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

我喜歡把童話開頭設在美國這個地方。我真正開始學英語的時候,買了些少兒讀物,總看到開頭這幾個字:「很久很久以前。」我認得「upon」這個英文字,是一個美國大兵教我的。這個人給我買過西貢茶,還和我相處過一段時間,是個來自得州的牛仔。他告訴過我,他天天在牛背上起床,天天騎在牛背上。我對他說,他在和諾小姐(諾是我的越南名字)開玩笑。但他反駁我,不是,他真的在牛背上起床。我讓他解釋「upon」這個詞,這樣我就能知道我沒聽錯。只有知道這個詞沒用錯,我才能把這個故事講給我的朋友們聽,好讓他們明白我說的都是實話,明白曾和我在一起的這個男人都幹了些什麼。我來美國有幾年了,看了些童話故事,目的只是想多學點英語,所以才碰到「upon」這個英文字。我曾問過在新奧爾良波旁街上工作的一個人,問他這兩個詞是否一樣,就是「upon」和「upon」。這個人心地善良,每天很晚才來,等人們看完節目後清掃舞廳。他說這個問題問得好,思索了一下便說,是的,這兩個詞是一樣的。我想,這倒不錯,你知道如何坐到時間的脊背上,駕著時間向前走,但不知道它會走向何處,更不知它會在何時想把你甩掉。

很久很久以前,我是個傻乎乎的西貢酒吧女。如果你想知道那些越南酒吧女有多傻,我就給你舉個例子吧。1974年,一個男人把我帶到美國,並說他愛我。於是我說,我也愛他。我在西貢和他認識時,他在美國使館工作。甚至和我結婚前他就有本事把我弄到這個國家來。他說他要娶我,當時可能覺得他的想法有點讓我受寵若驚,於是我說,天啊,我也愛上他了。然後,嗵地一下,我就到美國了。可是後來,這個人和在越南時大不一樣,我猜,他也認為我變了。看,西貢的酒吧女就是這麼傻。我曾聽過他對著一大群越南重要人物講話——那群人裡有商人、政客等諸如此類的大人物。當時我在場,穿著最漂亮的長袍,紅得像個大蘋果,還穿著白色絲綢褲。他和那些越南人講英語。因為他們都是大人物,所以都懂英語。我的這位男朋友不會講越南話,可他在講話結尾時,用我的母語講了一句話,這對我來說非同小可。

你必須懂得越南語有一個特點,我們是用聲調來表意,所以,你講話的聲調非常重要,和你的嗓音一樣重要。聲調升上去,或降下來,或平聲,或拐個彎,或從繃緊的喉嚨發出的降調都至關緊要。聲調不同則字義不同,有時意義變化非常大。如果我聽到某個詞,並帶有某個聲調,我絕不會毫無道理地認為,你想表達別的詞義。我到了美國以後,回想當時的情景才意識到那天是誤解了他的話。可我意識到這一切時,已經太晚了。和那個男人分手後,來到新奧爾良安頓下來,我才坐下來試著用各種聲調來琢磨他在西貢對那些人到底說了句什麼越南話。

他原來想用我的母語說:「越南人萬歲!」可我聽他明明說的是:「曬黑的大雁落下來。」現在看來,如果這個男人說的是「越南人萬歲」,那麼他可能就是另一種人了。可我當時明明聽他說的意思是「曬黑的大雁落下來了」——嗵地一下,這話當時讓我的心都融化了。我們越南有許多關於大雁的傳說,但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講的這個大雁的故事,而且聽起來還挺不錯。那天晚上,我本應讓他給我講講這個故事,可我們那天做愛了,還忙著商量去美國的事。我自以為聽懂了他那天的話,他的大雁沒被烤死,它只不過是被曬黑了。越南女人不喜歡太陽。太陽會讓她們的皮膚變黑,像個鄉下人。我懂這點。大雁是不會掉下來摔死的,它只不過是躺在地上而已,只要想站,還會站起來。我愛那個男人,因為他告訴了越南人這個道理。我來到美國後,沒想到還有更多的酒吧在等著我。我來到這裡自以為愛著那個男人,自以為將成為擺弄烤箱和吸塵器的家庭主婦。當我覺得不再愛他的時候,曾試著最後一次和他相處,讓他在黑夜裡給我講講那隻曬黑的大雁,告訴我那是個什麼故事。他當時以為我瘋了,是個不可理喻的越南女人,並說了一些比太陽還毒的話,讓諾小姐最後萬念俱灰。

後來,我又嗵地一下離開了那個男人。南越亡了,他幫我搞到了所有合法證件,讓我成了美國公民,也充當了一次好人。我說的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亞特蘭大。我又打聽到新奧爾良。因為我是天主教徒,又是個酒吧女,所以這座城市聽起來可以成全我這兩種身份。我二十五歲了,乳房不大,在美國就顯得更小了,但仍被視為頭號美女。我還能跳搖擺舞,不久便成了波旁街上一家酒吧舞女。人人都喜歡我保持越南姑娘的樣子。也許這裡的一些美國男人對越南女孩還保留著一些愉快的回憶吧。

我也有過愉快的回憶。我曾在西貢一家叫做花兒的酒吧裡工作。我當時是一朵花。街角上有自己一套小單元房,但你得走進一條衚衕,然後上三樓才能找到。那裡有我自己一塊天地,街上的喊聲、哭聲,時而傳來的陣陣槍聲聽起來似乎離得很遠。我從不和其他女孩混在一起。她們淨做壞事,吸毒,偷男人的東西。在西貢和我相鄰的女孩就做這種缺德事。沒過多久,有人便開著黑車過來接她,她每次都跟著他們走。她喜歡這樣,所以我從不理她。有一天,她搭乘黑車走後就再也沒回來過。她把所有東西都丟在住的地方,甚至連父母的佛龕也丟在那裡。簡直大逆不道。我獨自一人住在西貢。屋裡有張雙人床,床上鋪著漂亮的床單,還有一對枕頭。樟木櫃裡有我的衣服,都漂亮極了,有三件長袍,一件蘋果紅的,一件藍的,藍得像一些美國男人的眼睛,還有一件黑的,和我頭髮一樣黑。我還有一個放照片的玻璃櫃,裡面有我父親的照片,還有兩三張特別喜歡我的美國男人的照片,有我母親的照片,另外還有我兒子的照片。

是的,我有兒子。一個美國人給了我這個兒子。現在兒子和我母親住在越南。母親說,我這種生活方式讓兒子成不了人。我對她說,我兒子應該擁有最好的東西。如果諾小姐對兒子來說不是個好母親,那麼兒子就應該到別的地方長大。那個男人把我弄到美國時,不想要這個兒子。母親除了說我兒子是越南小夥子而不是美國小夥子以外,和我不再說別的了。我覺得,雖然母親對我的事有時不太高興,但至少是我的親人。我覺得他們在越南過得不幸福,但有誰還能瞭解這些情況呢?你有媽媽,又有兒子,然後嗵地一下子又什麼都沒有了。因為他們在別的地方還活著,所以我沒必要為他們靈魂祈禱,發愁也沒用。

我常在西貢的小房間裡禱告。我是天主教徒,所以屋裡供奉著一尊碩大的聖母瑪利亞座像。這是聖母瑪利亞的座像,而不是曾當過酒吧女的抹大拉的瑪利亞的座像。我的聖母瑪利亞雕像非常漂亮,她身披藍袍子,赤腳從袍子底下露出來。她的腳和越南姑娘的腳一樣好看。我向聖母禱告,並給她的腳抹上指甲油,還和她說悄悄話。她面對著門口,看不到我的床。

我在西貢和許多男人睡過。千真萬確。但我一次只睡一個男人。我不和任何人一起吸毒。我也不偷任何人的東西。當男人感到孤獨、害怕,想讓溫柔的東西靠近他們時,我就把愛給這些男人。雖然我從做愛中賺錢,但從不讓他們帶我去飯店,或看電影,或讓他們給我買首飾,或向他們討要禮物。有的姑娘不要錢,只要帶她去飯店、看電影、買首飾,然後和男人做愛。那麼這樣做和我做的是不是有些不同呢?如果我不想做,是不會帶男人到我房間裡來的,也不和他做愛,只允許他們給我在花兒酒吧買杯西貢茶。男人們願意用西貢茶澆灌這些花朵。我和他們聊天,他們摟著我,聽著自動點唱機放出的音樂。除非我喜歡他們,否則的話,我是不會把他們帶到我房間裡來的。他們付我錢,但除錢以外,我什麼都不會要。只有他們表示特別喜歡我時,我才允許他們送我東西。在美國大兵吃飯的地方,有我在西貢搞不到的東西。這個稀罕物就是蘋果。我只要蘋果。我可以在市場上買到芒果、木瓜、菠蘿及其他甜東西,但在南越,蘋果是非常特別的稀罕物。我將蘋果捧在手裡,覺得光溜溜、硬邦邦的,紅得像我喜歡的那件長袍。蘋果是那麼紅,咬一口,又是那麼甜,像糖水,又似一股山泉,不像菠蘿那樣澀,也不像芒果和木瓜那樣軟乎乎。

我在新奧爾良買了許多蘋果。在美國我想吃就吃。這段記憶難道不美好嗎?喜歡我的一個美國大兵送給我一個蘋果,於是我把它供在瑪利亞座像的桌子上,待那個大兵睡著,屋子一片漆黑後,我穿過房間,光著身子,迎著絲絲涼風,拿著蘋果走到窗前,望著西貢黑壓壓的屋頂和升起的月亮吃了起來。

新奧爾良所有商店裡都賣蘋果。我買了很多,吃得也太多了。蘋果還是那麼香甜,但不再有什麼特殊意義。我有時感到厭倦。天天在夜總會的舞臺上脫去衣服。我在新奧爾良已不再是一朵花。我是個巫毒女。夜總會老闆讓我戴上骨項鍊,男人們仰著臉看我一絲不掛。很多眼睛望著我。很多男人都想摸諾小姐。我在新奧爾良仍同男人睡覺。和以往一樣,如果我不喜歡他們,絕不讓他們上我的床。他們早上起來後,我總是讓他們把臉颳得乾淨。很多男人忘了刮下巴靠後的地方和下嘴唇底下。我還讓他們把襯衣洗得乾乾淨淨。其實如果他們讓我洗,我也很樂意給他們洗襯衣。但是他們付完錢就走,從不讓我替他們洗襯衣。他們有時天還沒黑就走了。這些人都是有家室的男人。我能看出他們戴戒指的手指周圍皮膚被太陽曬得黑黑的,還知道戒指是進夜總會前摘掉的。所以,他們手指上的皮膚是黑的,但有一圈白皮膚裸露出來,比我在舞臺上的樣子還要搶眼。他們把戒指放在某個口袋裡。我有些擔心他們的戒指。萬一掉到我房間地上,被踢到床底下怎麼辦?被妻子看到他們光禿禿手指時,怎麼交待呢?

人生怎麼這樣多變?你碰到個男人,他說要娶你,還要帶你漂洋過海。花兒般的姑娘,甚至成了巫毒女還能讓男人動心,大談什麼愛情啊,有的甚至還提到結婚。聽這些話你可小心點。波旁街上的姑娘們講起這些故事都哈哈大笑,笑那些說要娶她們的男人。我從沒講過那個使館工作的男人,也沒提過什麼曬黑的大雁。她們不會明白我為什麼在舞臺上跳裸體舞,為什麼有天晚上,報幕員大肆宣揚諾小姐是位越南女。有時他這樣使勁地捧諾小姐,但有時諾小姐不過是個巫毒女。可今天晚上,報幕員看到觀眾中有一些穿夾克衫的人,夾克上印著他們到過越南的字樣,所以他說,這位姑娘來自西貢,願意讓各位快樂。

我跳完舞后,穿上衣服,走下了臺,坐在酒吧裡,可這些穿夾克衫的人並沒有走過來。只有一個人走過來,站在我身邊,並叫我一聲「小姐」。他說:「小姐,我可以坐這兒嗎?」如果你要坐在一位酒吧女身邊,希望她覺得你還可以的話,那麼用「小姐,我可以坐這兒嗎?」的客套話來開頭,是個很好的搭話方式。我看了看這個人。個兒很高,脖子很長,好像使勁伸著想看柵欄外邊東西似的。他皮膚黝黑,好像在太陽底下曝曬了很長時間。他穿著格子襯衫和藍牛仔褲,一雙手很粗糙,但手指上沒有摘去戒指後留下的一圈白皮膚。我望著他的臉,他有一雙黑眼睛而且還很小,可他的鼻子很大。越南人的鼻子都不大。我一生結識過許多美國人,還有一些法國人,然而碰到這些大鼻子時,還是會向後躲,因為覺得這些大鼻子好像正對著我。

這個人一看就不是頭號美男子,可他叫了我一聲「小姐」,並站在那兒用眼睛向下看,偷偷瞟我一眼,然後又往下看,等我告訴他是否可以坐下。所以我說了一句「坐下吧」。這人看起來還不錯。

這個人說:「諾小姐,你長得很漂亮。」

我說的這些已是1981年的事了。諾小姐那時三十歲了,但還願意聽人這麼恭維自己。我不是賣弄風騷的女人,不是那種會讓人喊「風騷一下吧,寶貝兒」,或「嘿,哥們,這個女人可真夠刺激的」。對諾小姐來說,這些話不算什麼冒犯。這些男人付我錢,而且還喜歡我。可這個男人卻說我長得很漂亮。於是我說:「謝謝。給我買杯飲料好嗎?」我對酒吧裡坐在我身邊的男人都這麼說,讓人覺得該這麼做。我讓這個男人給我買杯飲料,就是因為他覺得我長得漂亮。他給我買了一杯,於是我說,你也得買一杯,然後他也買了一杯胡椒博士軟飲。這種飲料和一杯烈酒的價錢一樣高。我的飲料是烈酒,其實摻了很多水,和西貢茶差不多。在新奧爾良,人們把酒做得和茶差不多。

我們慢慢喝著飲料攀談起來,可這個人話不多。他啜一口,看看我,然後再啜一口。我肚子裡有很多應酬男人的話,例如:你是本地人嗎?你在新奧爾良住很長時間了嗎?你喜歡波旁街嗎?你聽爵士樂嗎?你是幹什麼工作的?但當時我並沒說這些應酬話。我跟你說過,我有時感到厭倦。這個男人的大鼻子幾乎伸到他的胡椒博士飲料裡,好像在用鼻子喝似的。他突然停住了,微微抬起下巴,開始從吸管裡吸飲料。他的臉長得挺奇怪,頭髮黑黑的,還有些油膩膩。如果他想靜一會兒,就讓他安靜地待著吧,我也要安靜一會兒。這時聽他說道:「看你跳舞很開心。」

「那你就經常來看我跳舞給我買飲料,好嗎?」

「你看起來與眾不同。」他說。

「諾小姐是個越南姑娘。你只是沒見過罷了。」

「我見過。」這個男人說。「我去過越南。」

我遇到過很多男人,都說去過我的國家,但聽起來總是讓人覺得很滑稽,就好像他們有什麼難以啟齒的秘密或有什麼髒病讓你小心別傳染上似的。有時他們把越南簡稱為「南」,吐這個字時,聲音裡好像塞滿了玻璃碴子。他們或用鼻子說出這個字,發音時,鼻子皺著,好像這個字出來帶著什麼臭味兒似的。但這個男人說我們國家的名字時很文靜。我永遠弄不明白美國人說話的聲音。這個男人聽起來很傷感。於是我問他:「你不喜歡那兒嗎?那個地方讓你傷心了嗎?」

他抬起頭望著我說:「我在那兒很高興。你不高興嗎?」

哇,這話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我當時還想敷衍這最後一個看我跳裸體舞的男人。我可以回答是,也可以回答不是,我還可以大談我的理由。一旦想要敷衍,我還是很善於說些酒吧女的胡說八道。但這個男人的兩隻眼盯著我的眼睛,因此我趕緊看向別處,一邊啜我的飲料。

我對男人究竟瞭解多少?我無法把這一切都說清楚。我同男人上床,攢下我的錢,估計自己已和很多男人上過床了。我好像吃了太多的蘋果。你咬第一口,還能讓自己記住蘋果是甜的,可現在到我口裡的蘋果好像沒在嘴裡似的。你吃的蘋果太多了,現在能做的就是記住它們。這個男人談起越南時,臉上表情怪怪的,讓人聽起來覺得他很傷心,其實他在越南很開心——真不知道是什麼把他變成這個樣子?於是我把他帶到我的房間,他高興極了。

他告訴我他的名字叫馮特諾。他住的地方離新奧爾良很遠。他有一條小船,以修理汽車發動機為生。他說他在西貢待了一年,也是修理汽車發動機,還說他非常喜歡那座城市。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他自己也說不清。這就是我們談的全部內容,一點沒保留,除了他和我做愛前說的那句話。他說,他很抱歉,他的手從來沒洗乾淨過。他讓我看他指甲溝裡滿是汽車發動機上的油汙,而且還告訴我他怎麼也清除不掉這些汙垢。我告訴他不用擔心,然後他便和我做愛了。從我身上下來躺下時,他把臉扭向一邊。我想可能是不願意讓我看他哭了吧。我想問他是不是又傷心了,但我沒有問。他的臉一直躲著我。既然他自己願意這樣待著,我便不再吭聲了。這就是那天晚上我們倆的談話。早上我去洗漱間,看見他躺在澡盆裡,便蹲在他旁邊,託著他的手,用指甲銼把油汙清理乾淨。他離開時吻了一下我的手。

我對男人知道多少呢?我說這些話時,其實還沒把馮特諾先生的事講完。他每個星期六晚上都來看諾小姐,然後星期日早上離開。又到了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我正在舞臺上光著身子,在安全出口處看到了他的臉,他正仰著臉,大鼻子尖對著我的特殊部位,讓我覺得很彆扭。我的臉在發燒,於是轉過身背對著他,跳著舞走下了臺。我跳完舞后,穿上衣服,來到酒吧,但他不在那兒了。我問吧檯後面工作的夥計:「你看見上星期和我喝飲料的那位大鼻子、細脖子、大高個男人了嗎?」

這傢伙說:「是那個長得他媽的像只鵝的那個男人嗎?」