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姐的屍體一絲不掛地躺在布單下面。我們倆小時候曾跟著家人一起到芽莊海濱去度假。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的身體。我和她也沒再親近過。雖然她嫁給了黎文禮,一個我曾愛過的男人,但我們倆一輩子都是最好的朋友。水姐身材苗條,乳房在我們長袍的包裹下如此誘人,連禮哥都禁不住誘惑。我最後一次見到水姐裸體時,才發現她的乳房還沒發育好,只不過是一對褐色的小鼓包,和我七歲時的乳房一樣。我們小時曾一起在防浪堤邊的浪花中奔跑,看著舢板盪出珊瑚礁。
我們倆都不是農家女,即那種在地裡幹活,似乎對自己體形毫不在乎的女孩兒。我們倆還都是天主徒。我們都認為聖母瑪利亞謙虛謹慎,把身體從脖子到腳踝都裹得嚴嚴的。我們曾學教堂裡瑪利亞雕像的樣子,不再修飾打扮,只把自己的腳指甲染得漂亮一些。儘管如此,水姐仍很有魅力。她即使穿著衣服,也遮不住美麗的身形。我們同在浪花中奔跑,她的身體開始感覺到了青春的萌動,而我什麼感覺都沒有。她的心像大海一樣躁動不安,身體在她的衣服下,也像活潑的大海,體內奔騰著一股熱流,在向男人召喚。她母親總為她操心,因為她一來,男孩子們就好像變乖了,她一走,男孩子們又開始胡鬧起來。沒人擔心過我。我手很巧,採來香草就能燉出香茅雞,還能伴隨著柔和的風鈴聲煮茶待客,用尤加利樹油為有病的孩子按摩。
正是這雙巧手讓我找到了好丈夫,但他不是黎文禮,也永遠不會是黎文禮。我丈夫也是個好男人。我驚奇地發現,雖然我的乳房在緊繃繃的長袍下沒顯得那麼招人喜愛,但我的手還是能讓他生活快樂。但我丈夫在那場戰爭中犧牲了,在一場註定會輸的戰爭中白白送了命。戰爭結束後,我帶著兒子來到美國,來到新奧爾良一個叫凡爾賽的地方定居,因為這裡只有越南移民。我來沒多久,我的好朋友水姐也和她的孩子、丈夫黎文禮來到這個地方。他們在這裡沒待多久就移居到加利福尼亞。不料,三年後他們又回來了。就這樣,我們又一起生活了十年,並且都盼望著我們倆待在一起的日子更長些。我們年紀差不多,先後不到一星期,下個月就都到五十歲了。
水姐現在已經去世了,就在這個地方躺在我的面前。我們社群經營喪葬的華先生把這個地方叫做「入殮室」。水姐在這兒等著我為她進行最後一次化妝和梳頭。她死得很快,但死前還清醒地囑咐一定要我親手給她化妝,好讓她漂漂亮亮地躺在棺材裡。她不讓任何人做這件事——甚至自己也不動手——那時長在卵巢的腫瘤還沒大得引起任何痛感。她是個對一點小事就大驚小怪的人,但這樣的人有時往往忽略了大事,等意識到時就太晚了。謝天謝地,等她感覺到疼痛,知道真相時,折磨也快到頭了。
她在病房裡緊握著我的手。布簾圍著我們。我的手勁已經夠大了,可那天早上,她握得我生疼,這讓我大吃一驚。我看著我們緊握在一起的手。她那柔嫩的手指因使勁變得蒼白,手指甲仍修得那麼漂亮,每個指甲都精心地修成同樣的弧形,並細心地塗上她最喜歡的紅蘋果色。這是我最傷心的時刻。甚至比聽到她痛苦的呻吟聲還要難受。她這隻手雖然突然變得可怕地有勁,但她那可愛的好美之心仍不減當年。
現在我在入殮室裡站在她身邊,她的手沒露在外邊。它們在布單底下某個地方。我還要做許多準備,所以我先凝視著她的臉。她那雙合上的眼睛看得出是西方人的雙眼皮,繼承了可能不止一個法國人的血統。禮哥從未提過她的眼睛,也許在眾人面前曾奉承過兩句,可我知道,這是她臉上最吸引人的部位。禮哥本應該會對人們說:「我老婆的眼睛特別好看。」但事實上他沒有。他一定盯上了她的乳房。這是他的私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眼神曾流露過。
我們三人認識時才十六歲。水姐和我常在西貢體育館裡玩,我們就是在那兒碰到禮哥的。我們經常露出美麗的雙腿。見此,禮哥對我們說,如果聖母瑪利亞愛打網球,會讓她的孩子們穿網球服的。我們故意暴露我們的腿。真的,我的腿很好看。但沒有水姐的那麼好看。我第一次見黎文禮時,就願意把腿露給他看。他在球場算是個高個小夥子。我和水姐打球時,他總是搶在我們前面,把掉到地上的球撿起來,然後還給我們。我的網球打得比水姐好。我早該意識到,把球故意打到網上有多好。這樣,禮哥就會在我這邊搶在前面把球撿起來還給我了。現在一切都太晚了。水姐當然懂得這些。我們打球時,黎文禮就在網球場邊擺著架勢等著我們出錯。見此,水姐的球藝就會比以往更糟糕。
我看見禮哥的一雙眼甚至初次見面時就瞄上了水姐的乳房,雖然只是輕輕地瞟了一眼,但意味深長。我一看就明白了。我一開始跟他交往就跟著他的眼神走。他那雙眼睛像我的眼睛,沒有一點西方人模樣,一切都是從我們祖宗那裡遺傳下來的。我們祖先是在慈祥的龍父撫育下長大的。它的一百個孩子成為越南的締造者。我不願意回想這位慈祥的龍父曾娶過一位美麗的公主的故事,因為那位公主只長得漂亮,理家過日子不行。我十六那年心裡的確還對禮哥懷著希望。禮哥的眼睛卻總瞟著水姐的乳房。我沒接著球時,他就對我微微一笑,用壓得只有我才能聽見的聲音對我說:「你球打得不錯。」對一個十六歲的女孩來說,這話聽起來好像他馬上就要和我談戀愛了。我那時真傻。
現在,水姐躺在我面前的不鏽鋼桌子上,腦袋被鉻架託著,腦後的頭髮散開,臉幾乎變得一點魅力都沒有了。屋子裡瀰漫著一股味,氣味裡有些強烈的東西刺得鼻子直髮癢。那味道好像我兒子在學校科普課上用的殺蟲劑。我知道這裡的花不是真的,花上噴灑的香味蓋過了這股味道。我不喜歡這個地方,所以心裡只想著自己來這兒的目的。華先生離開後,我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站在水姐身旁。華先生從身後幫我係上工作服的帶子,並告訴我他已給水姐洗過頭了。接著,他把乳白色窗戶上的空調開啟,點頭哈腰地出去,隨手把門關上了。
我開啟放在高腳鐵椅上的化妝包,拿出水姐帶有珍珠把柄的梳子,然後彎下腰看著她。我們互相給對方梳了一輩子的頭。她上了歲數還願意披著一頭黑髮。她去世那天,仍把頭髮小心翼翼地散在枕頭上。一定是她在彌留之際自己這樣做的。禮哥還有她大兒子和我晚上進屋時,她已經死了,頭髮梳理得很漂亮。
我伸出手,想碰碰水姐。這是她死後第一次有人動她的頭髮。她的頭髮糾纏著梳子。這股擰勁讓我渾身直打冷戰。她的頭髮仍活著。她身體僵硬了,變涼了,絕對一動不動了,可頭髮仍不順從梳子。水姐雖沒像以前梳頭那樣梳一下就叫疼,但現在她的頭髮執意讓人覺得她還活著。這倒讓我有點驚訝不已。看見水姐這樣子,我的心就開始縮成一個拳頭,覺得自己開始生氣了。水姐雖已過中年,但沒像其他中年越南婦女那樣在脖子後面盤個髻,仍是長髮披肩。一看到她這個臭美樣,我便妒火燃燒。後來我才意識到,自己生氣是因為她身上還殘留著生命力。一想到這兒,我又覺得有些慚愧。我感到臉在發燒,熱得我好像渾身冒汗。
然而,這種羞愧感沒有持續多久。我馬上直起腰,轉過臉,衝著空調送來的涼風,望著對面牆上玻璃櫃裡掛著的所有工具。櫃子裡有叮叮噹噹的鉗子、管子,還有刀子。這兒不是活人待的地方。我又端詳了一下水姐的臉。她那蒼白的嘴唇向下耷拉,眉頭微微皺著。於是,我拿起梳子,開始給她梳頭,和以前給她梳頭的感覺是一樣的。我這次一定要把她的頭髮梳好為止。
我想對水姐說幾句心裡話。她的魂可能還在屋子裡,能聽見我說的話。「沒關係,水姐。我這輩子從未怨過你,現在也絕不會埋怨你。」水姐永遠是我的好朋友,會永遠喜歡我的。記得我們互相梳頭時,她總誇我的頭髮是多麼漂亮。即使我快五十歲,美麗不在,她也總是求我別剪頭髮。她曾誇我是多麼有本事。她還督促我在凡爾賽再找個物件。她曾跟我講,我能成為這個人的好老婆,或那個人的好老婆。她給我介紹的男人都很成功,也很有錢。但他們都上了歲數。一個六十多歲,另一個七十多歲。還介紹過一個男人都已八十一歲了。她沒直接向我推薦這個人,只是不經意地提了提,說她上個星期見過這個人,他是如何精神,身體健康,精力充沛等等。
她丈夫黎文禮當然比他們都成功,在凡爾賽仍算得上很帥的男人。他還是那麼英俊。他的臉龐就像勇士。我在西貢博物館見過勇士的雕像,都長著黎文禮那樣的高顴骨和厚嘴唇。那些勇士幾百年前把中國「入侵者」趕出我們國土。想到這兒,我提起水姐的頭髮,一縷一縷地梳,細心地把梳好的頭髮放在托架後銀光閃閃的桌面上,讓髮梢垂到桌下。她的頭髮很軟,在我手裡變得聽話了。我好像又看見水姐的頭髮服服帖帖地飄在淺藍長袍後面,眼前又浮現出水姐和禮哥在洲際宮酒店附近廣場上漫步的情形。
但願我還能再看到那一刻,讓眼前重現那個小小的情景。我想讓人覺得,我並不是對他們的相愛無動於衷。那時我真想大哭一場,甚至還想大吵一架。他們是故意讓你知道他們的關係,想用一種特殊方式平復你的情緒。我們以前一起到洲際宮飯店長廊喝過檸檬汁,所以他們邀請我時,我想這和以往沒什麼兩樣。我們三個還像以前那樣在城裡沿河散步,穿過阮惠街花市,逛禮利書攤。我們自從俱樂部見面後就成了好朋友,而且這種友情持續了近兩年。我當時心裡還沒有明確的選擇。禮哥是個非常傳統的小夥子,總是彬彬有禮,好像並不著急追求什麼浪漫愛情,所以我心裡還有些期盼。
雖然如此,我還是有意無意地注意到一些事。水姐和我說完話沒多久,便和禮哥一起離開了酒店。直到禮哥參軍,我才驚訝地意識到自己很長時間沒搞明白的事兒。就像突然發現自己老了似的。這些變化日積月累了好長時間,但是一天早上你照鏡子,才突然發現。在阮惠街花市時,我只顧著興高采烈地談論該如何擺放鮮花,什麼花該擺在一起,屋裡該用什麼花來裝飾,這種花能用在什麼場合,那種花能用在什麼場合等等。而水姐卻彎下腰把臉湊到花前,頭髮散落在花瓣上,使勁聞著花香,然後直起腰,讓身體裡充滿花香,她的乳房自然會顯得更大更漂亮。禮哥當時一定偷看到她的乳房,然後輕輕閉上眼睛回味。逛書攤時——是我提出來逛書攤的——我總是沉浸在幻想中,憧憬著希奇古怪的小世界正向我招手,忘了自己身邊的小圈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只看見水姐當時正盯著明信片和禮哥聊去遠方旅行的事。
我這兩個朋友盡其所能在洲際宮酒店裡招待我,我滿心以為,這是理所應當的。水姐邀我和她一起去廁所,我們還在廁所裡拿禮哥說的話取笑。我們走到鏡子前,看到兩張臉並在一起。我們都是十八歲的大姑娘了。我站在她旁邊,顯得比她老。我已經顯老了。我能看出來。我聽見水姐說了一句:「我真幸福。」
那天我們確實玩得很開心,但我沒明白她為什麼那麼說。畢竟禮哥是要離家去打一場持久之戰。但我還是附和她說:「我也很高興。」
水姐緊緊靠著我,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說:「我有個秘密想告訴你,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告訴我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