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們在單位都叫我泰德,到現在為止,已這樣稱呼我十幾年了。但這仍讓我心煩,儘管我並不喜歡我原來和原越南共和國總統一樣的名字:紹。「紹」這個名在我們家鄉很普通。母親給我起這個名,心裡不過是懷念早已去世的舅舅罷了。在路易斯安那州查爾斯湖這個地方,我只叫泰德。我想,剛提到的那位紹先生可能從我們國家貪汙了足夠的金條,讓他能在倫敦戴著禮帽,撐著遮陽傘逍遙自在,不過此時人們也只稱他為邵先生了。
我估計自己說話的語調似乎還有點憤憤不平,但我可從未在煉油廠工作中流露過。我是他們僱用的一流化工工程師,甚至連他們自己偶爾也得承認這點。說真的,他們心眼都很好。我一生也打拼夠了。西貢垮臺時,我才十八歲,剛剛應召入伍。當部隊解散,人人各自逃命時,我也脫掉軍裝換上老百姓的衣服。看著北越坦克穿過大街時,我便朝它們扔石塊。還有其他幾個人也跟著這樣做。我躲在衚衕口,以便能隨時逃跑,然後回來扔更多的石塊。但我的反抗太孤立了,不過是個可憐的姿態,坦克裡的射擊手根本不理睬我。當時我也不在乎他們的蔑視。至少我的右胳膊表達了我要說的「不」字。
後來,南中國海出現了泰國海盜船,然後一幫混蛋建立了難民中心,然後更多的混蛋成為美國移民代理人,幫我和新婚妻子偷渡,並大膽地讓我們在黑夜登上難民船,又經歷海上許多可怕的驚險才到達目的地。剩下的無需再說了。最後,我們終於在路易斯安那州這塊平坦的海灣邊落下了腳。這裡有片片稻田,水陸巧妙地達到平衡,特別像我生長的地方:湄公河三角洲。儘管這裡和我一起工作的人長得比我高大許多,有時讓我心裡有點彆扭,但他們心腸都很好,親切地叫我泰德,並願意把我當作他們中的一員。我的個頭和這個國家的女人差不多。美國男人都是大塊頭,說話慢悠悠,雖然英語是他們的母語,但他們和自己人說話也慢吞吞。我在電視上聽過紐約人說話,覺得自己能和他們說得一樣快。
我兒子的英語講得已開始有點像路易斯安那州人了。他剛滿十歲,是我和妻子在查爾斯湖一家便宜旅館裡度過第一夜的結晶。那天,煉油廠的火光映紅了整個天空。兒子對自己生在美國感到非常自豪,每天早上離家準備步行到天主教會學校時,都會說一句:「祝你們倆一天愉快。」有時我用越南話和他說再見,他便衝著我皺鼻子說:「噢,爸爸。」那樣子就彷彿我和他開了一個沒勁的玩笑。他從不講越語,而妻子辯解說:「不用擔心,他是美國人了。」
雖然我明白該心滿意足了,但我一直憂心忡忡。我甚至十年前就開始擔心這點。當時,我和妻子一致同意,給兒子取個美國名字:比爾。比爾和爸爸泰德。今年夏天,我看兒子暑假期間在屋前轉來轉去閒得無聊,於是突然又變回了他原來的爸爸紹,想給他出個好主意打發時光。在查爾斯湖,每到二月的第一個星期我就冒出這個念頭,因為這正是蛐蛐兒開始鳴叫的時候。這個地方蛐蛐兒特別多,總讓我想起在越南度過的童年。但直到今年夏天我才和兒子說起這些往事。
一個星期天,我見他沒精打采地在院子裡無聊地拔著我們橡樹下離地最近樹枝上的苔蘚,然後朝我們門口的汽車站牌扔石頭來打發時光。我來到他身邊,對他說:「你想不想做點好玩的事?」
他說:「當然啦,爸爸。」可是他的聲音裡透著懷疑,似乎在玩的方面不信任我。他一下子把手裡所有的石頭都扔出去,汽車站牌被砸得嘩嘩作響。於是我說:「如果你再砸,他們就要把我抓起來,告我破壞城市設施,然後把我們遣送回國。」
兒子聽到這話笑了。我當然知道他覺得我是在虛張聲勢。我小時候也有這種小孩子發洩的衝動,但現在我想和他分享我童年的歡樂,所以不想嚴厲斥責他孩子式的無聊舉動。
「爸爸,你有什麼好主意?」兒子問我。
「鬥蛐蛐。」我說。
「什麼!?」
我兒子現在和那些剛滿十歲的夥伴們一樣,迷上了超級英雄和每星期六早上播出卡通片裡的高科技世界大戰。為了讓他明白,我用「蛐蛐鬥士」這個詞給他講怎麼玩,還覺得自己用了一個不錯的辦法。我看他興致勃勃地歪著腦袋聽著,就把他帶到門口讓他坐下,然後滔滔不絕地給他講了起來。
我告訴他小時候我和小夥伴怎麼在樹叢中鑽來鑽去抓蛐蛐兒,然後又如何把它們裝在火柴盒裡。我還講,我們給蛐蛐喂樹葉、西瓜渣和豆芽,然後訓練它們打架,我們不斷吹它們的鬚子,用細木棍輕輕撥拉它們的鬚子尖,讓它們總處於戰鬥狀態。我還告訴他,小時候我們每人都養了一窩蛐蛐鬥士,但只養兩種蛐蛐兒。
說到這兒,我兒子開始有點坐不住了,眼神直往院子裡飄,可我這蛐蛐鬥士的事還沒講完呢。於是我強迫自己挑起兒子的興趣。那些卡通人物死板又愚蠢的爭鬥有什麼讓他這麼如痴如醉?自然界中——真正的生死搏鬥——為什麼讓他覺得沒勁?我明白自己就像電視上人們所說的那樣,絕不善罷甘休。於是我學著詹姆斯·厄爾·瓊斯的樣子,極力讓自己的聲音充滿魅力:「這些蛐蛐鬥士都能戰鬥到死!」
然而,這句話也只不過是讓兒子多瞟了我一眼,眉毛揚了一下。這可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了,因為我還沒給他講哪兩種蛐蛐兒呢。我猛然間意識到什麼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了。我儘量讓自己別對兒子絕望。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讓他轉過身來對著我。我說:「聽著。如果想要能打架的蛐蛐兒,你得聽明白了。只有兩種蛐蛐兒能打架。小時候我們每人都養了一些。一種叫碳蛐蛐兒(charcoalcricket)。這種蛐蛐兒又大又壯,但反應極慢,總是迷迷糊糊的。另一種又小又黃,我們叫它火蛐蛐兒(firecricket)。它們雖沒那麼強壯,但很機靈而且行動迅速。」
「那麼,哪種能勝呢?」兒子問。
「有時這種勝,有時那種勝。它們爭鬥時間很長,拼個你死我活。我們先用紙捲成筒,然後把細木棍伸進去,撥動蛐蛐兒的硬腦殼,氣得它們發瘋,然後揪起它們的頭須轉兩圈,再把各自的蛐蛐兒從紙筒兩端放進去。在紙筒裡,兩個蛐蛐兒相遇後便開始打架,然後我們舉起紙筒觀戰。」
我兒子說了一句:「聽起來挺好玩的。」他的情緒被激到最好狀態也不過是不冷不熱,我知道我得趕緊行動了。
於是,我們找了個鞋盒開始抓蛐蛐兒。最好是晚上幹這事,可我敢肯定,兒子的興趣不能維持到那時候。由於城裡水位高,我們家建在石臺上。我們爺倆沿著石臺邊爬,先扒開草叢,然後又翻起石頭,在其中一塊石頭下抓到了第一窩蛐蛐兒。是我兒子先發現了它們,他在我耳旁喊道:「在那兒!在那兒呢!」可他只喊卻等著我去抓。我扣住一個,然後又一個,把它們放在鞋盒裡,但覺得有點失望。這倒不是因我兒子不願意碰這些蛐蛐兒,而是因這兩個蛐蛐兒都是傻大黑粗的碳蛐蛐兒。我們又開始爬,結果在草叢裡抓著另一個,接著在水龍頭後面屋子陰影下的泥地上逮著一個,又在杜鵑花叢中找到兩個。
「夠了嗎?」兒子問:「我們還得抓多少?」
我靠著房牆根坐下,把鞋盒放在大腿上。兒子靠著我坐著,朝這邊伸著脖子,想看盒子裡面的東西。我的感覺逐漸清晰起來。我確實洩氣了,因為這六個都是碳蛐蛐兒,它們傻大黑粗,東看西看,甚至還沒覺出來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哎呀,不好了!」我兒子使勁叫了起來。我以為他懂得了我的苦心,要和我分憂,但只見他指著自己的白球鞋尖喊道:「我的瑞布牌球鞋糟蹋啦!」他的兩隻鞋尖上沾上了草地上的泥。
我回頭瞟了一眼鞋盒,裡面的蛐蛐兒還是一動不動。我看著兒子,他兩眼仍盯著球鞋。於是我說:「聽著,這是個大錯誤。你去吧。去玩點別的吧。」
他立刻蹦起來說:「你覺得媽媽能把鞋洗乾淨嗎?」
我說:「當然,當然。」
兒子立刻跑進屋,接著只聽門砰地響了一聲。我把鞋盒放在草地上。我沒有進屋。我又爬起來,圍著整個房子轉了一圈,把院子裡所有的石頭都翻了一遍,又把所有樹的周圍扒拉了一遍。我又逮了大概二十多隻蛐蛐兒,但都一個樣。路易斯安那州有稻田,有類似湄公河三角洲的海灘,可許多鳥和我們那裡的不一樣。那麼,這裡的昆蟲是不是也不一樣呢?這畢竟是另一個國度。火蛐蛐兒很有趣。那時我們所有越南小孩即使有了碳蛐蛐兒,也非得要得到火蛐蛐兒。一隻火蛐蛐兒很寶貴,是讓人眼饞的稀罕物。
第二天早上,我剛吃完早餐,兒子就站在我面前。他一看到我注意他,馬上低頭看自己的腳,讓我的目光落到他腳上。「看!」他說:「媽媽把它們弄乾淨了。」
然後他跑出門,我在他後面喊道:「比爾,回頭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