倆的男人一下子又能和睦相處的原因嗎?弗蘭克對文哥怎麼看?」
艾琳搖了搖頭,似乎要使勁掏出耳朵眼裡塞著的東西。她說話的聲音有點尖,甚至還帶些煩躁。「我丈夫可從未說過越南人的壞話。當然,他恨越共,但他知道越南人之間的區別。」
「當然。」我肯定地說,好像自己早就知道這點似的。也許我真的知道。有一點我很確信,那不是我真正所指,儘管我也說不出自己真正所指的是什麼。
「你丈夫呢?」艾琳的聲音尖利。「他對弗蘭克怎麼看?」
我又往她身邊挪了挪,對她露出最熱情的笑容。「和您丈夫一樣,他知道怎麼去看一個人。」
用這種話去安慰艾琳受傷的心靈,消除我們之間的誤會可沒那麼容易。我們之間談話的結果就是這樣。我和她在相互理解上做得都不怎麼樣,但這會兒我們至少還能相互微笑。她說:「你現在想去找他們嗎?也許我們可以帶他們乘計程車去看拍電影的地方。」
「好啊。」我說了一句。於是,我們倆收拾好各自的東西,沿著游泳池走過熱水池下了石臺階,來到了海灘。謝天謝地!好在其他遊戲節目的獲獎人還沒起床,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們一出來,身穿白衣、頭戴草帽的小商販們馬上圍住了我們。他們中有賣白衣服的,還有賣草帽的。在亂鬨鬨的人群中,我看見了肩扛鬣蜥的女孩。艾琳和我一邊說著「不,謝謝」,一邊擠出人群。接著,我們倆開始四處張望。我們在附近都沒找到自己的男人。這時我們面前出現一片水窪。我們倆二話沒說便趟過了溼乎乎的沙坑,朝海邊走去。
從我們這裡看,海灣顯得非常開闊。我思忖著昨晚聽到的音樂在這裡是否會更大聲。我思忖著要是昨晚那艘船開走時我和文哥都在這個地方會如何。他會不會只問一句那是什麼?他會不會將我摟在懷裡在沙灘上跳華爾茲?但我腦子馬上清醒了過來。噢,這不過是自己眼前一閃而過的「容易」的浪漫情景。我那時還想起了肥皂劇。劇裡的情節讓浪漫故事發展得那麼艱難。這是我從美國電視劇裡發現的另一種自相矛盾現象。我們到底相信哪個浪漫故事是真的呢?愛之船靠岸了,人人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但是第二天的電視連續劇《地球照轉》劇情總是帶來更多的災難。
「我看見他們了!」艾琳叫道。
她沒得說錯。兩個男人在我們左側正沿著海邊散步呢。他們肩並肩沿海邊走著,但沒朝著我們這邊走過。我丈夫倒揹著手,就像商務會議中間休息時那樣踱著方步。他穿著專為這次旅行買的一條黃褐色的百慕大短褲和一件巴基斯坦進口的紅色粗紡襯衫。弗蘭克·大衛是一身黑——一開始我沒有認出來,直到發現他衣服的顏色讓百慕大短褲也變成了黑色——他正揮動著兩條胳膊,比劃著。我們聽不見一個字,只看到他的雙手舉過肩膀,張開後又放了下來。
「我知道又在說那件事。」艾琳嘆了口氣。「歸仁一個彈藥庫爆炸的事。」
「我希望沒傷著人。」
「我丈夫當時表現得很英勇。我能理解他。」艾琳轉過身來對我說:「聽著,加布麗埃勒,如果我剛才那個樣子讓人覺得我在跟誰生氣的話,實在有點不好意思。」
「生氣?」
「就是你問我們丈夫相處怎麼樣的時候。」
此刻,我希望當時我能更直截了當一點,這樣就能使我們倆更好地理解自己男人的心理。我沒想過那樣做是否有必要。我們倆當然也不可能預料到這兩個男人之間後來發生的事。不管怎樣,我沒有急著下結論,只不過說了一句:「沒關係,艾琳。沒事。」於是,我們倆一起到海邊去找自己的丈夫。
這兩個男人轉過身朝著我們方向走了過來,繼續一邊走,一邊討論。我們終於和他們匯合了。艾琳叫了一聲弗蘭克。這兩個男人抬起頭來看我們站在他們面前,嚇了一大跳。就在這時,幾個墨西哥年輕人衝著我們大喊大叫,從海灘遠處向我們招手。我們跟著墨西哥人的目光往天上看,見一葉風帆搖晃著離開了海灣,隨後又越過了海灘。一個年輕人一吹口哨,那個吊在帆下面的人便開始伸手抓住頭頂上右邊的繩子往下拉。風帆開始向右靠,與我們和海灘形成直角,然後快速落了下來。這時我聽到弗蘭克在問:「你原來在空軍幹過,對嗎?」文哥哼了一聲,說:「是的。」我當時並沒盯著他們,而是一直望著那個降落傘,就是那個紅黃顏色的大勺子。那個降落傘被風吹得鼓鼓的,帶著一個人從天而降。我開始躍躍欲試,心想,我也能玩玩這個。
接著又聽到一聲哨響,傘下的那個人鬆開繩子,快速落了下來。周圍一幫年輕人跑上前去,跳著腳去夠繩子。滑翔人落地後又向前跑了幾步。滑翔傘在他後面被拖得皺成一團。
「嘿,你們!」艾琳喊道。「你們!」
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她是在和那些墨西哥小夥子們說話,她也想上天。可我看了看,她已經把我們丈夫的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然後說道:「我和加布麗埃勒想做點事。要大家一起做。」
弗蘭克叫道:「好啊!」
文哥只是看著我,眼裡閃過一絲責怪。他討厭我這樣讓他措手不及。我應該先私下和他商量的。我理解他。他是個航空兵,永遠是一切準備好才幹的。做成功的商人也是如此。我作了個鬼臉,接著又給他來個飛吻。他呵呵笑了,假裝沒生氣。說實在的,我根本不在乎他生氣不生氣。我忍不住偷偷望著那幫墨西哥人和滑翔傘。我知道此刻看到任何人坐上滑翔傘都會很沮喪。滑翔的那個人應該是我。我想要飛幾分鐘,飛到海灣上的藍天,越過城市,離這一切遠遠的。
「加布麗埃勒,你同意嗎?」艾琳的聲音把我又拉回了眼前。她意味深長地望著我,好像這事得我來做決定。
「當然。」我大聲說道,其實還沒確切明白她到底說的是什麼意思。但我從她的眼神就知道,我這樣做出反應是正確的。她在等著我接著說。於是,我對那些男人說:「我們走吧。我就想去那個地方看看。」
文哥說:「是你告訴我的那個地方嗎?鬣蜥的故事?」
「是的。」我說:「會很有趣。」
我能從文哥的眼睛看出他有點惱火,因為他還不知道誰是麗茲和迪克。這就是他身在美國卻不接受美國文化的結果。現在,我覺得該勸勸他了。他只要看我有興趣,還是會聽從。但他總是先得到他的同意才允許我做。然而,那一刻我並不想這麼做。我很肯定當時自己心裡就是這麼想的。我那時所有的想法是:紅黃色的滑翔傘正懶洋洋地躺在沙灘上,我想把它鼓起來,想讓它重新充滿和煦的晨風,帶著我飛上天。
想到這兒,我一句話沒說,便從弗蘭克、艾琳和文哥眼前走過去,問那個拿著滑翔裝備的墨西哥人多少錢飛一次。緊接著我付了錢,走了過去。那個男人給我套上滑翔裝。一切那麼出乎意料,那麼迅速,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弗蘭克、艾琳和文哥站成一排,瞠目結舌地瞪著我。我還沒離開,只聽文哥大聲吼道:「加布麗埃勒,你要幹什麼呀?!」艾琳突然笑了,喊了一聲,那不是一個字,而是類似「烏拉」什麼的。那個墨西哥人給我講如何分辨哨聲、如何操作右耳邊的繩子,這時船已經移動,繩子拉緊,有人過來用手託著我,幫我升起來,他的手剛一離開,我便嗖一下子飛上了天。
我根本沒回頭望下面。小船徑直地駛出海灣。船行駛了一陣後,我開始向下望著水面。海面平靜,如塑膠布般堅硬,好像我萬一要是摔倒的話,還能在上面彈起來。空中飛翔的感覺棒極了。這時我意識到自己終於獨來獨往了。在我右邊約一百米遠處,一群鵜鶘朝著海灘往回飛。它們往回飛,我向外飛。風在我耳邊低聲鳴叫。我突然覺得,這就是我想要的那種陶醉吧。我倆腳在下吊著,一點重量也感覺不到,如同坐上狂歡節的遊車,坐在椅子上,讓人們拉著到處跑。我垂著雙腳,好像一個坐在高椅子上的孩子。我一點都不害怕。滑翔傘套把我套得很緊。我抓住繩子,向下望著大海,船尾的綠色波浪把山上衝下來的一片黃色汙水扯成兩半。
船轉彎了,開始沿著海邊行駛。滑翔傘帶著我遊蕩在空中,飛得和城裡最高飯店一樣高。海灘邊上的巴亞爾塔港是多麼地平靜,好似牆上的壁畫。我飛翔著,心裡卻很平靜。我更像是在夢中展翅高飛,一切都是那麼寧靜平和。我又好像離開了自己的軀體,就像在唐納休訪談裡一些人做的那樣,所有人都誤以為他們死了。我的靈魂和肉體分離了。
我回過頭來遠眺,看見那片海灘和海灘上的三個小人,他們仍站成一排,也許還在瞠目結舌地望著我。我轉過身,鬆開繩子,讓兩隻手像雙腳一樣垂著,風迎面撲來,身體在空中盪來盪去。我心想:「是的,我是死了,一切都那麼美好。我再也不會有凡世的煩惱了。」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降落。其實,這次滑翔也許還不到十分鐘,但感覺上比十分鐘要長。我後來想起來還覺得有點驚奇。自己當時真的經歷了快樂高興的一刻,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我在空中一直在向前飄。船這時又轉彎了,朝著相反方向駛去,我也被它甩了過來,兜了個非常優雅的大彎。如果我是大電影明星,我就會張開雙手擺出優雅的姿勢。我開始飛回原處,離海邊越來越近了。我僅僅高出海面一點點,能清楚地看見一掠而過的游泳池和那裡躺在太陽下的遊客。
過了一會兒,我覺得離海岸更近了,而且還在逼近,就飄在海灘上空。我極目遠眺,見船在海上往回走。船速一定是減慢了,我開始下降了。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哨聲。我向前望去,已經能看見我起飛的地方了。我離那兒不遠了。哨子再次執著地響了起來。我當時以為,解開靠肚子的繩子疙瘩是小菜一碟。我先得抓緊解繩子了。我必須先拉右肩上的繩子。我伸手抓住它,並按要求把它握在手裡。我試著拉了一下。
壞了,繩子沒有一點鬆動。繩子又粗又沉,拉起來很費勁。肚子上的繩疙瘩反而貼得更緊了。我開始拼命地拽繩子。繩子開始鬆了一點,但仍沒達到要求。要順著你耳朵往下拉,我想起了那個人說的話。我再用力拉,繩結又鬆動了一點。我手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使的勁從上傳到胳膊上,又傳到胳膊下,接著又傳到我的腰,一直到我的大腿根。
我的身體在不斷下降,還稍微擺動了一下,但我已經察覺有麻煩了。這次擺動並不大,還不能把我帶到他們等我的地方。這時,我看清了弗蘭克、艾琳和文哥那三張臉。他們眼睛睜得大大的,大張著嘴。我的胳膊和身體直髮抖,渾身火辣辣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否抓著繩子再堅持一會兒。墨西哥人正在海灘上跑。我看見一家飯店後面一排椰子樹,此時正對著這些樹直衝了過去。我離地面大約只有四層樓的高度了。我下降得非常快,就像失控的電梯。離地面只有三層樓高了。樹梢都低垂著好像害怕似的,但都站在那兒不動。我離地面只有二層樓高了。
我抬起另一隻胳膊,用兩手抓繩子,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拼命地拉,然後閉上眼睛,繩子好像鬆了許多,感覺自己偏離了一點。正在這時,我聽見腳下一個人喊道:「caramba!」接著,我的腳便重重地落在沙子上,膝蓋一彎站了起來,緊接著又被傘拉著在沙子上向前跑。先是他們的手抓住我,然後是眾多的手拽住我,我終於站住了。
我開心地笑了。我睜開眼睛,哈哈大笑。我真想再回到天上,特別是看到大家都朝我衝過來,好像我剛昏過去,不省人事似的。艾琳大聲問:「你沒事吧?」等她跑到附近,我抬起頭,看見文哥就在她旁邊奔跑。他的臉是那麼可愛。他的下嘴唇往上推,好像撅著嘴,像小孩聽到什麼壞訊息後在撅嘴生氣。弗蘭克從艾琳另一側也跑過來了,跑得最快,第一個衝到我的面前。
「你這個女人膽子真夠大的。」弗蘭克說:「一直看你在天上飛。」說著,他把那個給我解傘套的墨西哥男孩扒拉到一邊,用他那雙大手三下五除二地解開繩子。我馬上自由了。他挎著我的胳膊,把我送到文哥面前。這時,文哥氣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
「我沒事。」我堅定地對他們說:「別大驚小怪的。」
文哥靠近我,小聲說:「你真沒事?」
「沒事。」我和他一樣小聲地說,但語氣盡可能強硬。
他看著我的眼睛,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說:「我覺得繼滑翔傘這一冒險後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到拍電影的地方去看看。」
艾琳猛地轉過臉,對文哥說:「好主意。」
我不清楚這是不是我所期待的結果。他是不是覺得我這次冒險就是為了逼迫他這樣做?就像我是那種稍不遂己意就威脅要傷害自己的小孩似的。他要是真這麼想,那就錯了。那一刻,我真想用米斯馬洛亞的整趟旅程來換取再次在海上飛翔的機會。但是,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弗蘭克說:「太棒了。」而我想,自己至少能有機會進一步瞭解這兩個男人了。
我和艾琳回到各自房間,趕緊脫去泳裝。我們倆簡直是在用破紀錄的速度,幾乎同時出現在走廊。我們都不想讓自己男人有時間改主意。我們倆在門廳和他們集合,然後一塊兒走出飯店前門,衝著五六個穿著拖鞋和牛仔褲的人喊了一聲:「嘿!計程車。」文哥走在弗蘭克前面一點兒,衝著排在第一位的出租司機招手,而我靠近這兩個男人,覺得他們更有趣。
「道奇!」弗蘭克哼了一聲,我很肯定文哥沒明白他在說什麼。計程車開到我們面前,司機蹦了出來,他頭上戴著一頂洛杉磯道奇棒球隊的帽子。我是從電視裡知道這種帽子的。美國很多電視連續劇裡的演員都帶著棒球帽,而且普遍都是道奇棒球帽,不過我最喜歡的是聖路易主教隊的棒球帽,鮮豔的紅色,上面兩個字母交叉在一起。
司機一定是看我盯著他的帽子,才做出一件讓我大吃一驚的事。他把帽子送給我了,然後開啟後車門讓我們上車。司機的年齡和我和文哥差不多,大概四十多歲——我能從他眼睛周圍的皺紋和頭上的點點白髮看出來——然而,他青春活力卻不減當年。
文哥對弗蘭克說:「弗蘭克,你怎麼不坐在前面?」
「嘿!少校,你的軍銜比我這小兵高多了。你應坐上座。」
「我這個少校總坐在後面。」文哥答道,話裡帶點刺。但他隨後又說:「而且,你的腿可比我長多了。」
聽到這兒,弗蘭克哈哈大笑。文哥也開始大笑。然後,弗蘭克轉過身,對我們說:「你們要當心這個人的後面。」
我真想再接著往下聽。弗蘭克是不是和我丈夫在開他們倆熟悉的那些玩笑呀?我看了看文哥,他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只聽租車司機問:「你們是美國人嗎?」司機問的時候,他們的對話仍在繼續。
文哥招手示意先讓艾琳坐到後排座位上去,然後又示意我,最後他才上了車。弗蘭克和掉轉車頭的計程車司機搭著話,我在擁擠的後排座位上覺得文哥緊緊貼著我。我從來沒想過丈夫也是那種男人,就是那種有女人在旁邊你得盯著點的男人。我清楚,他和弗蘭克的玩笑是典型男人之間的玩笑,自然是開在這幫當兵的範圍之內。文哥從不會讓我無端懷疑他。所以,我總以一種超然的態度來觀看男女私通的肥皂劇。文哥只要不工作就過來陪我。因此,他不是那種自尋歡樂的男人。他很保守。工作就是他的情人。我明白這點。有了這位工作狂丈夫,對我來說也夠苦的。令我奇怪的是,自己幹嘛沒事老琢磨弗蘭克那個愚蠢的玩笑?我和文哥之間話不多,也很拘謹,所以我老盼望有一天他能牽著我的手。是不是其他女人對他更合適一點?如果他跟了別人呢?伊麗莎白·泰勒曾有丈夫,而且還是個歌手。理查德·伯頓也有老婆,儘管她沒那麼有名。我停止胡思亂想,又開始聽其他人在顛簸的計程車裡閒聊。
「你們說的是米斯馬洛亞海灘嗎?」司機問道,並驚愕地轉過頭來。他的脖子轉太過了,大約有一百多度。他用疑惑的目光看著艾琳。大概是艾琳告訴他我們要去哪兒了。然後,他又看了看我。我覺得,他的脖子要會一直扭,扭成一百四十度,或一百五十度,直到看見坐在我左邊的文哥。但我想我應該擔心的是車況,而不是扭斷脖子的這個人。這個司機根本不看路面,徑直從飯店衝了出來。他說:「你們知道這是個特別的地方嗎?」
「我們知道。」文哥斬釘截鐵地回答。
「你們知道麗茲和迪克?」司機問。
「我們知道。」文哥立刻回答。我從他的聲音聽出他一點也不想再聽一遍這個故事。
「知道嗎?這個故事還讓這個地方上了地圖。那時,我還只是個混小子,一天到晚在海灘上閒逛,不像現在這麼勤奮。自從我們的瓦拉爾塔開始吸引全世界的眼球,我們也喜歡上了這個地方。」直到此時,司機的眼睛才回到路面,開上了通往機場的主幹道。
車轉彎時,司機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弗蘭克叫道:「哇!當個滿海灘鬼混的少年太酷了。你還住在這樣的地方。我年青時一心就想,將來有一天能當上他媽的兵。這是另一類年青人做的傻事。」
弗蘭克扯來扯去,把話題又扯到他的軍人生涯上來了。我有些驚訝,很好奇他是不是因為注意到文哥不喜歡談論伯頓和泰勒的風流韻事才這麼做。文哥接著他的話茬說:「我年青時,海灘美景和戰爭在同一塊畫布上。」
他提這些是想壓弗蘭克一籌。我知道,他一談戰爭就會情緒激昂。我聽過他和我們越南朋友談戰爭的情形。他和弗蘭克是不是都想回顧戰爭歲月?我自己是不是忽略了這段經歷?他們倆都想爭先恐後地談這個話題?或許這能突顯男人本能。他們用這種談話方式讓我們計程車司機插不上嘴,也讓我們兩個女人插不上話。
我搞不清這兩個男人為什麼這樣。我們司機根本沒聽出來他們倆話裡有話。司機插話說:「開闢新航線是這裡人們想努力完成的事。你知道嗎?這就是我小時候呆過的地方,死氣沉沉,連上帝都不來光顧。現在墨西卡納航空公司能在這條土道上降落dc-3型飛機了。這兒已變成了市中心啦。」
弗蘭克坐在椅子上幾乎有一半身子轉過來衝著文哥問道:「文,你飛過dc-3型飛機嗎?」
「當然啦。我當飛行員時,他們用dc-3型飛機運兵。」
文哥說完,停了一會兒,好像讓弗蘭克在搭話之前喘口氣。這時,艾琳巧妙地轉移了話題。這可能也是她能在節目獲獎的竅門。弗蘭克還沒開口,只聽她對司機說:「我們對麗茲和迪克的故事只知道個大概,告訴我們不瞭解的那些軼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