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裡沒有一點嘲諷之意,我敢肯定,可我沒明白她的話。
她說:「我戀愛了。」
我幾乎就要問她愛的人是誰。那是我最後一次冒傻氣。我明白了她指的是誰。她把頭靠在我的肩上,從鏡子裡對她的好朋友甜美地笑著說:「禮哥也愛我。」
咦!這個話題怎麼以前從來沒人提過?我們倆總在一起談論禮哥多麼好。我的表白和她一樣生動,一樣充滿激情呀。實際上我的表白甚至比她的還要生動。如果讓我來判斷,她的話表明了她對禮哥的愛,那麼,我對愛的表白也和她一樣是明白無誤的。顯然,我的表白沒她清楚,不是我期待的那樣。水姐一點也沒料到我和她在爭奪禮哥的愛。對她來說,我空愛禮哥一場,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她從我肩膀上抬起頭,衝著我微笑,覺得我一定會為她高興。她看我不說話,便急著問:「這不是件大喜事嗎?」
我從未表白過我也愛禮哥。我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了。但我能說什麼呢?我回過想起他們之間的蛛絲馬跡,終於明白了。水姐就是水姐,我和她不一樣。她和禮哥的情意是早已定下的。我只對水姐說了一句合乎情理的話:「真好。」
這句話讓水姐更加高興。她擁抱了我一下,並執意要我給她梳頭。回到酒店前我們在外邊逛了一小時,她那筆直的長髮有點亂。她遞給我那把帶有珍珠把柄的梳子,是她母親傳給她的,轉過身來背對著我。於是,我開始給她梳頭。第一下就碰上一個結,水姐嗷的一聲,哭咧咧地叫起來。我停頓一下,幾乎想把梳子摔到牆上然後跑出去。可我沒那麼做,而是一下又一下地梳下去。當我暗示她應該在臨別前和禮哥單獨在一起時,她背對著鏡子,沒能看見我扭曲的臉。聽到好朋友的建議,水姐高興而感激,幾乎要掉下眼淚。我繼續給她梳著頭,直到把頭髮梳得無可挑剔。
水姐的頭髮在入殮室裡被我的手梳理得順順溜溜的,但不知怎的我卻冒出個奇怪的念頭:水姐又要對我故技重施了。她讓我把她頭髮梳得漂漂亮亮,好上天去勾引我愛的男人。這是水姐最後一次超過我。想到這兒,我的手不禁顫抖起來,而且抖個不停。我能清楚地看見水姐到了天堂,那又長又軟的頭髮直垂腰間,乳房在天使的白袍下還是那麼有魅力,那些和徵氏姐妹共同戰鬥的勇士們都來迎接她。他們等了我一千九百年,但一見到水姐就不想再等我了。勇士們等的是我這雙巧手,可他們卻撩起水姐的頭髮親吻她。
我後退一步,凝視著水姐的臉。我在洲際宮酒店的鏡子裡見過這張臉,那時它太漂亮了,而此刻我眼前這張死人的臉卻如蠟塑一般,美麗消失得無影無蹤,等著我的手把它找回來。水姐盼望著我能再現她的美麗。我總是有能力把她打扮得比本人還漂亮。親近她一點就能辦到。一想到這兒,我就想躲著她。但我如果這樣做,只能讓她笑話我小氣。我要是不給她化妝,別人也會給她化妝,水姐照樣會帶著美麗的面容飛向天堂,而我卻會在人間暗自慚愧。
想到這兒,我轉過臉來面對那條布單。屍體就藏在布單下面。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女性裸體,為了這具裸體禮哥獻出了愛。她的臉和頭髮吸引了他,但現在這具布單下的屍體,被覆蓋的肉體,正是禮哥所渴望的。我半小時前見過禮哥。我來時,他正在華先生辦公室裡。他站起來,雙手握著我的手,握了好長時間,同時還說,看我來太高興了。他說話時滿眼淚花。我真替他感到難過。他遞給我裝著水姐那把珍珠把柄木梳的化妝包,接著對我說:「你永遠知道該怎麼做。」
禮哥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僅僅因為我知道如何給水姐梳頭和給她化妝嗎?還是他覺得這是所擅長的,就像以前他以為我是個優秀的網球手一樣?又或者說他意識到自己還從來沒有和這樣知道如何過日子的女人打過交道?當他在華先生辦公室裡站在我面前時,我覺得自己又變回到那個滿懷希望的傻丫頭了。也許我並不傻。水姐的乳房已不能再讓他的眼神不安分了。
水姐的乳房!難道在女人世界裡能確立自己位置的東西只有這些嗎?它們現在正在布單底下。我伸出手,想去抓布單的邊。但我停住了。我告訴自己現在一切都無關緊要了。她已經死了。我鬆開布單,轉過身來望著她蠟塑般的臉,拿出她的眼影、口紅和睫毛油,然後彎下腰,讓色彩使這具死屍恢復生命。
我一邊給水姐化妝,一邊琢磨是不是該把她埋在天主教堂後面高出地面的石墓裡。人們在新奧爾良都必須這樣做,就是把屍體埋在地上面,因為這個地方地下水位比較高。如果我們把水姐埋在地下,不定哪天她的屍體就會漂上來。我能想象出那時的情景。她從地下漂上來,死而復生,想法頂著熱浪又回到凡爾賽,看到我在和禮哥說話,禮哥正彎下腰和我親近,聽我說悄悄話。一看到她,禮哥的目光又移開了,水姐的臉上了妝,頭髮也梳好了,乳房仍如從前那樣美麗動人。我一想到她被埋在地上面,又開始有點擔心,似乎水姐沒有完全離開人世。她永遠不會。禮哥會在教堂後面感到她的存在,讓她的魂魄在空中游蕩。他永遠忘不了她,將從他們的孩子們那裡得到寬慰。
當我用毛刷觸到水姐的眼睛時,我的手又開始抖。我拿著口紅,使勁往她嘴上抹,一氣之下忘記自己內心那點慚愧,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張嘴。這張嘴上仍掛著那種一閃而逝的微笑,這麼多年來從未改變過。她只感覺到我的忠誠和謙和,除此以外,對我的情感一無所知。妝已化好了。我後退一步,又轉過身讓臉衝著空調機送過來的涼風。我儘量讓自己全神貫注聽著空調機的嗡嗡聲,讓我自己忘了當時這些感受,即對這位已故女友酸甜苦辣的感受。這個女人永遠是我的朋友。即使在這些有關情感的事情上,我也從未和她爭過。直到這時,我才覺得自己那時是多麼怯懦。
我不想自責了,只是望著水姐,把她的頭髮放在手心裡,然後再挽成一個髻,用卡子別在她的腦後。她畢竟和我一樣,已是五十歲的人了。我們都是上歲數的人了。想到這兒,我瞟了布單一眼。
蓋在胸口上的布單比我想的要靠下。她的乳房也五十歲了。她仰面躺著的時候,兩隻乳房癟癟的。她從未讓自己的朋友看過它們。這些私密部位讓我所愛的男人神魂顛倒。我現在能看這些部位了。它們沒有力氣再提防了。我退了一步,然後抓住蓋到她下巴頦底下布單的邊,刷的一聲拉了下來。
她的一個乳房不見了。雖然人死了,但她右邊的乳房還是那麼漂亮,淺褐色的乳頭大大的。左邊的乳房沒有了。一個月牙般的傷疤從那個部位一直彎到胳膊下面。我看著眼前這一切,覺得自己有點喘不上氣來,好像傷疤長在我的胸口上,肺被人掏走了似的。我看得出,傷疤也老了,有年頭了。這時我才想起她在加利福尼亞那三年的苦日子。她怎麼對此隻字不提呢?她是怎麼用微笑把自己所遭的罪掩蓋起來的?
我一動不動地站了好長時間。我的手好像自己會動。這雙手把布單拉上來,並輕輕拉到她的下巴頦下面。我原以為和水姐賭氣能把我的羞愧感拉回來,但一點也沒有。這只是孩子氣,過於天真了。現在已經沒有必要解釋這些情感的糾葛了。於是,我彎下腰,吻了吻水姐的額頭,鬆開她脖子後面的髮髻,很高興能再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很高興能讓她齊齊整整地走進天堂,但願她到天堂還能吸引英俊勇士們的眼球。我知道自己能讓黎文禮幸福,水姐如有在天之靈,終會明白我對禮哥的一片痴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